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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2026-04-05 作者:鈐鑰

第6章 第6章

再入府門

陳扶給小郎君碟中也夾了一箸炙肉,小郎君忙放入口中。

許是覺得再以吃食回贈已不足夠,他吃罷,竟低頭解下腰間那枚綠玉玦,放進陳扶手裡,神情是孩童的鄭重,

“我的......給姐姐。”

“好啊小二郎,這可是你阿耶請高僧開過光的,就這麼送人了?”

不待小郎君回高浚,滿座皆站了起來,原是孝靜帝要擺駕回宮了。

眾臣相送歸來後繼續宴飲,高孝珩與陳扶作為孩童,既已食畢,便被允許離席。

剛踏出喧鬧的廳堂,一隻微涼的小手便握住了陳扶的手,小郎君見她看來,輕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,仰著的臉漾著歡喜。

“這就牽上啦?”高浚帶笑的聲音從後方傳來。

陳扶看向他,“我們小孩子無正事可做,出來玩耍。堂堂郡公,也這般清閒?”

東魏封王是就食不就藩,不必去封地,高浚雖封了郡公,卻無實際事務;也不像他二兄高洋,除了有太原公的食邑,在朝中還領著散騎常侍、驃騎大將軍、左光祿大夫等實職,他確實閒得很。

“我陪我侄子,就是正事。”

陳扶才不信,分明就是懷疑她有問題,在盯梢。

曲水迴廊畔,石榴累累低垂,丹頂鶴在淺水處踱步。女婢摘下兩個石榴,小郎君伸手捧過那個更大更紅的,塞進了陳扶手裡。

抱臂倚著廊柱的高浚不由失笑,“小二郎這性子,和阿兄真是半點不像。”

“我們來玩捉迷藏吧?”陳扶忽道,看眼高浚神色,又補了一句,“就在苑中,不出角門。”

高浚挑了挑眉,“成啊!”女婢也笑著應和。

玩了兩輪,輪到小郎君抓人,女婢叮囑完‘要遠離水池而行’,便與高浚散開藏匿。

高孝珩依著遊戲規矩,奶聲奶氣地數完二十個數,便迫不及待地睜開眼,開始尋找。誰知才剛邁出兩步,便和假山石洞裡的稚駒姐姐對上了目光。

小腦袋左右張望了一下,做出一副甚麼都沒發現的樣子,腳步一轉,就要朝著相反的方向去尋,結果被一把抓進了洞裡。

陳扶壓低聲音,循循善誘,“阿珩,你想一直和姐姐玩麼?”

阿珩認真地點頭。

“那等你阿耶心情好時,你去找他。”她模仿著孩童撒嬌的姿態,輕輕晃了晃他的小胳膊,“你就這樣拉著他的袖子,對他說,‘阿耶,阿珩一個人好孤單,想讓稚駒姐姐來陪我玩,可不可以啊?’”

他學著她的樣子小聲複述,“找阿耶......要稚駒姐姐陪我玩......”

“對!阿珩真聰明!”陳扶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,“但記住,這是我們兩人的秘密,不能告訴任何人,尤其是三叔。”她指了指洞外高浚可能存在的方向,“不然啊,他就會攔著不讓姐姐來陪你啦。”

阿珩用小手捂住自己嘴巴,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
-

西廂。

淨瓶手腳麻利地為陳扶拆卸髮髻,見少了支金釵,又瞥見她放進妝匣裡的綠玉玦,不由問道:“仙主那支釵,與人換了?”

陳扶正凝神思索,並未理會。

若能借高孝珩再入大將軍府,下毒之事或需另闢蹊徑......

“有沒有辦法,”陳扶轉向侍立一旁的甘露,“能讓他死得像病故?”

高浚既已起疑,一旦高澄府中有膳奴被毒殺,必會聯想到她身上,再一盤查行蹤,她只怕難脫嫌疑,到時又要多費周章應對。

最好是偽裝成病死,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。

“砒霜若小劑長期地下,或可做到。初時不過噁心嘔逆、頭目昏沉,狀若勞損之症。待毒性滲入筋骨,則四肢麻痺,膚生癰瘡,將似沉痾難愈而死。”

長期下?

陳扶蹙眉。她豈能頻繁潛入下毒?那無異於自投羅網。

正沉吟間,淨瓶端過案上的雞頭壺,倒了盞茶掬笑奉上,“仙主先飲口茶,順順氣,慢慢想。”

掃過盞中茶湯,陳扶心頭一動,問甘露:“若將茶葉浸於砒霜中,陰乾後每日取少許煮飲,是否可行?”

“仙主妙思!每日一飲,毒性漸積,待茶餅用罄確可油盡燈枯。”

“那你可有把握,炮製後的茶葉不露異味?”

甘露思忖片刻,謹慎答道,“砒霜氣味不顯,遇水略帶澀味。若選用苦味濃的茶餅,或可掩蓋。”

“哎呀,別擔心!”一旁的淨瓶忍不住插嘴,“前頭伺候郎君的阿劉說過,他隨郎君去驛館見客時,看過南人飲茶,不是咱們這般單煮葉子的。他們是把茶葉與蔥、姜、棗子、橘皮等一同下鍋烹煮!”邊說邊揮手皺鼻子,“那般厚重的味道,哪裡還能嚐出甚麼澀味。”

陳扶唇角終於勾起清淺弧度,信手拈起剛卸下的兩支金簪,往二人跟前一遞。

“賞你們的。”

*

一大一小兩人立於府前,是阿珩和一衣著體面的奴婦。

車駕甫停,不待陳扶下車,阿珩便墊著腳,將暖烘烘的小手爐遞她手裡。奴婦則略行了個禮,“老奴是二郎的奶母,在此恭迎陳女郎。”

陳扶將一小囊碎銀塞她手中,“有勞了。”

奶母臉上堆起笑意,話也熱絡起來,“女郎是不知,二郎自接到你們陳府的回帖,便日日盼著呢。”

陳扶俯身對盯看她的阿珩柔聲道:“阿珩乖,待姐姐先去尋個人,便陪你玩,可好?”轉向奶母解釋道,“上回世孫洗三禮,貴府有位膳奴告知了個極好的食方,我備了份薄禮,想去當面道聲謝。”

“陳女郎真是有心人吶,那老奴帶女郎過去。”

行至附近時,那奶母止步笑道,“那些粗使膳奴的住處,氣味實在不佳,” 她說著,已將阿珩拽到身側,“老奴就不陪女郎進去了哈。”

陳扶含笑點頭,獨行了幾步,便聞身後窸窣,是阿珩跟了上來。那奶母仍杵在原處,正忙著數那囊裡的碎銀,全無察覺孩子已脫手。

依舊是那排低矮屋舍,陳扶徑直走向蘭京那間,正欲叩響,門扉‘吱呀’一聲從內拉開。

走出的是宴席那日,與蘭京同做江南菜的那個乾瘦膳奴。

陳扶端起乖巧知禮的模樣,軟聲問:“這位阿公,蘭京阿公可在裡面?”

那人耷著眼皮,懶懶道:“蘭京不住這兒。”

陳扶一怔,以為自己聽錯了,“可世孫洗三禮那日,我明明見到蘭京阿公了呀?他還教了我鹽豉當酵五日。”

“那日太忙,東柏堂那邊的都調來幫忙了嘛!你尋他作甚?”

陳扶木然地舉起手中的陶罐,“給他送罐茶。”

聽到‘茶葉’二字,男人凹陷的眼睛瞬間亮了,他搓了搓手,扯出一個無賴的笑,“他一大老粗不喝茶!不過我喝!小娘子這茶,不如就給了我吧?”

見對方幽幽地盯著他,眼珠一轉,改口道:“行吧行吧,給我吧,等他下次來了,我幫你給他。”

陳扶已然明白,洗三那日她若真下了毒,死的也只會是眼前這位,而非蘭京。看他這副德行,更知這罐茶一旦給了他,絕無可能到蘭京手中。

陳扶懶得再與他廢話,丟下一句“給永安郡公上柱香吧,”轉身便走。

走到院牆拐角時猛地停下。

是她的問題,是她的疏漏。

那日女婢明明說過‘與那膳奴不甚相熟’,她卻未曾深思這‘不甚相熟’背後的含義:因為他們根本不在同一處當差。

為何沒追問呢?

心頭升起一股強烈的自厭,她將手中的手爐狠狠砸向院牆,‘砰’的一聲悶響,將剛湊近的阿珩嚇得一顫。

緩緩回頭,眼中尚未斂去戾氣,那張精緻小臉顯得格外陰沉。

“嚇到你了?”

阿珩搖搖頭。

“討厭我了?”

阿珩再次搖了搖頭。

問完他,最後一點耐心也耗盡了,陳扶朝外走去。她走得很快,心中被焦躁填滿,直到那奶母驚呼著擦肩跑過,她才恍然回頭。

只見阿珩已摔在了地上,乳母邊扶邊抱怨,“瞧不見二郎在追女郎嘛?女郎只顧自己,也不看看......”

被扶起的阿珩眼眶含淚,見陳扶走來蹲下身,便舉起擦破了一點皮的小手,委屈地湊到她面前,銀豆子吧嗒吧嗒往下掉,“疼,吹吹,姐姐吹吹......”

罷了,離武定七年尚早,何必如此心急?

她斂去所有情緒,恢復溫和小姐姐模樣,給他擦淨眼淚,捧著他的小手輕輕吹了吹。

正要去尋耍處,卻見上回那女婢笑吟吟走來,對那奶母晃晃指尖拈著的樗蒲棋子,“李阿姥她們正在西園子裡開局呢,我幫你看會兒孩子,你去耍一把?”

那奶母自是樂得交卸。

待其走遠,陳扶從袖中取出個水頭極足的玉鐲遞給她,“原以為今日碰不上姐姐,想著讓阿珩奶母轉交了呢。姐姐那身鵝黃纖髾,該配只玉鐲才襯得。”

“奴婢聽聞女郎來了,自會找法子來尋的。”附耳笑語,“女郎要真讓她轉交啊,奴婢只怕就戴不上了!”說罷,愛惜地轉動玉鐲,伸到陽光下細賞。

“方才我去膳奴住所,本想謝過那位贈鹽豉方的蘭京......”

“他不是將軍府的,”女婢接話,“他是東柏堂的。女郎有所不知,東柏堂不止是世子處理政務之地,還是接待大臣、南使之所,堂內日日皆有議宴,一應食飲供給,皆由那邊的膳奴操持。”

“蘭京是世子親點去的膳奴,做吳越菜的手藝極好,等閒不調動的。上回洗三是因來客實在太多,人手不足,才臨時將他調來幫襯的。”

陳扶懂了,說白了,蘭京是專做國宴的。

東柏堂......

她一小小臣女,想踏足政務機要之地,要比進大將軍府難得多。莫說是她,便是她阿耶陳元康,若無傳召,怕也不能隨意出入。

但無論如何,她都必須找到去東柏堂的機會,而要尋得機會,便需常見高澄才行,換句話說,要常來大將軍府才行。

思及此,她指尖微微收緊,更牢地握住了掌中那隻小手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高孝珩(heng)二聲

“用蔥、姜、棗、橘皮、茱萸、薄荷等煮之百沸,或揚令滑,或煮去沫,斯溝渠間棄水也!”

——茶聖陸羽評魏晉南北朝粥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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