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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

2026-04-05 作者:鈐鑰

第7章 第7章

食神配印

迴廊裡,陳扶正與阿珩對坐翻弄花繩,指尖勾挑間,一個龜背紋樣便在她手中成形。

阿珩看得目不轉睛,伸出小手指也想去勾挑,又怕弄亂了這傑作。

一陣環佩叮噹的輕響伴著香風悄然襲來。

“喲,這是玩甚麼呢,這般入神?”

聲音甜潤,聽著像咬了一口熟透的蜜桃。

陳扶聞聲抬頭,忙起身見禮。

來人是阿珩生母、高澄的寵妾王氏。上次在洗三禮遠遠望過,這是第一次近距離細瞧:一身水粉雜裾垂髾,外罩灰貂裘,走路風拂楊柳,容貌嫵媚嬌俏。

王氏用指尖蹭了蹭兒子的小臉,便坐在廊下,與奶母閒話起來,“公主殿下方才說,‘那任胄三請四請的,明日姊妹們便都去寺裡賞個臉吧。’你瞧瞧這天色,灰濛濛的,分明是要落雪了,可真是會挑日子。”

“可不是麼!這天出去不得凍掉耳朵,老奴一看這天吶,趕緊給咱二郎添了件裘衣。”

王氏此刻過來,是得了世子跟前蒼頭奴的報信,知曉他即將回府,特來‘偶遇’的。如今公主殿下剛出月子,身子尚不方便,她便出頭些也無妨。

世子昨夜提了句‘幾日未見宋氏’,若不主動些,今晚世子怕是要宿在那邊了。

正思忖間,角門處傳來動靜。

是世子回來了。

還穿著她早晨伺候時給披的那件狐裘,行走間步履生風,雖面帶疲憊,卻絲毫不減其威。

人剛至廊前,王氏已迎了上去。

“世子回來啦。”邊說邊為他理那被風吹亂的毛領子,理好了也不撤手,反柔柔地摟上了,“凍壞了吧?”

兩個孩子也近前行禮。

高澄揉了揉兒子腦袋,目光落在陳扶身上,小人兒穿著紅襦裙白貂裘,發頂兩個花苞髻纏得一絲不亂。

在那雪白小臉上捏一下,黑漆漆的眼珠便會彎起來。

“大將軍瘦了。”

“最近是忙些,沒發現你阿耶都顧不得剃面,蓄鬚了?”

甘露說保漳村的民丁都被髮去修堤壩了,想來朝裡是忙的,置鹽官以鹽業添軍資,沿河設官倉貯糧,改絹定製等,皆要趁著高歡在鄴城集中辦完。

“再忙大將軍也要按時進膳哦。”

“好孩子。”高澄低笑一聲,目光轉向掛在身上的王氏,手背撫上那張芙蓉面,“聽到了麼?連稚駒都知要我惜身呢。”

王氏正因他身上攜的冷香微醉,被他這般撫弄,便呼吸不定起來,嬌語駁道:“可妾身覺得世子身體好著呢~”

高澄鳳目斜睨,對上那雙含情帶媚的桃花眼。

“昨不是求著不要了?今便又行了?”

“哎呀!”王氏臉霎時紅透,“孩子們還在呢~”她終究不如高澄在那事上從容放肆。

“你也知啊?”高澄用肘抵了抵她那柔軟處,示意她身子纏得他緊,王氏偏就不松,反而摟得更緊了。

“是你找弄,今再求饒可不能了。”

高澄手臂驀地一環,將她打橫抱了起來,向後宅方向而去。

望著那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,阿珩軟道:“姐姐明日也去。”

陳扶隨口應下,心中不由泛起迷茫。

她已來大將軍府不下十回,然因只能白天在此,總也遇不上高澄。今日好不容易遇上了,卻也沒甚麼可為。

-

漳水已凍,初雪將停,鄴下一片素淨。

三輛牛車停在一處新修的寺廟前。

陳扶抬頭,匾額上書《普惠寺》,高澄字子惠,寺名取其字,又含‘惠及天下’之意,再看楹聯:梵香嫋嫋浮‘高’界,玉磬泠泠渡法雲,當真好馬屁。

出行不便的天,自是香客寥寥,寺內松柏掩映,紅梅與白梅競相吐豔,肅靜中更添韻致。

女眷並奶母、阿珩等,皆隨馮翊公主往大雄寶殿去了,陳扶慢走幾步脫離隊伍,踱入一無人偏殿,想圖個清靜。

正駐足於彩塑前欣賞南北朝造像之美,忽聞殿外傳來兩道熟悉的聲音,窗紙上映出三個人影輪廓。

她心思電轉,走到香案前敲木魚的老僧面前,乖問道:“師父,在這裡……是甚麼心願,都可以求到的麼?”

問話間,眼中已醞釀起一片誠摯的希冀。

老僧停下木魚,和藹道:“小施主,只要心誠,心誠則靈。”

聞言,陳扶在蒲團上端端正正跪下來,雙手合十。

偏殿內檀香寂寂,唯一小小背影,跪在佛前,虔誠叩首。

“稚駒求佛祖保佑......保佑大將軍身康體健,長壽延年......無災無難......”

門外的陳元康可謂又酸又喜。酸的是,女兒求神佛護佑的,竟不是自己這親生阿耶;喜的是,她為之祈福的,是遠比自己這親生阿耶,更能庇護她的大貴人。

瞥眼陳元康的高澄,心下也實在觸動。

他今日是被逼著來的。

一早阿耶親至東柏堂,說任胄請到了他那裡,還追憶起了其父魏郡公,魏郡公任祥是跟隨阿耶信都起兵的老將,一起南征北戰忠心到死,就因這層關係,阿耶連其貪賄都可原諒,又怎會不給他這個面子?

本想和陳元康來走個過場了事,卻不曾想撞見這一幕。

陳元康掌機要之事、是他高家的自己人。對於高澄來說,陳元康的女兒,日後他會給配個高門,這是君主對忠臣的回饋,也是強者對下僚家屬的庇護。

但他沒想到,會這麼早就與之相熟,更沒想到,純稚孩童竟待他如此真心。

他不由出聲輕喚:“稚駒。”

那小人兒聞聲懵懂回頭,見是他,先是一喜,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睫,小手無措地絞著衣帶。

高澄緩步近前,執起她的小手將人從蒲團上拉起來。

牽出殿門,到了廊下也未鬆開,就那麼用揹著的那隻手牽著她慢走,儼然一副帶著自家孩兒的模樣。

陳扶任他牽著,方才對佛祖所求,原是實話,她確實盼著高澄這棵大樹活得長長久久,才好庇佑她餘生無虞,只不過,這番‘忠心’,要叫他瞧見才好。

空著的那隻手忽地一暖,一隻更小的手鑽進了她的掌心。

原來是脫身尋來的阿珩,他看看阿耶,又看看稚駒姐姐,默不作聲地加入了這奇特的隊伍。

看著這一牽二的畫面,跟在後面的任胄對陳元康豎起大拇指,用眼神揶揄:不愧是長猷兄,教女之高,任某佩服,佩服。

陳元康心裡門兒清,自家女兒純屬初生牛犢不怕虎,瞎貓撞上死耗子,跟他的教育沒半文錢關係。

但他面上卻露出個‘學著點吧你’的得意之色,挑了挑眉,用眼神示意:趕緊幹你的正事去!

任胄忙不疊湊前引路,一行人轉至大雄寶殿,與已經在此的馮翊公主等諸女眷匯合。

“世子請看,”任胄訕笑低語,“此像以整塊漢白玉為胎,金箔裹身,專請了平城最好的匠人,閉關三月方成,實乃世間最殊勝的寶相。看這眉目......”

那寶座之上的佛像,雕工確臻化境,褒衣博帶,眉眼低垂,寶相之美攝人心魄,可若細觀,便會發現那五官輪廓,分明是依著高澄樣貌所塑。

高澄似嘆似諷:“倒似俗世之人。”

陳元康圓場道:“不入世俗,怎顯慈悲?臣觀此佛相,不僅慈悲,更有鎮護四方之威。季良兄真可謂用心之至。”

高澄負手而立,目光掃過殿內——蓮花瓦獸面磚,五色簾麒麟錦,鎏金盤龍飛鳳柱。

睨向任胄,“想來季良在東郡數載俸祿,已盡數化作此間香火了吧?這般虔誠,倒叫我為你往後生計擔憂哇。”

任胄彷彿聽不出此間揶揄,帶著幾分發誓意味懇切道:“能為世子略盡綿力,莫說俸祿,便是散盡家財、肝腦塗地,季良何足惜哉!”

見他姿態如此,高澄鼻間笑哼一聲,算是領了這份情。

趁氣氛好,任胄引薦了寺中住持,稱其師從高僧曇鸞大師,尤精命理。一旁已請算過的王氏也笑著附言,稱其推算極準。*

說著,王氏將阿珩拉到住持身前,待其觀過面相,伸手用指尖在掌中寫了八個字。

“癸巳?”住持確認後,算道:“此乾造身坐正官、正印、正財;財、官、印迴圈相生,真真好命也。”說罷移步至香案提筆蘸墨,批下命詩一首。

詩曰:

筆底煙霞潤四海,墨池泉湧好文章。

燮理陰陽參造化,人間伉儷勝仙鄉。

調和鼎鼐安邦策,身立丹墀定國綱。

功成麟閣雙輝映,山河同慶日月長。*

念罷詩的王氏大喜於色,這可真是才華、姻緣、仕途、名譽、壽數,世間好事都讓她兒子佔全了。

高澄也甚悅,他高澄的孩兒,就該有丹青綴文之才,安邦定國之能;而若二郎將來封王拜相,那屆時誰是皇帝?細思更覺快意。

宋氏見狀,湊近馮翊公主,“殿下,也請大師給咱們孝琬看看吧,定然更貴!”

馮翊公主正要應允,高澄卻道:“孩子尚在襁褓,骨格未成,氣血未定,算甚麼命。”

陳扶冷眼旁觀,很是明瞭。

高澄這是給夫妻兩人留臉面,若嫡子算出帝王之命,置她兄長孝靜帝於何地?公主心中豈能安然?若非帝王之命,高澄自己又豈會心悅?

正想著,高澄已將她推至住持跟前,“算算她的。”

陳元康報上八字。

住持凝神片刻後道:“食神配印之坤造,門庭殷實,親貴垂憐,一生得蒙蔭庇。食神洩秀,主弄章慧辯之才,又能藏愚......”說到此處,正對上陳扶幽深目光,話語微頓,略過詳解,給出結論:“亦乃大貴之命。”

陳扶內心毫無波瀾。

論貴,誰貴得過高家、元氏之女?可她們歷史上的命運,又貴在何處?

亂世且休言貴,女命皆如飄萍,聽個吉祥話罷了。

高澄卻好似捕捉到了關鍵似得,頗有興致地追問:“食神洩秀?主弄章慧辯之才?你是說,她也很有詩文才華?”

不待住持回答,其身旁的徒弟便笑回道:“食神乃口才、享受也,而印綬乃才華、學識也,食神配印,自是才高。”

高澄聞言看向身側小人兒,眉宇間掠過懷疑。

似乎無法將‘才高’這個批命定語,與眼前這個只會乖乖喚他、傻乎乎在佛前為他祈福的純稚小女郎聯絡起來。

一直用餘光盯看他神色的陳扶,微微眯起眼睛。

高澄會帶甚麼樣的小輩去東柏堂那等外交重地?這個已在心頭縈繞月餘的問題,在看到高澄對她‘才華’異乎尋常的關注後,似乎有了眉目。

也許,雖應裝乖,卻大可不必裝苯。

任胄令住持也為世子一算,高澄心情尚佳,便報了八字。

“世子乃七殺之格啊。志存宏大,性秉雄豪,恥尚空談,惟務實效。”話鋒一轉,“然七殺屬同性之克,乃克我之極,其性暴如虎,肅殺似刃。不免少壯氣猛,不擇途術......” *

眼見話風不再吉利,任胄急忙使眼色。

徒弟立馬圓場道:“夫偏官者,雖為攻身之利器,更為成事之權柄。故而七殺之格多出雄主,臨難決疑,斷行無忌,自可逢凶化吉也。”

住持苦心直言道:“非也,若能降服確可成大事,若被反克,則成厄障。”

殿內霎時氣氛凝滯,落針可聞。

“大師方才為阿珩寫了批命詩,”陳扶清軟的童音打破寂靜,“稚駒不才,也想為大將軍獻詩一首,可好?”

此話一出,滿室皆驚。

陳元康忙以眼神制止,生怕女兒胡謅惹人笑話。

高澄卻濃興道:“哦?難道稚駒果有詩才?且快作來。”

“靈蛇盤泥藏機變,蛟龍在淵待雲雨。”

首句一出,眾人表情便已是精彩紛呈。

她望向殿外凜霜傲雪的梅花,聲音微微拔高,清稚中帶上銳氣:

“寒梅淬雪香尤烈,凍殺草木未足奇。”*

“獨有英雄伏厄煞,更無豪傑懼衝刑!”

“一朝叱吒風雷動,萬里山河自歸寧。”

一片驚寂中,陳扶揚起小臉看向高澄,“大將軍乃英雄豪傑,豈會被小小官殺所克?”

高澄先是一怔,隨即暢然大笑,“大善!此詩深得我心!”胸中塊壘頓消,豪氣干雲,“若果為英雄豪傑,安有惡煞之不能降服?又豈有能刑剋我者也?!哈哈哈!”

那住持也為之動容,“此詩字字風骨,句句雄傑,更兼命理之思,好啊!好!”

陳扶笑笑,也不看是從何等偉人之詩句化用而來,能沒吞吐天地之氣魄麼。

其實,一代有一代之文學,此時南北朝盛行永明體,她這首詩有‘平頭’聲病,並不規整。但那又如何?詩,託志寄情也,其志之高,自能穿透任何形式的束縛,震撼人心。

陳元康簡直不敢相信,“你,你何時學會作詩了?”

“阿耶,”陳扶笑盈盈看他,“稚駒平日不僅隨阿兄讀了些書,還看了許多大將軍頒發的榜文,其字間精神,自然能照虎畫貓,依樣學來。”

一旁的任胄再次朝陳元康豎起大拇指,臉上寫滿佩服——這孩子到底是怎麼教的?句句往世子心坎上說啊。

高澄大悅,令住持的徒弟將詩抄下來。

抄完遞上黃紙時,那徒弟笑言道:“世子,其實食神配印之格,不止有詩才,還旺大將軍呢。”

“哦?”

住持點頭道:“此言不虛,官殺得食神而有制,解其厄、助其權;得正印而相生,削其戾、生其威。”

“是呀,”徒弟介面惋惜道,“只可惜小娘子是女兒身,若為男子,大將軍將如曹公得文若,必要成段君臣佳話啊!”

陳扶心中微動,她若真能保住高澄的性命,確實算旺高澄。

但你搬出男女之別,就別怪我懟你了。

她用一種純然求教的語氣反問:“小師父,方才大師曾言,同性之克乃為克極。如此說來,那這‘旺’,不也應是‘異性之旺’,方為真正的強旺吧?”

被稚齡女童問住,那徒弟臉上紅白交錯,只得垂首合十,“是......是小僧起了分別之心。慚愧,慚愧。”

陳扶這才轉向高澄,“稚駒既能旺大將軍,我們便常在一起,稚駒定會保護好你。”

高澄,我會保住你。

此言一出,高澄先是一怔,旋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。

尚不及他腰高、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人兒,用最鄭重的語氣說要‘保護他’,畫面有些好笑,卻也實在可愛至極。

這小人兒為何總能這麼地令他歡喜?莫非真是天定之緣,命數相合?

最終,所有感慨與觸動,都化為一句:“住持不愧是曇鸞高徒,批命果真準也。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*曇鸞:南北朝淨土宗大師。

*楹聯、詩均為自寫,本文詩文最多化用,不照搬。

*偏官,也叫七煞,若無食神和印星可制,則叫七殺。

*陳扶的詩,有兩句化用了偉人詩句:獨有英雄驅虎豹,更無豪傑怕熊羆。梅花歡喜漫天雪,凍死蒼蠅未足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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