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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

2026-04-05 作者:鈐鑰

第23章 第23章

元氏姐妹

梁國副使袁昱推開窗扉, 館外街道依舊甲士林立。

三年前,他初次奉使北上,意氣風發, 躊躇滿志。在那次關乎兩國體面的文辯上,他丟擲一個精心準備的議題,意圖彰顯梁主蕭衍仁德, 暗諷北地胡風未化, 禮義不存。

這本是十拿九穩的晉身之階, 馬屁拍響,回國後必是青雲直上。

誰知, 勝券在握之時, 一個小女童上臺救場,笑盈盈開口, 卻是連番機鋒,將他駁得體無完膚,慘敗而歸, 成了建康官場整整一年的笑柄。

此番再來, 那女童已成了高澄身邊炙手可熱的女史,每每宴飲對辯, 她皆坐於其側,寥寥幾句, 便將他, 將整個梁國使團,襯得如同朽木。

他知道, 若再無功而返, 他在建康的前程, 便算徹底斷了。

鋌而走險的念頭如毒藤滋生, 接單人‘萬無一失’的保證,讓他徹底鬼迷心竅。

可他萬沒想到,高澄的反應會如此酷烈!不惜動用左右、京畿之兵封城,這哪是搜尋一走失女官,簡直是應對謀逆大案!

他是真怕了,想借著使節身份,回國暫避鋒芒,過幾年再來圖謀;卻被以保護之名,強行扣在了這四方館中,如同甕中之鼈。

那兩名兇徒是成了,敗了?那陳扶是生,是死?西邊也無訊息傳來。

白日裡,他實在按捺不住,拉住一位相熟的館吏,探問何時方能歸國。

“還請使君安心暫住,再過半月找不到,應就放行了。”

他安心了些,還沒找到,多半是死了;可一想到還要挨半月,又焦躁起來。

驛丞敲門而入,放下一壺新沏的熱茶,“使君,蒙頂仙茶,最是寧心靜氣。”

他正覺口乾舌燥,待其換過燈芯離去,便迫不及待連飲兩杯。

茶湯入腹,焦躁被壓下去些許,卻泛起昏沉,恍惚起來,想是近日連連熬夜所致。

他吹熄了燈,和衣躺下,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。黑暗中,無數念頭紛至沓來,悔恨、恐懼、僥倖……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他越纏越緊。

不知過了多久,約莫是子夜時分。

一股似檀非檀、似麝非麝的異香鑽入鼻腔,灰白色的煙霧從四面八方湧出,迅速瀰漫。

緊接著,案頭那盞明明已經熄滅的油燈,燈芯竟“噗”地一聲,自顧自地燃起一團幽綠火苗!那光,將整個房間映得鬼氣森森。

駭得他猛然坐起!

煙霧深處,兩道極高極瘦的身影緩緩凝聚而來。

一黑,一白。

黑者,黑袍如墨,面色靛青,頭戴‘天下太平’高帽,手持玄鐵鎖鏈,眼神空洞死寂。

白者,白袍如紙,面容慘白,長舌垂胸,頭戴‘一見生財’高帽,手握慘白招魂牌。

黑白無常?!

“袁——昱——”

一個幽冷、拖沓、彷彿來自九幽黃泉的聲音,在死寂中響起。

“陳氏女扶,陽壽未盡,橫死刀下,怨氣沖天……無法渡過忘川,往生無門,只得飄零陰陽界外,受苦煎熬……”

白無常那慘白的眼珠轉向他,長舌蠕動,“她一口怨氣不散,無法投入輪迴……唯有爾這始作俑者,於陰司狀上籤押畫供,陳明罪孽,消其怨憤……吾等方可引她上路……否則……”

煙霧翻騰,一個渾身溼漉漉的小小身影顯現出來,正是那女史陳扶!

她心口插著一柄長刀,刀身完全沒入,只留刀柄在外,暗紅血液不斷從傷口湧出,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她伸出青白的小手,眼中流下兩行血淚,嘴唇無聲開合,滿是刻骨的怨毒。

袁昱雙目圓睜,已是嚇得魂飛魄散。

“若爾不籤此狀,消解其怨……”黑無常的鎖鏈嘩啦啦一響,“她便只能滯留陽間,以爾之陽壽精氣為食,直至爾油盡燈枯……或是,夜夜入那渤海王世子高澄夢中,哭訴冤屈,要其索爾性命……”

“我籤!我籤!”

他崩潰哭嚎,連滾帶爬地撲到不知何時懸在面前的枯黃狀紙前。

那紙上硃砂字跡淋漓,將他買兇的時間、地點、金額,乃至兇徒所用兵刃式樣,都寫得一清二楚!

他蘸著彷彿鮮血凝成的印泥,在那索命的“陰司陳情狀”上,顫抖摁下……

幽綠燭火倏忽熄滅,異香消散,煙霧與鬼影如同被風吹散般無蹤無跡。

只餘他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,身下一片溼涼穢物。

東柏堂內,陳扶將那‘陰司陳情狀’輕放高澄面前。

高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,她已換過衣衫,髮髻重新梳起,小臉卻還未褪蒼白。

“瞧你小臉白的,裝鬼倒把自己先嚇著了?”

陳扶笑笑,“大將軍若想見識真嚇著的,該去四方館看看那袁副使。”

看她無礙,高澄方拿起狀紙,眉梢微挑,“你這‘鬼差’取供,倒是比廷尉那幫人還利落。”

“心裡有鬼,自然鬼差更好使些。”

“子才,”高澄將狀紙推給邢邵,“以此為證,草擬國書,發往建康。”說罷看向陳扶。

陳扶會意接話:“邢大人,此信須得把握三處關竅。其一,切割袁昱與梁國。表明我方明瞭此乃袁昱個人惡行,非梁主陛下屬意。其二,闡明底線。對使節之尊重,基於‘不干涉內政、不觸犯律法’之上。買兇殺害大魏重臣之女、世子近臣,乃是踐踏我大魏法度、挑釁我大魏權威之重罪!”

“其三,也是最要緊的一點,點破袁昱居心之險惡。能輕易與賊國之人勾連,行事如此肆無忌憚,其人身在南梁,心在何方?一旦因其個人之惡行引發梁魏紛爭,乃至兵戈相見,又是何方得利?”

“妙!如此立論,那蕭衍決計不保了!”邢邵由衷讚道,看向高澄,“大將軍,那便依女史所言草擬?”

“便依此意。”

幾日後,梁帝蕭衍的親筆信送至東柏堂。

信中,蕭衍對副使袁昱“狂悖僭越、因私廢公”之舉表示“震怒不已”,痛斥此等行徑絕非己意,實乃“國賊”,此人全權交予大魏處置。同時,新的使臣已攜重禮啟程,意在修復邦交。

“老狐貍。”高澄輕嗤一聲,將信擲於案上,傳來劉桃枝,森然道,“告訴陸操,可以動手了,給我細細地折磨。”

“既如此,後續懲治事宜便全仗大將軍了。阿母前番受驚,心脈受損,病體一直未愈,稚駒心中難安,懇請告假數日,回府侍奉湯藥。”

高澄目光在她略顯清減的臉上一掃,“準了。你也好好歇歇。”

方踏出東柏堂,卻見一隊頂盔貫甲的親衛已肅然列隊,為首的隊主上前一步,“奉大將軍令,護送女史回府。”

陳扶看著這陣仗,不由莞爾。

回到李府,她悉心陪護了幾日,待阿母好些,因思慮鄉政之事尚未彙報,便就提前結束了休沐。

進東柏堂,沿迴廊往平日更衣的暖閣,將至門前,卻聽女子笑語聲隱隱傳來。

門虛掩著,高澄斜倚在她平日小憩的軟榻上,懷裡偎著個身段窈窕的女子,那女子側著臉,鼻樑比尋常女子高些,低垂著睫羽,膚光勝雪,別有異姿。

榻邊,另一美婦人正滿臉堆笑,對高澄道:“大將軍不知,玉儀這孩子命苦,從小和我失散。這些年我日夜惦記,好不容易尋回來,養在身邊,這衣食住行、規矩禮儀,哪樣不得耗費心力金銀?著實是不易。總算是給大將軍,養出這麼個可心合意的人兒來。”

玉儀?

高澄把玩著懷中人的髮絲,唇角噙著笑,“是麼?我怎麼聽她說,她自小便與你們走失,是在孫騰家中為妓,後與你相認,你也不曾為她贖身,還是孫騰自願放之。”

孫騰家中為妓?

難道眼前這女子,就是歷史上那個曾為孫騰家妓、後被高澄寵愛的元玉儀?那個姐姐,是元靜儀?

高澄何時遇見的?她休沐之時麼?

元靜儀臉色一僵,瞥了妹妹一眼,“你怎麼甚麼事都往外說?也不怕人輕看了你去!”

“姐姐,我……”元玉儀似想辯解,又帶著無措。

元靜儀接過話頭,“我知道,你面皮薄,我替你說罷。”又朝高澄笑道,“玉儀畢竟出身宗室,如今又得大將軍青眼,這日常用度、身邊伺候的人,總要配得上身份才是。妾身想著,若得有些像樣的宅邸田產傍身,她在鄴城行走才體面不是?”

高澄指尖摩挲著元玉儀的下頜,迫她抬起臉來,“她想要甚麼,讓她自己來講。”

元靜儀在旁急急遞來眼色,元玉儀咬了咬唇,怯怯開口:“若是大將軍疼奴......”

疼字剛落,高澄指腹已碾上她唇瓣,“我還不夠疼你?你可知那日,因何封了整條街?”

“因為……大將軍的女史……丟了……”

“那你可知,她是怎麼丟的?”

掌中人像受驚的雀兒般微微顫著,搖了搖頭。

高澄低笑一聲,盯著那水光瀲灩的淺眸,聲音又低又沉:

“為了離近些看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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