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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

2026-04-05 作者:鈐鑰

第19章 第19章

政治生物

蘭京脖頸上的青筋微微凸起,“謝大將軍厚賜,小的不去……”他猛地抬起頭,眼中壓抑的火焰竄起,“小的只求大將軍開恩,準我贖身,放我回建康!我家中還有妻小……”

“男人大丈夫,”高澄打斷他,陽光在他俊美的臉上投下深影,“整日把‘家’掛在嘴邊,念著那點炕頭的溫情,能成甚麼氣候?!想要女人,我賜你一個便是。”

“不必。”

“不識抬舉的東西。那就滾出去,莫要在此掃興。”

蘭京胸膛起伏,猛地轉身,撞開門簾負氣而去。

看著那劇烈晃動的門簾,陳扶軟聲道:“大將軍,他如此心念故土,強留無益,不如……就放他走吧?”

若能勸得高澄放他走,倒省了自己費心謀劃,冒險殺人。

高澄回眸看她,“稚駒怎會說出這般不合時宜的話來?“

東柏堂宴請南使,非蘭京那手地道的江左風味不能彰顯誠意。他是梁國降將,由他掌勺,若有姿態放得高的梁使,叫出來給看看,本身就是下馬威。豈能說放就放?

“可他心不在此處,強留身邊,猶如懷抱荊棘,就不怕……反受其禍麼?”

高澄目光投向窗外。

“小時候,我和兄兄、家家在懷朔鎮時,草海連綿,直鋪天際,跑上一整天,也跑不出那片綠色。風吹過,才能看見裡面藏著的牛羊,馬匹。”

陳扶腦海隨著這描述浮現出那壯闊之景,不禁輕聲應和:“天蒼蒼,野茫茫,風吹草低見牛羊。”

高澄略顯詫異,“你這漢家女郎,竟也知我們鮮卑的敕勒歌?”

“稚駒不僅知道,還會唱呢。只是不知我學的調調,與大將軍小時候聽的是否一樣。”

高澄往榻邊悠然一靠,將手在腮下一託,笑吟吟望定她,“唱來聽聽。”

“敕勒川,陰山下,天似穹廬,籠蓋四野……”她聲音稚嫩,卻空靈穿透,唱到興處,將後世添上的詞也自然哼出,“篝火映著臉,醉了套馬杆,心隨天地走,尋找那達觀……”

高澄眯眼聽著,這調子比鮮卑的敕勒歌婉轉,心隨天地走,尋找那達觀,原歌裡並無此意,但經她填唱,將草原縱馬的豪情,化成了詩意與追尋,竟別有一番觸動心腸的韻味。

黑亮的大眼仁像兩汪幽深的泉,悠悠地映著他的影,被這樣目光看著,那顆心就像是真的隨著她走遍天地,看遍蒼茫,尋到了生命之達觀。

見他眼神不聚,陳扶晃了晃他胳膊。

高澄反手握住她手,笑道,“稚駒唱得好極。”

“所以,這和蘭京有何關係?”

高澄眸中那片迷醉被拉回現實,唇角噙起抹殘酷笑意,“草原上馴馬,就在如今這時節,將春未春,北風還硬得很,野馬被捕獲後,要立即騎乘上去。”

“它立,你便後仰,它顛跳,你便蹬緊馬鐙。如此反覆,直到它力竭汗湧,再也折騰不動。待其野性稍褪,便可逐步調教,直至徹底順從你的駕馭。”

“遇到馴不好的呢?”

“性子格外暴烈的,無非多耗些時間,費些精力罷了。”他忽地傾身,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,“小馬兒,這世上,就沒有馴不好的馬,只有放手的人。”

陳扶沉默了。

他哪是在說馴馬,他是在說,蘭京遲早會馴服的。

她在高澄身邊作女史已有兩年光陰,足夠她將他從裡到外,看得分明。

高澄是雄傑,是能臣,更是個典型的政治生物。在他眼裡,人,與駿馬、利刃並無不同,都不過是達成目標的工具,是棋盤上效能不一的棋子。

因在乎結果,所以深諳馴化驅使之道,自然極易成事。

可正因只在乎結果,不屑於體察人性之幽微,所以,他偶爾會看不準人。

“他竟然真的敢反!”

高澄將一份急報狠狠摜在案上,鳳眸燒著怒火,更有一絲自己看走眼的惱羞。半月前他還篤定那條‘蟲’沒膽子,結果剛上任便向宇文黑獺獻了虎牢關!

簡直像一記耳光,又快又響。

陳扶為他斟上清茶,慰道:“大將軍息怒。高慎鼠目寸光,此番是自取滅亡,自從大王佈局河陽三城以來,宇文泰的武川軍凡東出至河陽、邙山一帶,何時討到過便宜?邙山實乃大魏之福地,此次,亦不會例外。”

高澄躁動的怒氣漸漸平息。

“那你覺得眼下該當如何?小王猛。”

“除了於糧餉、後勤全力支援大王外,只怕還需將崔大人妥善藏匿起來。他已上呈彈劾勳貴的奏疏,那些人必尋釁以待,藉機發難;而為了穩定軍心,大王恐怕不得不處置崔大。”

高澄低低一笑,“最稱我心者,稚駒也。”

甘露迎上回府的陳扶,為她解下氅衣,“女郎今怎麼回來得這般早?”

“上司忙著‘藏人’,提前下職了。” 陳扶轉向淨瓶,“匿名信確定送到晉陽了?”

“仙主放心,送到了。那浮浪人是個機靈的,親眼見到郎君拿到信,才離開的。”淨瓶笑問,“仙主,那這下子,是不是就能活捉那宇文泰了呀?”

“不過嘗試罷了。”

人若真能因幾句諫言就改變,又何來‘性格決定命運’之說。

當初她也曾命甘露寫過匿名信,投到高敖曹將軍府上,警示他河陽乃他之大劫之地,莫要臨陣輕敵。很可惜,毫無用處。高敖曹還是因為看不起宇文泰,在戰場上命人豎起旌旗、傘蓋。那無異於插標賣首,終是殞命。

而這次,依舊如她所料,最終甚麼也沒能改變。

兩個月後,高歡班師朝鄴,戰場的詳細訊息也傳回了東柏堂。

當彭樂率領數千精銳騎兵,從北側悍然衝入西魏左路軍時,陳元康當即依她信上示警,建議高歡派兵緊隨其後。

然而,因為有人奔至高歡馬前,疾呼彭樂是臨陣叛逃!高歡心中驚疑,唯恐派去的將領見勢不妙也跟著反了,竟硬生生按下了增兵的念頭。

陳扶得知此節,雖覺可惜,但亦能理解。這不過是亂世之中,主帥面對複雜人心時最正常的反應。

接下來發生的事,便與歷史記載無異了。

勳貴們群情洶湧,要求嚴懲‘逼反’高慎的崔暹,高歡為安撫眾將,揚言要斬殺崔暹。

高澄聞訊,急入別府為崔暹求情。

既然大戰已勝,也就不必過度顧忌勳貴的抵制之音,高歡本也無意殺崔暹,順著臺階就下,“看在你的面子上,我饒他一命!但我定要狠狠揍他一頓出氣!”

高澄在放出崔暹前,警告陳元康,若讓崔暹捱了這頓打,他高澄此生都不會再理他了。

陳元康早已認定高澄是他要效忠的明日之主,哪受得了這話,待到崔暹入別府,脫衣袒背準備領受杖責時,他瞅準時機,快步趨入,懇切勸言,“大王以天下託付世子,難道竟連一個崔暹都不讓他保下嗎?”

高歡長嘆一聲,終是寬免了崔暹。

-

夏日漸長,蟬鳴初噪。

高澄從文書裡直起身子,瞥向書架前忙乎的陳扶,她今日穿了一襲淺水綠襦裙,看著便覺清涼。

“過來。”

不等她走近,便伸手將人攬到膝前,依著她頭頂比了比,又端詳她的臉,笑道:“長高了不少,只是這臉盤兒沒怎麼長開,還像六歲似得渾圓。”又道,“這裙子倒挺襯你。”

陳扶目光也落在他的寬衫上,唇角微彎,“大將軍今日這衫如冷月入懷,襯得大將軍巍巍然玉山將傾。”對上那雙挑起的鳳眸,“臉還似二十那年一般,豔色獨絕。”

“你這小詞,一套套的!”正要再逗她兩句,門外劉桃枝稟報,尚書左丞宋遊道求見。

那宋遊道入內,條理地彙報他欲彈劾咸陽王元坦、太保孫騰、司徒高隆之、司空侯景、錄尚書元弼、尚書令司馬子如等人利用公家金銀放貸取息之事。

高澄聽罷,讚歎:“好!我有卿與季倫,一人執掌南臺,一人掌管北省,何愁天下不治,吏政不清!”

兩人又就具體罪責細節商討良久,直至劉桃枝再次入內提醒,三日前廣陽王元湛曾下帖相邀,問是否赴宴。

高澄意興闌珊,正欲擺手,宋遊道卻道:“大將軍,廣陽王其父在世時,於遊道有知遇之恩,遊道與其相交甚久,知其乃性情中人。此番宴請,應是欲敘情分,非為請託。”

高澄略一沉吟,笑道:“既遊道如此說,那便去坐坐。”

見高澄車駕至,廣陽王元湛親自扶車相迎,身後跟著彭城王元韶、襄城郡王元旭、高陽王元斌等一眾。都是此番未在崔暹、宋遊道彈劾名單上的元氏子弟。

入得廳內,寒暄片刻,元湛便笑著命人呈上禮物。

給高澄的是一副畫卷,宋遊道的是一方色如黑玉的古硯,就連陳扶,也給備了一套孤本《詩經》註疏,顯然是因她善詩而投之所好。

元湛先對宋遊道笑道,“遊道兄,知你雅好,這方古硯,聊表心意。”又對高澄與陳扶道,“大將軍,陳女史,些許薄禮,萬勿推辭。”

高澄接過那幅卷軸展開,陳扶心頭劇震,竟是顧愷之的人像真跡!

然而她終是控住了,面上只淡淡一掃,更在元湛將《詩經》註疏遞來時,率先斂衽一禮,“廣陽王厚意,稚駒心領。然非應得,不敢承受。”

高澄在旁看著,眼中掠過欣慰。

雖皆是文玩雅物,非金銀財帛,但此刻正值他大力整肅之風口,若連他的女史都欣然納貢,何以約束他人?

於是他亦笑道:“太尉公美意,只是今日輕車簡從,這等珍畫,怕是受不得歸途顛簸。”宋遊道也拱手道,“遊道職責在身,不能受贈。”

元湛見三人態度如此,從善如流道,“既如此,那便請大將軍入席,咱們開宴樂飲!”

此次宴請,不見任何金玉奢靡,卻處處透著雅趣。

庭中竹簾半卷,席間所用器皿皆是越窯,各席後都置著冰鑑,更有數盆形態奇崛的盆景。

開宴不多時,一蛾眉淡掃,皓齒微露的歌姬抱著琵琶款步而來,朝主位與賓客盈盈一禮,指尖撥動,開口吟唱,珠落玉盤之聲頃刻流淌而出。

一曲《綠水歌》清越悠揚,時如幽澗流泉,時如鶯語花底,聞者無不側耳,心旌隨之搖曳。

歌罷,元湛示意她去高澄處伺候。

那歌姬含笑起身,柔順地走到高澄身側跪坐。不僅為高澄斟酒,亦將一盞蜜水推至陳扶手邊。

元湛提議行酒令助興,幾輪下來,席間氣氛愈發活絡,諸王言語間,便開始試探著訴苦,言及峻法之下已知曉其間厲害,大家都不敢了,希望大將軍也能體恤一二,手下留情。

高澄把玩著酒盞,但笑不語,只將目光投向身側的陳扶。

陳扶會意,對眾道:“世之廉者有三:見理明而不妄取,上也;尚名節而不茍取,其次也;畏法而不敢取,則勉強而然,斯又末次也。大將軍所望,非是讓諸位畏法而暫不敢取,乃是期望我等皆能砥礪明理,達那‘上廉’之境。如此,何愁家門不可久安,國運不能昌盛呢?”

她話音甫落,宋遊道便接上,“陳女史所言,乃至理也。”舉杯向元湛及諸王致意,“遊道身在臺諫,職責所在,糾劾不法,非為與諸位為難,實是為滌盪汙濁,共扶社稷。諸位王爺皆國之棟樑,若能率先垂範,則天下清風,自當從鄴城始。屆時史筆如鐵,記載的便是諸位安邦定國之功,而非區區貨利之得失了。”

席間靜默片刻,襄城王元旭長嘆一聲,舉杯道:“不瞞諸位,日前渤海王亦曾致書於我,言道:‘咸陽王、司馬令皆是我做平民時門對門的老朋友,若論親近,無人能出其右。可他們卻同時獲罪,我也不能救。’大將軍為國糾察,一視同仁,我等又有何可辯?只當自覺約束門下,全力支援宋丞與崔御史!”

眾人紛紛附和。

那歌姬在旁聽得半懂不懂,卻知是高澄一方佔了上風。斟酒餵食愈發殷勤,眼波流轉,幾乎黏在了高澄身上。

宴席終了,宋遊道留下閒敘,高澄起身告辭。

他今日心情極佳,看那歌伎伺候妥帖,還能兼顧陳扶,遂大手一揮,解下腰間蹀躞帶上繫著的算囊,隨手拋入她懷中,將今日攜帶的所有金鋌,盡數賞了她。

驟然墜手的錦囊,裡面金塊的稜角硌著手心,席間還殘留著他身上清冽的降真香,這氣味像帶著鉤子,鑽進她鼻腔,也鑽進她心裡。

心一橫,牙一咬,她也顧不得禮數,提起裙裾便追了出去,在停牛車的暗巷口,‘撲通’一聲跪倒在那人腳邊。

來人跪在微溼的青石板上,呼吸因急促的奔跑和緊張而發顫。

高澄眉梢一挑,“怎麼?賞的不夠?”

“不……奴不是為賞賜……”那歌伎眼中水光瀲灩,是緊張,更是渴望,“奴……奴求大將軍疼我!”

“疼你?”高澄輕笑,眼神帶上玩味,“怎麼疼你啊?”

“只求大將軍垂憐,把奴收在府裡,便是平日聽個曲子,解個悶兒,也能給大將軍添些趣。”

“將軍府的門檻,可不是甚麼人都能邁進的。若只為聽曲解悶,無需收到房裡。”

高澄露水之緣不少,也養過幾個外婦,但能進將軍府邸的,正妻元仲華是公主,自不必說;王氏出身太原王氏,宋氏是孝文帝那時的吏部尚書宋弁的孫女,皆是高門貴女。

那歌伎卻極執拗,“求大將軍給奴個機會!”

“除了彈琵琶唱歌外,你還有何用?”

“奴……奴有用處的,奴會……”

她一時語塞,竟急出汗來,高澄莫名又多了幾分耐心,瞥眼陳扶,引道:“方才席間她講的那些,你可能講得出來?”

若能的話,許有教子之用?

歌伎轉向陳扶的方向,語氣誠切,“小娘子能言善道,奴萬萬不及。但奴可以學!奴這手琵琶,這曲《綠水》,原也是下苦功學的。那經史詩文,奴也可以從頭學起,奴身子康健,也會好好生養教導孩兒,定不辱沒大將軍門風!”

“倒是有幾分意思。”

感受到高澄的鬆動,那歌伎坦言表露心跡,“大將軍,奴……奴並非只為尋個依靠。奴是對大將軍……一見傾心。奴不想只是跟過大將軍,是盼著……餘生都能跟著大將軍。”

陳扶忽想起了甚麼,插話問道:“你姓甚麼?”

歌伎雖不明所以,仍老實回答,“回小娘子,奴姓陳。”

廣陽王的歌伎,還姓陳,那不就是歷史上,高澄那個頗有出息的兒子高延宗的生母麼?那看來終是會收了的,不,必須收了,高延宗於北齊之穩,還是很有用的。

“大將軍,稚駒以為,只要是心之所向,必當竭盡全力。陳姐姐對大將軍傾心至此,想來甚麼艱難都是可克服的,何不給個機會呢?”

高澄聽那歌姬姓陳,沒來由添了三分好感,又聽陳扶為她說話,便道,“稚駒,你先上車。”

待陳扶回到車上,高澄將目光投回跪在地上的陳氏。屈指托起她下頜,令她仰起臉來,細細打量,又微微用力,讓那臉龐側過,露出頸間細膩的肌膚。

“也算有幾分顏色,”指尖劃過她滾燙的臉頰,“就是不知,錦衾之間,能否也如你那琵琶一般,懂得輕重緩急,婉轉迎送,若連盡興之用都沒有……”

“大將軍不試試,怎知奴不能稱心?”

高澄眸色驟然一深,低笑,“好,那便試試。”

-

寒暑易節,倏忽間已是武定二年春。

高歡巡行朝鄴,百官相迎,萬眾矚目之下,高歡緊握崔暹之手,贊他盡心為國,不畏豪強,使遠近肅清,乃至說出“我高歡父子,無以為報”這種話。崔暹謝恩時馬驚了,高歡還親自攔馬授轡,種種禮遇,榮寵至極。

與去年此時欲殺之的他,可謂判若兩人。

宋遊道趁此東風,再上彈章,批駁尚書省各種違法事幾百條,尚書省的高官王儒等人都受到鞭刑和叱責。連門下簽名、記錄早晚出入的舊制也得以恢復,臺閣風氣為之一肅。

四月丙辰,高歡歸返晉陽。

劉桃枝將一碟點心擱在案上,稟道:“是陳夫人託人送來給女郎的。”

陳扶看眼那點心,對正批閱文書的高澄道:“陳姐姐身懷六甲,大將軍回去該勸她靜養,不必費心於此。”

“嗯。她做的本也不合你口,沒必要勉強。”

“請大將軍代為轉達,就說稚駒感念姐姐心意,甚為喜歡,但更牽掛姐姐與腹中孩兒的安康,望她務必珍重,勿以稚駒口腹為念。”陳扶撇撇嘴,“而不是說不合我口味。”

高澄從文書中抬起眼,哈哈一笑,“小東西,這麼怕得罪人?”他放下筆,揉了揉眉心,顯露出幾分疲態。

“大將軍,現下懲貪已有成效,稚駒想告假一日。”

去年到今年一直事務繁重,她都記不得多久沒休沐了。

“行啊,我也休息一日,帶你出門放放風。”

“稚駒回府休息便好……”

“回府有甚麼趣?”高澄站起身,舒展了一下筋骨,不由分說將她拉起,“走,我帶你街上逛去,正好瞧瞧寒食節前市井熱鬧。”

鄴城街頭,人流如織。

寒食在即,家家戶戶採辦物料,高澄牽著陳扶的手,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行。就在穿過一個擁擠街口時,高澄的目光忽被斜前方一道身影牢牢吸住。

那是一個女子。

她的肌膚異常白皙,鼻樑高挺,眼窩微深,一雙眸子帶著點淺淡的琉璃色,顧盼間流轉著脆弱之感的風情。她站在一個賣胡粉的攤子前,微微側首,陽光落在她輪廓分明的側臉上,彷彿自帶光暈。

高澄瞬間燃起一種熾熱的的慾念,他朝那女子疾步而去,握著陳扶的手在無意識間,鬆開了。

陳扶尚未反應過來,一股洶湧的人流衝擠而來!她個子矮小,瞬間淹沒在成年人的腿股之間。

“大……”

剛想呼喊,口鼻猛地被一塊帶著刺鼻氣味的手帕死死捂住!一股巨大的力道從身後鉗制住她,將她往旁邊一條狹窄的暗巷裡拖拽!

她奮力掙扎,可那力氣懸殊太大,視線迅速模糊……最後映入眼簾的,是熙攘人群中那抹逐漸遠去的背影。

高澄朝著那抹絕美身影追了幾步,心頭湧起一陣莫名的焦躁,猛然驚醒過來。

手是空的!

他倏然回頭,身後人來人往,哪裡還有那個穿著淺色春衫的女童身影?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*兄兄、家家是鮮卑對父母的稱呼。

安德王延宗,文襄第五子也。母陳氏,廣陽王妓也。

《北齊書·卷十一·列傳第三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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