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第18章
不合禮數
陳扶垂手在案前,心裡卻不如面上那般靜。
她知道接下來這裡要上演甚麼,畢竟高澄調戲李昌儀,可是歷史名場面。
可她不明白,高澄為何不支開她?
方才她已尋了個由頭,說要出去拿些炭添爐子,可高澄眼皮都沒抬,只道:“讓劉桃枝去。”
她只得依舊釘在這裡,盯著硯臺發呆。
他點點文書上漸淡的墨痕,示意她繼續磨墨。
不是,真當她是個石頭,半點不通人事麼?她都八歲了!月前斛律光還勸過,說那種事該避著她些。如今看來,全是耳旁風!
正思緒紛亂,崔季舒引著一人進來了。
女子臉上施了薄粉,五官明豔,一身胭脂色雜裾垂髾,像一株盛開的紅梅。高髻上一 枚點翠金鳳,振翅欲飛,眉梢挑著股銳氣,好似開在峭壁似得傲然。
是李昌儀。
高澄擱下筆,示意崔季舒回宮去,待人一走,身子便向後閒閒一靠,將堂中之人從上到下細細打量個遍。
“你真敢來?”他聲音裡含著笑,語氣像友人打趣,可眼底深處,卻是一片審度。
李昌儀迎著他目光,毫無怯意,連唇邊的弧度都未少半分,“為何不來?若大將軍對我們動了心思,昌儀便躲得過今日,原也躲不過明天。”
她頓了頓,眼波掃過高澄,“還是說,大將軍真動了那心?”
高澄眼神亮了亮,像貓見了會蹦躂的耗子,“來我這兒探口風來了?”
李昌儀語氣軟了軟,笑眯眯道,“這不是怕那崔暹蓄意陷害嘛。總要親自來問問大將軍,方能安心。”
“高仲密身在御史臺,卻只知提拔其姻親鄉舊,又縱容屬下徇私枉法。這等行徑,還需他人費心陷害?”他眯眼看她,“跟著這種人,能有甚麼前程?”
李昌儀眉梢微挑,“跟著他,府中事無鉅細,我說了便算。若是跟了大將軍這樣的,身邊珠環翠繞,美人如雲,上頭還有公主壓著,哪裡輪得到我說話啊?”眼波在高澄面上一轉,帶上譏誚,“只怕便是馮翊公主,在大將軍面前,也當不得家、做不得主吧?”
高澄起身,笑眯眯逼近她,“雖做不得主,然卻有其他好處。你試一回,便知我比你夫君好在哪裡。”說著,手便向她的臉頰探去。
李昌儀“啪”地一聲開啟,細眉豎起,“若是高敖曹將軍尚在,大將軍絕說不出跟著其弟無前程之言。如今高敖曹將軍不在了,大將軍便要欺他渤海高氏無人了?可便就是渤海高家無人了,我趙郡李氏,多的是頂立門戶之人呢。”
“好刁的一張嘴。”高澄不怒反笑,“高慎那般溫吞水似的,能給你甚麼趣味?”
李昌儀欲再打,這回卻被他一把捉住了腕子。
“若跟了我,”他聲音壓低,氣息拂在她面上,“管叫你連抬手打人的氣力也沒。”
一旁的陳扶不由翻了翻眼珠,八歲實是個尷尬年紀,懂的太多不對,裝不懂又太假,她該以何種表情觀看合適呢......
李昌儀掙扎不得,目光倏地瞟見陳扶,唇角一勾,“大將軍,你家孩子還在呢。”
高澄頭也未回,只笑道:“我家孩子才八歲,心思純澈,不似夫人這等熟/婦,甚麼話都聽得懂。”
“是麼?”李昌儀與那小人兒幽黑無波的目光一觸,“大將軍。妾身冒昧問一句,當年馮翊公主下嫁你時,年方几何啊?”
高澄面上笑意驀地一凝,攥著李昌儀手腕的力道不自覺鬆了。
馮翊公主元仲華嫁與他時,不也正是陳扶這般年齡?
默了默,終是徹底放開了手,神色間那點狎暱與戲謔淡去,重新坐回案前,語氣轉為談公務時的疏淡,“夫人回去,好生思量。”
李昌儀理了理被攥皺的袖口,朝高澄略一施禮,出門時,又與陳扶對了一眼。
窈窕香影消失門外,高澄目光在陳扶臉上一撫,一絲罕見的尷尬拂過他眉宇,但也不過一霎的工夫,那點子不自在便散了。
“稚駒覺著……大將軍方才隨意碰李姐姐,似乎不大對。”
高澄眉梢一挑,渾不在意,“碰一下便不對了?我碰你還少麼?去哪兒不是抱著你?”
“大將軍提的有理,想來你我原也是不對的。《禮記》有云‘七歲男女不同席’,稚駒今年已過了七歲,再這般確是不合禮數,既如此,往後大將軍便不必再抱稚駒了。”
這一下,如同反手將了他一軍,高澄眼底掠過不悅。
“曹魏以來,誰還遵從甚麼《禮記》,”他哂笑,“你是我的女史,若被‘不同席、不共食’的虛禮隔開,誤了正事,這責是你來擔,還是讓過了時的《禮記》來擔?”
都上升到公務了,陳扶還能說甚麼。
“大將軍道理大,稚駒辯不過。只是方才那位李姐姐,不像肯輕易受屈的性子。大將軍方才直言不諱,叱責其夫高慎,就不怕打草驚蛇麼?”
“憑他也配稱‘蛇’?不過是仰仗父兄餘蔭的蛀蟲罷了,便是驚了他,又敢如何?”
“稚駒聽方才大將軍的意思,似是勸李姐姐改嫁。驚了二人,難道他們不會添油加醋,將相勸說成逼迫?”
“由她說去。若有人當真能信,那便是蠢鈍如豬。真要逼迫,她能出得去這門?”
其實方才陳扶也回過味了,高澄沒要她迴避,是沒打算真做甚麼。若看上了,無非拋個橄欖枝出去。想來歷史上他應該也只是調戲,沒非要強的意思,不然怎麼都‘衣盡破裂’了,尚能‘不從’呢?
“‘眾口鑠金,積毀銷骨’,說得人多了,自然就都信了。他日史官難免記上一筆。”
“史筆?那是寫來糊弄後人的東西。”鳳目一凜,“不過,我雖不在意,但若高慎真敢不安分!”他將案頭一封信函遞給她,“那便外放其為豫州刺史,出鎮虎牢。本想看在忠武將軍份上,容他在鄴下富貴,若不服威,便就給我在那閉塞之地呆一輩子!”
陳扶展開那信,略瞥了一眼。
歷史上,李昌儀回去後,高澄強辱高慎之妻便傳得沸沸揚揚,高慎自然也被外放了。
思忖片刻,終究提了一句,“虎牢乃制西之至要關隘,位置緊要,當真要令他去守?”
“怎麼?他還敢獻關反了不成?”
他還真就獻關反了,而且是剛到任就反了,引發了東西魏著名的邙山大戰。
但陳扶沒再多言。
因為邙山之戰最終是東魏贏了,結果不壞,與其干預高慎這個導火索,不如干預那個在戰場上明明能生擒宇文泰,卻又將其放走的彭樂。
正思忖,簾櫳響動,一人端著食盤低頭而入。
是蘭京。
陳扶心下一緊,語氣卻儘量放得尋常,笑問來人:“怎麼是你來送膳?”
蘭京頭垂得很低,聲音悶悶的,“回女史,年節人手短缺,小的臨時頂替。”
陳扶看向高澄,語氣輕快,“大將軍,他做得飯食那般好吃,原也是有功的。大過年的,該讓他也出去鬆散鬆散。”
如果他能出去,她便能動手。
“劉桃枝!”高澄揚聲,“帶他去戚里那個‘無垢池’去好生享受享受。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文襄聞其美,挑之,不從,衣盡破裂。李以告慎,慎由是積憾,且謂暹構己,遂罕所糾劾,多行縱舍。神武嫌責之,彌不自安。出為北豫州刺史,遂據武牢降西魏。
《北史·卷三十一·列傳第十九》
西軍退,神武使樂追之。周文大窘而走,曰:“痴男子!今日無我,明日豈有汝邪?何不急還前營收金寶?”樂從其言,獲周文金帶一束以歸。
《北史·彭樂傳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