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第8章
南北對辯
一行人出了寺門。
阿珩被奶母牽著,卻不住回頭,朝著陳扶的方向道:“姐姐也回。”
“二郎乖,陳小娘子的阿耶還在呢,哪有跟咱們回去的道理?”說著制住扭動的小人,忙不疊將他塞進車廂,“明日,明日咱再下帖子請,乖啊,明日就見了……”
目送車子駛離,任胄回身笑道,“世子,吉陽裡新開了個漳濱樓,聽說炙鹿和桑落酒都是一絕,臨窗可見漳河,景緻也極佳,要不去喝點暖暖身子?”
高澄看向身側的陳扶:“想吃甚麼?”
“上回洗三禮,那味膾魚蓴羹很好。”
“巧了,”任胄笑道,“那漳濱樓正有位南來的廚子,做得此羹。”
幾人遂至漳濱樓。
二樓單間推開窗,炭盆燒得暖融,幾人併案共食,高澄自然坐了主位,略一招手,示意陳扶坐他右側。
隨意點了幾樣時興菜色,特意加了膾魚蓴羹。
酒肆的當壚胡姬很快翩然而至。她約二十許,石榴紅撒花襦裙,雲鬢斜簪,順著任胄眼色婷婷嫋嫋跪坐到了高澄左側,一股甜香隨之襲來。
“今日雪景佐酒,貴人不多備兩壇?”
高澄眉一抬,“若飲不盡,你喝?”
胡姬非但不怯,反調笑道:“喝就喝,只要貴人別嫌奴喝了貴人的好酒就成。”
高澄聞言輕笑,眼底略過狎弄意味,從蹀躞帶算囊裡取出一金鋌按在案上,“取五壇來。喝得完,這金鋌歸你。”
塗著丹蔻的指尖下意識就要去碰,又在半空收住。眼波在高澄臉上轉了兩轉,咬住了下唇——想要這金鋌,怕是要舍半條命去陪,可這黃澄澄的金子......
終是綻出個帶著狠勁的笑,“貴人既這般大氣,奴自奉陪到底!”
對飲間菜餚陸續上案。
膾魚蓴羹剛上,高澄便盛了一碗,推給陳扶,“嚐嚐。”
嚐了口,無論味道如何她都不會說好喝,但當著胡姬的面又不好直接說難喝,只淡道:“挺好的。”便不再動匙。
瞥眼她面色,高澄伸手從她羹碗裡舀了半勺,嚐了下。
“明讓我那的膳奴做一份,讓你阿耶給你帶回去。”
所以就是不能帶我去唄?
正心裡暗歎,忽聞窗外騷動起來。
但見長街之上,行人車馬皆如流水般朝著街盡頭湧去。積雪的街道被無數足跡車轍碾成一片泥濘,喧囂聲遠遠傳來,雖聽不真切言辭,卻分明能感受到那方天地的熱烈。
任胄笑言,“聽這動靜,想必是南梁使團那些清談客,又與我們大魏才子們在驛館‘切磋’上了!”
高澄已鬆開那胡姬,目光投向窗外,指節在案上輕叩起來。
又轉向陳扶,見她碟中炙肉未動,便將自己那盞奶酥往她手邊推了推。
陳元康心下了然——世子向來熱衷於此道,將南北文辯爭鋒視為國威之爭,此刻怕已坐不住了。
忙放下竹箸,對女兒 道,“若已飽足,便莫要貪食積了胃。”
“阿耶說的是,稚駒已飽了。”
一聽此言,高澄便起了身,隨手將那金鋌往胡姬懷裡一扔。
胡姬看眼懷裡,又看眼才喝了一罈半的酒,忙對已轉過屏風的背影喚道:“謝貴人賞!下回再來,奴定陪貴人盡興!”
驛館門前已是人聲鼎沸。
朱輪華蓋塞滿巷陌,盛裝的貴遊子弟、粗衣的寒門、尋常百姓,摩肩接踵引頸而立,將整條街巷堵得水洩不通。
蒼頭奴為幾人清出條道,才算擠了進去。
驛館前的空地上,雙方辯手已相對而跪坐,儼然兩軍對壘。
南梁使團兩人,居左者清癯矍鑠,目如入定,彷彿已超然物外;居右者更為年輕,白面無鬚,傅粉塗朱。
東魏這邊,出陣的是北地三才之二:魏收與溫子升。
魏收一身書卷之氣,跪坐安然;與他同席的溫子升低著頭,不時抿緊的嘴唇洩露出緊張。
任胄訝異:“咦?怎是溫諮議上場?邢子才呢?諮議雖下筆如神,可於此等唇槍舌劍之場,怕是......”
陳元康:“子才被高延興借去,清查軍政上冒名頂替、竊據官位之人了。” *
驛館大門前的榜木上,兩名僕役正將寫有辯題的黃紙貼好。
辯題:‘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風必偃’此為至理否?
南梁立場:此為至理。
大魏立場:此非至理。
“君的德性如風,民的德性如草,草必順應風勢而倒。君主應率先垂範,透過自身之德行影響百姓。”陳扶彎唇,“阿耶,這題目是南梁使團出的吧?”
高澄聞言微訝,垂目看她。陳元康也怪道:“你如何知道?”
“稚駒只是猜想,既是兩國交誼,自然要以客為先。”
陳扶答得乖巧,實則,她這麼確定的緣故,是已明瞭南梁出題的關竅,以及兩方實際將要辯論甚麼。
南梁左辯拱手為禮,開題道:
“《論語》有云: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風必偃。此乃世之至理。何以故?《大學》開篇即言:‘自天子以至於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為本。’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雖令不從。若風不清,則草必亂;若上不修身,則下必失序。”
右辯補述道:
“曾子云: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,先治其國;欲治其國者,先齊其家;欲齊其家者,先修其身;是故君子先慎乎德,有德此有人,有人此有土。身修而後家齊,君心正而後朝廷肅,朝廷肅而後天下治。此乃堯、舜、禹、湯、文、武相傳之心法,致治之本,無可爭議。”
一上來就搬出儒家經典《大學》、聖賢曾子、先秦聖主,不愧是長於此道的南人。
魏收行禮,辯道:
“善哉此言。然《道德經》有言:‘太上,下知有之;其次,親而譽之;其次,畏之;其次,侮之。’故上之君,下僅僅知道其存在而已,何須以‘德風’去‘偃’草?天地與聖人,皆守上道,不言而化,不為而成,此方是更高之境界。”
魏收很聰明,不在儒家框架內和其硬拼,而是引入道家‘無為而治’思想,將‘德風草偃’貶為次一等的統治之術。
南梁左辯淡淡一笑,辯道:
“貴使深諳玄理。然《道德經》亦云:‘聖人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。’請問,這‘不言之教’由何而發?豈非發於聖人之本心?此心,即是儒家所言至誠無息之仁德。釋門亦言,‘依報隨著正報轉’,君王心念,便是世間最大之‘正報’!心念為惡戾,則依報現饑饉;心念為仁德,則依報現豐饒。儒釋道於此理上,皆殊途同歸也!”
人群窸窣聲漸大。他以道駁道,還巧引釋家,三教同證,這如何辯得?
眼見魏收落了下風,溫子升更是面色發白難以招架,高澄負在身後的手漸漸握緊。他下頜微抬,喉結滾動了一下,雖仍維持著觀戰姿態,眉宇間已凝起薄霜。
看溫子升不言,魏收勉力辯道:
“諸行無常,諸法無我。佛家亦講緣起性空,萬事萬物因緣和合,豈能獨繫於一人之心念?國乃眾生共業,需百官、萬民、時勢種種因緣具足,豈可獨苛責於君一人之德行!”
雖有一定道理,但在‘君權神授’的時代顯得有些蒼白無力,更像是在為君主的失德找藉口,氣勢上已被壓制。
高澄對任胄道:“去把邢子才找來。現在!”
南梁左辯氣定神閒,反戈一擊:
“善哉!貴方既談緣起,可知緣起之法則,便是因果不虛?《涅槃經》雲:‘善惡之報,如影隨形;三世因果,迴圈不失。’君王一念,便是最大之‘因’;天下治亂,便是最顯之‘果’!君心為善因,則結治之善果;君心為惡因,則招亂之惡果。貴使只談‘緣起’,卻不敢論‘因果’,豈非墮於頑空?”
人群已經開始埋怨起魏收兩人就不該持反方論點,不好辯啊。
陳扶無語,如果持正方觀點,那才是真的外交災難。
趁魏收被打得發懵之際,南梁右辯氣勢如虹,發出終極一擊:
“是故,古之致治者,莫不修己身,絕己欲,以偃於蒼生。德之君者,應布衣簡食,木綿皂帳,非邀名也,乃以示儉也;少內帷聲色之享,非不能也,乃以明志也。故能上行下效,而民風淳也。”*
好嘛,終於圖窮匕見啦,句句不提他們梁帝蕭衍,句句在說他們梁帝蕭衍。
“反之,若為君上者,立信誓而如捕風,蒸穢亂於內帷,則臣下必效其奸猾,視諾言為兒戲;學其鮮恥,視禮法為無物。致使賢良遠遁,有德者皆舉族而遷,徒留一片禮崩樂壞之地也!”
哈?立信誓而如捕風?蒸穢亂於內帷?
這是不止要自誇,還影射高歡違誓背信,高澄私通醜聞啊!最後一句更是借衣冠南渡,把胡風盛行的東魏全罵啦!
所有的外交兩邊都是會記錄的,能揚國威的辯論皆是功績,難為他們設計這麼一個既能彰顯梁帝私德,又能貶低北朝缺乏禮教的辯論主題。
圍觀的鄴下群眾,雖不敢高聲議論,然目光已如細密的針尖,紛紛刺向高澄。寒門多面露羞憤,低頭盯著泥濘的雪地;幾個華服貴遊子弟以袖掩口,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視線焦點的高澄額角青筋暴起,目光死死釘在場中,彷彿要將那巧言令色的南人盯穿;但最終,他只是從齒間漏出聲冷笑。
對方只是機鋒,並無指名道姓,若發作反倒顯得心虛。
場中東魏席上,魏收額角已沁出細密冷汗,溫子升更是嘴唇微張,彷彿下一刻便要厥過去——這已非辭鋒較量,而是直刺主公臉面的刀劍,這若辯不過,該要如何面對世子?
陳元康面色一沉,正欲上前救場,袖口卻被一隻小手攥住。陳扶踮起腳尖,在他耳邊急速低語了幾句。
“胡鬧!”陳元康眉頭緊鎖,低聲斥道,“此乃國家交鋒,豈容你添亂!”
陳扶目光清亮,“阿耶,普惠寺的大師不是剛批過,說我是‘弄章慧辯之才’?方才試了試,確能弄章成詩,為何不再試一試,能否慧辯得勝呢?”
陳元康仍覺荒唐,正要再拒,卻聽高澄道:
“讓她試試。”
得了准許,陳扶再次示意阿耶依她附耳之言行事,轉身走向場中。
小小身影穿過泥濘的雪地,在全場譁然中來到席前,對著兩位南梁辯手行了一禮。
看著眼前這個尚梳丱發的女童,兩位交換了眼神——這北朝是無人可用了?竟讓一女童上場,意欲何為?
意欲何為?
自然是給高澄一個,帶她去東柏堂的充分理由。
【作者有話說】
*高隆之 字延興自軍國多事,冒名竊官者不可勝數,隆之奏請檢括 《北齊書·卷十八·列傳第十》
* 梁武帝蕭衍:身衣布衣,木綿皂帳,性不飲酒,未嘗作樂。雖居暗室,恆理衣冠,小坐、盛暑,未嘗褰袒;絕房室二十餘年。
每梁使至鄴,鄴下為之傾動,貴勝子弟盛飾聚觀,館門成市。高澄常使左右覘之,一言制勝,澄為之拊掌
《資治通鑑》梁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