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9章

2026-04-05 作者:鈐鑰

第9章 第9章

奏封女史

“聽兩位貴使一番宏論,小女茅塞頓開,如撥雲見日,原來為君之道,竟在崇儉、律己、尚禮之私德也!”

她語調可親,臉上滿是孩童被點悟後的純粹敬佩。

此言一出,原本驚異於她上場,以為有甚麼玄機的東魏群眾頓時洩了氣。交頭接耳起來:“這是誰家女郎?怎地上臺便先矮了三分!”“怎不管管?上去助長南人氣焰作甚!”......

南梁使者見狀,不禁自得而笑,交換眼神:原來是小女兒家,常日只得見粗鄙北人,乍聞我朝煌煌正道、陛下巍巍聖德,被折服了呀。

“小娘子能明此理,實屬難得。此三者,確乃聖君之準也!”

陳扶彷彿未覺場外騷動,愈發誠懇追索:

“恩,小女細細思量,古今帝王,能同時做到此三者的,實在是鳳毛麟角,但小女倒是聽阿兄講過一位,全然符合之人主。”

眾人心中皆道:完了!這可真是人家瞌睡你遞枕,人本來還是暗抬自家,現在倒好,你要給人點明?!還嫌對方不夠威風麼?!有人扼腕,有人嘆息,皆覺得小孩天真,卻是幫了大倒忙。

高澄眉頭蹙緊,緊抿著唇,終究沒有出聲阻止。

“此人便是——”

陳扶拖長了語調,梁使們身體不由自主前傾,已然做好準備,待她話音一落,便介面“正是我朝陛下也”。

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陳扶幽幽開口:

“新朝皇帝,王莽。”

時間彷彿凝固。

死寂中,忽聞高澄發出了聲短促的嗤笑。

這笑聲如同一個訊號,下一刻,人群彷彿被點燃的爆竹,皆笑了起來!方才的壓抑與憋屈,盡數宣洩而出。

梁使笑容僵住,王莽?被視為德賊大偽的王莽?!

羞憤之色瞬間湧上臉龐,面色由紅轉白,再由白轉青。

兩位在刺耳的笑聲中兀自強撐,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念頭:無妨,怕甚麼,一個小孩子,不過是靈機一動罷了,安有正論?

那二人剛定下神,欲待思索對辯之策,陳扶已逼問道:“貴方為何面色不豫?既然小女總結的標準無誤,難道是那王莽有不合之處?若有不合,萬望指教?”

這一問,如同軟繩套頸。那王莽還真就符合,可若改口說標準有誤,便是自打嘴巴,方才所有自抬身價的言論皆成笑柄。兩位梁使頓時語塞,眼神慌亂起來。

不待他們喘息,清亮童聲已如影隨形:

“王莽此人,言必稱三代,事必據《周禮》,何其尚禮;衣著簡素,家不蓄財,崇儉天下皆知;行止有節,嚴於克己,可謂道德完人。這不正是貴方心中——古之致治者,世之聖主也?”

“哈哈!問得好!”

人群中幾聲喝彩,更有促狹者高聲起鬨:“對呀!南使快說,這王莽是不是你們心裡的聖主啊?!”

高澄面色已舒,負手而立,儼然在看好戲。

梁右辯試圖辯解:“這……王莽雖合於德,卻失於時,未能……”卻被那左辯暗戳了一下,示意勿以此辯,若說失於時,豈非時比德重要,這和推翻自己有何區別?

瞥見陳元康已回高澄身側,陳扶斂去戲問神色,正經論辯道:

“貴方認為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,草上之風必偃是至理,那這個私德完人王莽,是如何以德偃民的呢?是濫鑄錢幣,以致陌錢氾濫,兌換不均,物價騰踴!”

“是推行五均六筦之制,官家卻乘傳求利,操縱市價,多立空簿,府藏不實,盤剝百姓!”

“是不察下情,吏治崩壞,豪強橫行,民田盡失,流民塞道。是妄求古癖,終致新朝戶口減半,饑荒遍野,蒼生塗炭!”

每多一句落下,梁使的臉色便灰敗一分。

“誒!吏治崩壞,豪強橫行?這說的,怎麼那麼像吾在南邊過的日子哇?!”

一江淮口音的大嗓門突兀響起。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陳功曹身側站了個廚子,他一邊用布巾擦手,一邊繼續憤慨:

“還有那個錢,南邊也是的呀,又是‘東錢’,又是‘西錢’又是‘長錢’的,一會兒銅錢一會兒鐵錢,光是他爺爺的倒換錢就得虧一半吶!”

幾乎是同時,另一個方向的人群裡,一農人打扮的漢子也梗著脖子,用吳語囔道:“豈止是像!吾在丹陽郡親眼看見,王家公子當街縱馬踏死人,揚長而去!官府連問都不問的呀!”

陳扶意外道:“噢?你們都是南邊逃來的?”

她確實有點意外,廚師是她讓阿耶從漳濱樓叫來的,那個農民卻是自己冒出來的,看來北逃的南人還真不少。

“對呀,吾南邊逃來的呀!” 那廚子應聲,“那菩薩皇帝,非要去那個同泰寺出家呀!官府逼吾繳'贖皇帝錢'!蒼天咧,官兒個個富得流油,不去贖皇帝,吾都吃不起飯了,倒叫吾贖他咧!吾就跑啦。”

話音未落,人群裡幾個貴遊子弟便鬨笑起來。

其一搖著麈尾道:“咱們給寺廟捐香火,可都是花自己的錢。原來還能這麼來呀,噯,學著點吧。”這調侃又引來一陣鬨笑。

陳扶目光重新鎖在面色慘白的梁使身上。

下一句如淬毒的箭矢,直穿其心窩:

“方才貴方曾言,賢良遠遁,有德者舉族而遷,是為避禮樂之崩壞;卻不知百姓亡命,黎庶離鄉而渡,又是在避甚麼啊?”

魏收、溫子升生於當世,長於鄴下,不知南梁弊政,找不到破題關鍵;可她看過南梁史,知曉其短,自然能拿捏攻辯方向。

“自然是避江左之王莽唄!”

“避那吃人的功德錢!”

“避那踏死人的王家公子啊!”

人們紛紛回應,笑聲、喊聲、嘲諷聲交織在一起,南梁左辯身形晃了晃,幾乎已跪坐不住。面對‘南朝百姓北逃’這個不爭的鐵證,任何引經據典都已蒼白無力。

高澄爽快夠了,向驛館門前的主客令遞了個眼色。

對方立刻板起面孔對著人群,尤其是那廚子和農民方向喝道:“呔!肅靜!不可妄議友邦!再言辭過激,便將爾等幾個不知輕重的拿下,治罪了啊!”

轉向南梁使節,語氣轉為客套:“貴使見諒!刁民口不擇言,不必掛懷。好了,繼續,哈,繼續。”

陳扶正色道:

“昔宋人賣酒,便是酒香,然犬惡致酸。若君主專於私德,而馭下太寬,必致為官者猖狂無度,貪苛者取入多徑,曲鉤者反被升進;為求一己之虛名,而將萬民推之入水火,豈非世之大惡也?”

“好!!”

“說得好!!”

陳扶正欲趁勢再言,卻見任胄領著邢邵匆匆趕到。

那邢邵不甚雅觀地搔著脖頸徑直進場,全然不修邊幅,然而一開口,便知水平:

“大道廢,有仁義;慧智出,有大偽。過於強調仁義之名時,恰恰是因大偽橫行。聖人茂於人者神明也,同於人者五情也。雖絕五情然神無明,乃人天小果,有漏之因,非聖主也。”

“妙!!” 高澄拊掌大笑。

“雖五情熾盛,然神明,亦為聖主也。夫善者,非獨行之潔,乃天下之利焉。大善在於實效,至德在於安民。應以霸王道雜之,奈何純任德教,用周政乎?!”

聽懂已拍手叫好,有那不懂的發問:“那才子說得啥意思啊?”貴遊子弟高聲解釋:“說得是,誰說有人情味的就不能做聖主?是那種神不清、智不明的糊塗蟲才成不了聖主吶!哈哈!”

“他引《道德經》、《周易注》、漢宣帝中興治世之明言,卻不提出處,這才是真正的融會貫通、信手拈來啊!”

又有人竊語:“噯,那句‘人天小果,有漏之因’,不是達摩祖師與那梁帝所言嘛?”

“是!昔年他家梁帝問達摩祖師:‘朕即位以來,造寺寫經,度僧不可勝計,有何功德?’達摩答:‘並無功德。此乃人天小果,有漏之因,雖有——非實!’”

“哈哈哈!當真好機鋒也!好個佛國菩薩帝,卻留不住真祖師!”

氣氛太過熱烈,主客令再次出面維持秩序,卻攔不住這機鋒被點破的叫好聲!“子才高才!” “子才好老公!” 甚至有激動的貴公子將隨身玉佩、簪花解下扔上臺去!*

受此氣氛感染,一直沉默的溫子升也補辯道:

“為君者性情豪邁,不拘小節,正因其情不累於物,神不滯於形,故能洞察世務,雷厲風行,以霹靂之手段,行菩薩之功德。此方為真正聖王境界也!”

他此言,是明著為高澄辯護。

高澄再次含笑鼓掌,投以鼓勵目光。

南梁使節面如死灰,不是不想辯,是真的理屈詞窮,難以招架這連環猛攻。右辯年歲尚輕,指向邢邵不忿道:“邢、邢子才來此助力,誰不知他才高,這是欺人……”

“那小女總不算欺負貴使吧?”

看對方無言以對,陳扶神色一正,“貴方既已無言,小女不才,代我方做如下結辯。”

“良田分而平均,則民生惠,”一指張貼《鱗趾格》的榜木,“法度行而有效,則社會安,”從袖中取出一枚永安五銖錢,“錢幣發而足值,絹布制而均尺,則市場興。”

看向黃紙上的辯題,

“故而偃民之君主,非私德高也,乃利世安民之政善也。”

“是呀!絹全改成四十尺後,里長再沒亂收過尺頭了!”

“這一比,大丞相待咱們太好了!天平那會國家分田地,勢族佔了良田,我們得了貧地。那高右丞將此事稟奏丞相,不是給咱重分了嘛?”

“每逢水旱兇飢,大丞相還開倉振濟!”

“而且大丞相穿得也很儉素啊,聽說王妃在晉陽還自己紡績,手縫戎服吶,只是不宣揚罷了。” 百姓們你一言我一語,竟自發地列舉起高氏政績來。

陳扶走到兩位梁使面前,

“若果為有德賢良,與其誇耀君主私德之無瑕,不如上薦君主施政之疏漏;與其空談克己復禮之虛名,不如力行安邦定國之實務。”

她微微歪頭,“未知貴使,以為然否?”

“然!!”

“小娘子說得好極!!”

人群叫好不斷,喝彩不息!邢邵、魏收、溫子升、高澄、陳元康、任胄等人,皆為之拊掌!

主客令見勝負已分,出來打圓場,對著南梁使節拱手,滿面春風道:“今日得會南國俊才,見識廣博,言辭雅緻,使我等受益匪淺,幸甚,幸甚啊!”

南梁使節灰頭土臉,狼狽地回了驛館。

意猶未盡的人群卻遲遲不散,許多人藉著與陳元康寒暄的機會,紛紛與陳扶打招呼。陳元康面上有光,應對得體,心中卻百感交集。

高澄心情極佳,任胄見機提議:“世子,不若移駕寒舍,徹夜慶賀如何?”

邢邵第一個擺手,“不去不去,手頭還有高隆之交待的冒名案卷未曾釐清。”他走過高澄旁時,半開玩笑地丟下句,“世子,往後有陳家這小女郎在,似今日這般場面,我看就不必喚我來了。”

看他走了,魏收與溫子升也面露難色,顯然對任胄府上的‘宴飲’興致不高。

“季良,看來並非人人都好你府上那般玩法。” 高澄語帶雙關,目光掃過任胄和陳元康,最後落在陳扶臉上。

他略一沉吟,“都去東柏堂喝碗羹吧。”

說罷俯身將她攬起,託抱著上了他那輛車。

車內空間寬敞,陳扶坐於高澄膝上,高澄鬆鬆攬著她,低問道:“懂這麼多?”

她盯著那挺直的鼻樑,答得乖巧:“稚駒常溜出府門,賣胡餅的張阿公,每有了新鮮事,都會同稚駒閒話呢。”

“南邊的情勢,你又從何得知?”

她笑眯眯,語氣如同分享小秘密,“長壽裡街邊常玩握槊的阿公們,有一位便是從南邊逃來的。他每次提起那個梁皇帝,就要罵上幾句呢。”

“王莽?”

“自然是看阿兄的《漢書》呀。”

高澄屈指摩挲了下她的臉頰,笑看她,“稚駒方才表現甚好,想要甚麼賞?”

一隻小手反握住了他那根手指,陳扶仰著頭,目光無比真誠地望進他眼眸裡。

“稚駒原也只是想試試,不曾想真能得勝。由此看來,普惠寺的大師批命確實準極,我果然可旺大將軍,只要是關於你的事,我自然能做好。所以,稚駒想要問你,”

“有甚麼我可以幫你?”

高澄的心彷彿也被這小手緊緊攥住了。

她不僅給了大魏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,讓他大有臉面,事後還將功勞歸於‘旺他’的命數,而非自己,更是這般純然地想要為他效力,怎麼這麼乖……

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,高澄回過神來。

她可以幫他甚麼?

還真有,她其實是個外交利器,不僅在於其有弄章慧辯之才,更在於她只是個六歲女郎,大魏稚女就能作詩相和,還能辯得你南梁使節啞口無言,國威高下立現。

“我上奏小皇帝封稚駒為女史,稚駒來東柏堂隨侍,可好?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*南北朝‘好老公’是好男兒的意思

然優假士人太過,牧守多浸漁百姓,使者干擾郡縣。又好親任小人,頗傷苛察。

由是王侯益橫,或白晝殺人于都街,或暮夜公行剽劫,有罪亡命者,匿於王家,有司不敢搜捕/奸吏招權弄法,貨賂成市,枉濫者多/宏以介弟之貴,無佗量能,恣意聚斂。

《資治通鑑》梁紀梁武帝

時初給民田,貴勢皆佔良美,貧弱鹹受瘠薄。隆之啟高祖,悉更反易,乃得均平。

《北齊書》列傳十 高隆之

A−
A+
護眼
目錄 分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