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第20章
寒食驚魂
“稚駒?!”
高澄擰著眉,目光在周圍攢動的人頭裡掃視。
“陳扶!”
仍不見那抹小身影。
“來人!”
他一聲厲喝,幾名原本散在人群中的親衛,如獵豹般驟起,向他收縮靠攏,同時發出了尖銳的警示唿哨。
人群因這突如其來的哨聲而微微騷動。
四散避讓的縫隙裡,兩個身影沒有絲毫猶豫,低著頭,用一件尋常的男人外衫裹抱著一個不再動彈的小人兒,腳步迅疾地混在人流中,閃進了街口一條狹窄的暗巷。
“陳女史不見了,散開去找,她個子小,別漏了眼。”
命令完,高澄兀自站在原地,視線依舊不甘心地逡巡,總覺著下一刻,那小人兒就會從某個行人身後鑽出來,帶著點委屈喊他:“大將軍,你怎麼把我放開了?”
他便帶她去方才那家胡商鋪子,把她剛說不要,但分明多看了兩眼的琉璃珠子、象牙梳篦都買下來,補償他方才那一瞬間的鬆手。
“大將軍,附近都找遍了,沒有!”
親衛急促的回報聲,驟然砸碎了他腦海中的畫面。
一絲不祥的預感,悄然纏上他的心臟。
不是簡單的走散。
若是走散,以陳扶的聰穎,早該循聲找回來了。
除非……她不能自己回來。
有人,在他的地盤,在他眼皮底下,動了他的人!
“立即封鎖這片區域!”高澄聲音裡溫度褪盡,狠戾發令,“所有街口、巷口,只許進,不許出!”
話音未落,兩名佩刀親衛已衝向街角巡城司營房,高舉京畿大都督符信;另一擠出人群上馬絕塵而去,直撲城外駐軍大營。
不到一刻鐘,甲兵如潮湧至。
巡城司兵丁持戟封路,親衛隊縱馬控場,里正被軍士從茶肆拖出時,整條街巷已如鐵幕垂落。
人群如沸水潑油,驚惶四起。貨郎棄擔,婦人躲避,幾個莽漢試圖衝卡,被森森矛戟逼退。
一校尉大喝:“奉大都督令,緝拿要犯!所有人原地待查,妄動者,以同謀論處!敢擅闖者,格殺勿論!”
望樓屋頂,弓弩手的身影悄然出現,瞄準了騷亂的人群。
街上瞬間死寂,只剩恐懼在無聲蔓延。
高澄站在街心,原地設臨時指揮點,監督盤查。
兵士持手令闖入封鎖區內的每一戶人家、商鋪翻箱倒櫃,任何可能藏匿的角落都不放過。
所有車輛一一盤查,人群則被驅趕到幾個相對開闊的空地分開排列,士兵監看里正、坊主逐一指認。
親衛高聲詢問:“有無三品以上官員?請出示印信,驗明身份後,可優先盤查。”寥寥數人得以優先檢視、脫身。
其餘能被立刻認出的本地住戶,經搜身盤問後被允許回家,但家門會被標記。
任何外來者、無人作保者,則被拘押在幾處街角,由巡城司分開審問。所有搜出的繩索、女子飾物等可疑物都被集中攤放,供高澄檢查。
“為何在此?”軍士用刀鞘撥開一商販的行李。
“小的、小的來送絹布……”
“送往哪家?前一家又在何處?”
另一書吏同時記錄著一婦人的供詞,“你說來尋親戚,可知他坊間門牌?”
幾人的口供被迅速彙總比對,“你說辰時就在此地,他怎說巳時見你從南巷過來?”
……
突有人低喝:“這是甚麼?”
高澄聞聲近前,卻只是從醉漢懷裡摸出的半包五石散,目光移向醉漢旁,被巡城司兵士推搡的女子。
女子垂著頭,瑟瑟發抖,半幅衣袖被扯得鬆散,露出的一截小臂,白得晃眼。
“抬頭。”
高澄低沉聲音響起,兵士即刻退開肅立。
她抬起頭來,似乎被這陣仗嚇住了,那雙琉璃色的眸子受驚小獸般茫然。
方才驚鴻一瞥的‘絕異’,此刻近在咫尺。
“名字?”
“元……元玉儀。”
聲如蚊蚋,睫羽急顫。
“為何在此?”
“奴只是……只是想買些胡粉……”她下意識攥緊自己空無一物的手。
高澄視線在她手上停留一瞬,又滑向她鬆散的前襟,那裡因方才兵士的粗魯微微敞開著,眉梢一 挑,換了問題:“家中還有何人?”
“奴父母……早亡……如今,寄居在姐姐家中……”
她的語氣帶著無所依憑的飄零,眼神空洞,對自己的命運似乎毫無主張。
高澄伸手,用指尖拂開她散落在頰邊的一縷烏髮,掌中人猛地一顫,像受驚的蝴蝶,卻不敢躲閃。
“既無家可歸,便跟著我,可好?”
琉璃色的眸子裡滿是驚愕與無措,她看著他,看著這個似乎僅用一句話,就能給她一個落腳之地的俊美男人,嘴唇翕動了幾下,最終,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。
高澄唇角勾起抹極淡的弧度,對親衛令道:“帶下去,安置在城南那處宅子。”
元玉儀便就跟著走了,沒有多問一句,高澄看著那纖細背影,心頭一熱,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蓋。
兩刻多鐘過去了,搜尋仍一無所獲!
人很可能已被帶離了封鎖區。
高澄眼底的寒意凝結成冰,叫來親衛,“傳令斛律光!立即帶領禁軍,接管鄴城所有街巷!給我一寸一寸地搜!”
禁軍具有最高許可權,可以闖入任何官邸、民宅,無人敢攔。
“傳令高浚!關閉鄴城所有城門!只許進,不許出。沒有我的手令,一隻蒼蠅也不準放出去!”
作為京畿大都督,他有權調動城外駐軍,一道道命令飛出:京畿兵於外圍佈下第二道封鎖線,嚴查所有離開京畿的要道;監控所有水陸碼頭、城內幫派;幾隊騎兵被分派出城,沿官道疾馳追索……
夜幕在肅殺中悄然降臨。
本該禁火的寒食節,卻火把如龍,兵馬夜行,宛如戰時。
高澄站在望樓上,冷聲追令:“各隊不許休息!給我徹夜搜!”
黎明。
東柏堂內燭火未熄,映著高澄眼底密佈的血絲。
整整一夜,沒有半點他想聽到的訊息。
他枯坐在陳扶常坐的那個位置,指尖摩挲著案几上的硯臺,腦中不受控地浮現出各種畫面:她已被殺害,隨意棄於某處荒井,或被掩埋……或正遭受折磨,那雙總是悠然的眼睛,充滿恐懼……
“大將軍,李氏求見。”劉桃枝小心翼翼道。
不等他回應,鬢髮散亂、雙目紅腫的李孟春已不顧一切地衝了進來,她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磕頭不住,“大將軍!求求你,一定要找到阿扶!她若有半點閃失,妾也活不成了……”
她的哭聲像一把銼刀,反覆刮擦著高澄本就緊繃的神經。
不耐與煩躁湧上心頭,可目光觸及李氏那崩潰模樣,呵斥便堵在了喉裡。
“帶李夫人去暖閣歇息,給我傳尚書左丞宋遊道!廷尉卿陸操!吏部尚書高隆之!”
一夜無功,人很可能已出京畿。
待三人應召而來。
“尚書省、廷尉府,所有休沐取消。將陳女史畫像與特徵下發至鄴城及周邊每一個里正、亭長。告訴他們,若在其轄地漏過線索,嚴懲不貸!”
“高隆之,八百里加急,發文書至各州刺史,嚴查所有過往行人,尤其是車駕、箱籠,核驗‘過所’必須人、證、物三者相符!”
“公開懸賞:有提供準確線索致使尋回者,賞千金。有敢藏匿或傷害者,”鳳目一凜,殺意驟起,“夷其三族!”
意識像沉在渾濁的水底,費力地掙扎上浮。
陳扶猛然睜眼,黑暗。
頭顱欲裂,氣流不暢,沉甸甸、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黑暗。
手腳皆被緊縛,雙手反剪,粗糙麻繩深深勒進腕肉,帶著汗酸和黴味的破布塞在嘴裡,她被綁了。
恐慌如潮水襲來,但下一秒,她便強行壓下了,不能亂,絕對不能亂!
動了動,頭頂到了木板,是箱子裡。
身下在搖晃,顛簸著,伴隨著單調而令人牙酸的‘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’聲,是車輪在碾過不平的路面。
外面傳來壓低的交談聲。
一男人啐了一口,“這活真他爺爺的蝕本!過去塞幾個五銖錢就能眉開眼笑,這一趟,光是賄賂那幫城門丘八,就快把到手的那半給摺進去了!”
“現才品過味兒來?我早說這是個燙手山芋,你非要接!要不是快了一步,真在搜城時被逮著……”嘶了聲,“老子現在心裡直突突,東邊這地界,這輩子是別想回來了。”
“開弓沒有回頭箭!只要把這‘貨’安穩送出東邊,做了,拿到那一半,也足夠在西邊過下半輩子了,回不來就回不來!”
高澄似乎在找她,這是希望,卻也意味著,這兩個亡命之徒絕不會放她了。
無從談判,只能自救。
她艱難地在狹窄的箱裡挪動,側過頭,用臉頰和肩膀感受著箱壁。
觸到一處略微凸起的木楔稜角。
心一狠,將腦後束髮的簪釵對準那稜角,摩擦、蹭動,頭皮被扯得生疼,但她不敢停,不知過了多久,髮髻一鬆,簪釵終於脫落!
反綁在背後的手艱難摸索著,終於,拾了起來,立即用釵子尖銳的末端,比著腕上的麻繩,一下、一下地磨蹭。
搖晃忽止,她瞬間停了動作,將簪釵死死攥在手心,身體放鬆,頭歪向一邊擋住髮髻,閉眼裝暈。
“去,看看醒了沒!”
外面一聲吆喝,腳步聲靠近。
一陣搬箱子的聲音後,箱蓋被“哐當”一聲掀開,灼熱的光線和濃煙瞬間刺入黑暗,晃得她即使閉著眼也能感到一片橘紅。短暫的光影交錯,確認了現是黑夜。
一隻手扒拉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“還暈著呢!放你一百個心吧,我那藥猛著呢,出潁川前醒不了!”
“啪”地一聲,重新黑暗。
潁川?!這再走就快出東魏了!
等車輪再次吱呀響起,她磨繩的動作更快,更狠!掌心手腕被釵子硌破,滲出血來,混著汗水,滑膩不堪。
一聲極細微的斷裂聲,手腕驟然一鬆。
迅速弄開腳上的繩索,扯出嘴裡的破布,小心翼翼地探查箱子,手指觸控到光滑的圓形器物,是陶器,周遭填著稻草和穀殼。
她蹭掉手心的汗,一手緊握簪釵,一手抓著陶罐口,蜷縮在黑暗中,等待著。
不知過了多久,車子再次停下,抱怨聲傳來,搬箱子,箱蓋再次被掀開,火光,就是現在!
猛地睜眼!如同被壓到極致的彈簧般暴起,將簪釵朝那張臉的右眼狠狠刺去!
“啊——!我的眼睛!!你這個賤人!”淒厲慘叫劃破夜空。
沒有一息停,另隻手抄起沉重陶罐,朝著聞聲趕來的另一黑影奮力砸去!
“砰”的一聲悶響,伴隨著痛呼。
她看也不看,只不顧一切地翻身滾下車板,連滾帶爬起身,藉著月光,朝遠處村落的模糊輪廓奔跑。
風聲在耳邊呼嘯,肺部火辣辣地疼,身後的怒吼和追趕腳步聲如同催命的鼓點。
她不敢回頭,只知道向前跑!拼盡全力地跑!
忽然,她瞥見右前方田埂上,似乎有一模糊人影。
“救命!救命!”她用盡力氣嘶喊。
那人影似乎聽到了,停下了動作,朝她的方向轉過來。
“救——!”
重重地向前撲倒,一隻粗糙大手從後死死抓住了她的腳踝,巨大的力量將她向後拖去,伴隨著暴怒的喘息:
“小賤人!看你往哪兒跑!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初不見齒,為孫騰妓,騰又放棄。文襄遇諸途,悅而納之,遂被殊寵,奏魏帝封焉。
《北史.卷十四.列傳第二》元玉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