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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2026-04-05 作者:鈐鑰

第3章 第3章

賜字稚駒

看陳扶進來,陳家父子皆收斂了形骸。

陳元康自大將軍提及阿扶便繃起的心絃,現下更緊了。阿扶從未見過外客,萬一在貴人面前失了禮數,如何是好?

直到那小身影步履平穩地走到高澄前,像模像樣地行了禮,聲音清稚地道了句“陳扶問大將軍安。”他才算稍稍鬆了口氣。

高澄的目光在她被風吹得有些毛茸茸的額髮上掃過,隨口問:“冷不冷?”

“不冷,”她笑答,“我方才特意多添了件衣裳。”

言罷,她做了一個讓陳元康,乃至留意那邊動靜的人都為之愕然的舉動——向前挪了一小步挨住高澄,伸出小手,主動地握住了高澄搭在膝上的手,笑問對方,“是不是暖的?”

動作自然地彷彿他們本就這麼親近。

那一瞬間,陳元康清晰地看到,高澄的眉梢挑動了一下,隨即,他便將手一翻,回握住了那隻小手。

真感受了下,才低笑道:“嗯,你倒是很知冷熱。”

陳元康暗自慨嘆,善藏謹言慎行陪酒多時,也不過只得了幾句疏淡的客套;阿扶童言無忌、舉止天然,反倒這麼快就拉進了關係。

難道這就是佛家說得,人與人的緣法?

高澄握著那小手,繼續逗孩子,“不霸著你阿耶了,還告我的狀麼?”

阿扶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“不......不告了。”悄悄抬眼瞄了高澄一眼,又補充了一句,“大將軍,你真是一個好人。”

“好人?”高澄笑了笑,鬆開她,不輕不重在小傢伙額心點了下,“我可不是甚麼好人。”轉向侍從,示意將她的食案並在他案側。

陳扶掃過案上兩隻杯,一盅蜜水,一盅酪漿。她拿過一隻酒樽,用氣聲對侍從說了聲“倒酒。”

侍從顯然沒料到小主人會有此請求,脫口問道,“女公子要酒?”

這一聲在琵琶聲歇的廳裡顯得格外清晰,引得大人們都側目望來,自然也引來了高澄的目光。他把玩著酒樽,視線帶上玩味。

“你會飲酒?”

小人兒搖搖頭,純然道,“賓至則酒,以表敬意。阿扶歡迎大將軍,就該給大將軍敬酒。”

“倒很知禮。”高澄眼尾微彎,拿起自己的金樽,往她的小玉杯裡傾了淺淺一個杯底。

小手捧著那小玉杯,像模像樣舉起來,高澄也端起酒樽與她一碰,並未飲,而是停在唇邊,好整以暇地看著她。

小人兒學著大人模樣,捧起杯子就仰頭‘一飲而盡’,但顯然低估了汾清的威力,小身板瞬間打了個激靈,她努力維持著表情,嘴角卻不受控地往下撇,生動而可憐。

高澄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笑,這才將自己杯中的酒飲盡。

雖然被辣得眼泛水光,小人兒卻還是牢記禮數,乖乖退回自己食案前,規規矩矩跪坐席上,得了陳元康‘吃吧’的允准後,才夾了片清筍小口小口、斯斯文文吃起來。

看她已安然進食,高澄目光重新投向持杯恭候的陳善藏。

“善藏表字是甚麼?”

陳善藏忙舉杯相敬,“回大將軍,在下表字連忠。”

“好字啊,”高澄抿口酒,隨意道,“黃門侍郎還有個缺,幫我去看著小皇帝吧。”

陳家父子又驚又喜,伏地大拜,連連稱謝表忠。

黃門侍郎,天子近臣,這是多少世家子弟都求之不得的清要之職!

陳元康瞥眼高澄面上的酒暈,這般要職,竟只見善藏一面就隨口而定?若明日酒醒後大將軍忘了今日之言,或是改了主意,豈非空歡喜一場......

“怎麼?”高澄挑眉,“長猷覺著我是酒後戲言?”

他說著,手臂一伸將那歌姬重新攬回懷裡,“你給我找的伴,都不肯陪我盡興,我如何能醉?”說罷,也不管那歌姬連聲告饒,將新倒滿的酒湊她唇邊,半是強迫地灌了下去,算是將這場人事安排定了音。

一直安靜待著的陳扶,忽看向對面的陳元康,有些委屈地問道:“耶耶,為何阿兄有字,我卻沒有?”

正喜不自勝的陳元康,語氣很是溫和,“阿扶需行過笄禮,方可取字。”

“何必拘那些虛禮,周禮還講二十而冠呢,你不也給連忠早行了?”

高澄本是隨口一說,誰知身側那小人兒聞言,緩緩將小腦袋轉向他,輕聲道:“那大將軍為我取一個小字吧。”

此言一出,陳家父子皆是一怔。

高澄也愣了下,饒有興致地打量她,“哦?為何要我來取?”

小人兒認真解釋道:“因為大家都說,大將軍釋出的榜文和律法‘辭旨宏麗’,故而大將軍取的字,一定是最好的。”

那黑亮瞳仁裡是純稚的仰佩,這極大地取悅了高澄,他笑了兩聲,幾乎未作思考,一個小字便脫口而出,“便叫你‘稚駒’,如何?”

稚駒,小馬之意,陳元康看著自家孩子,實在也沒看出哪裡像匹小馬。

“稚駒。”阿扶小聲重複了一遍,彎著眼睛笑起來,“真好聽。”

女兒心思單純,只是為著和阿兄一般,多了個新名字而歡喜。但明白賜字深意的陳元康,內心早已掀起狂瀾。

愛而字之也。

上者、長輩賜予小字,絕非簡單賜字,而是一種庇護意味的聯結。

自魏晉以來,名士之間以示親近,常以小名、小字相稱。以後‘稚駒’這個小字,將比‘陳扶’這個大名更頻繁地被使用。

高澄不僅會常叫這小字,更會將他冠名的稚駒,視作需格外照顧的小輩。

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判斷,高澄心情頗佳地將案上的那盞荔枝膏,放在了陳扶的面前。

“吃吧,小稚駒。”

高澄身著硃紅官服,阿扶套著紅裲襠,那一大一小、一深一淺的兩抹紅色,和諧得宛若親人。

看著兩人並肩而坐的景象,一個念頭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,在陳元康心底漾開圈圈漣漪——阿扶若得了大將軍青眼,那是不是,有望嫁入大將軍府?

長子高孝瑜,次子高孝珩,皆年歲相差不大;世子妃馮翊公主肚子裡的——這個就罷了,莫說男女未知,便是男孩,原也高攀不上,何況年歲也不合適......

忽而失笑,他真是喝多了,阿扶才六歲,談婚論嫁猴年馬月的事,想這些未免也太早了。

思緒迴轉眼下,善藏的事已定,不如趁著高澄心情尚佳,抬朋友一手,也好還了那兩人之前送的一百匹連珠孔雀羅和那箱子藏書。

他捧起酒杯,恭謹笑道:“前日聽任胄說,他出資修了座寺,為公主殿下不日將誕下的嫡嗣祈福,可謂誠心至極吶。”

高澄眼皮都未抬一下,冷道,“任胄?那個貪汙遭人彈劾,阿耶特赦的任胄?”

“額......是。”

“他不過百匹之俸,營造寺觀大則費耗百十萬,小則尚用三五萬餘,他何來此財?”

“任胄家財本豐,乃累世之積。此番為給世孫獻寺祈福,傾盡家資,可見其心之誠。”

“他物用陳設皆按王侯,日日在家宴客豪飲,那般動極奢豪,光靠家資恐怕不夠吧?”鳳目一凜,銳光直射陳元康,“你不就是他的常客,會不知曉?”

陳元康心下一沉,世子這句句帶刀,連獻寺這般大手筆的‘孝敬’都如此冷淡,莫不是真動了整貪的心思?

只得轉話題道,“不僅任胄,祖珽此番也用了心。寺中所有楹聯 匾額,乃至禱文石碑,皆是他親筆題寫、巧手雕刻。”

他對好友祖珽之才還是很有信心的,上回祖珽在幷州定國寺寫得碑文,大王很是讚許,還因此免了其盜賣官糧的罪過,若能引大將軍前去一觀,說不好能被啟用。

誰知高澄聞言,冷哼一聲道,“弄璋弄瓦尚且不知,倒寫了禱文,想來也不過是王孫王女皆宜的淺薄之詞,並未用心。”眉梢一挑,面上掠過譏誚,“不過你說他巧手,倒是確實。”

一旁正捧著碗的陳扶,忽從碗裡抬起小臉,笑道,“是呢是呢,阿祖公手可巧啦!”

陳元康心頭掠過不好的預感,還未及阻止,就見他那‘乖巧’女兒已轉向高澄,興致勃勃分享起來,“上回阿耶設宴,阿祖公去廚房拿酒,然後我的那個小金碗就不見啦!”

“阿扶,休要胡言!”

“沒有胡說呀,孫大娘說阿祖公走後,碗就不見了。她只好把我的小銀碗送到西廂小廚房收好,再不敢放在前邊啦。”

陳元康被噎得臉色青白交錯,尷尬至極。

看著這位素來機敏的謀臣被自家女兒拆臺,窘迫得無以復加,再想到方才在園中,小人兒建議偷‘一隻金碗’,就要打二百軍棍、關十年大牢,原來是因受過其害。

高澄先是低笑,越想越得趣,隨即撫膝大笑起來。

忽又想起祖珽偷書,也曾害他在人前丟盡顏面,心頭火‘噌’地冒上來,對陳元康冷臉道:“祖珽此人,才學或有,然性貪太過!能在阿耶身邊做個散參,已是便宜了他。長猷,吏部銓選當察其性,豈能只觀其才?”

陳元康忙應:“是,是,世子明鑑。”

罷了,從女兒歪打正著令其開懷,已知今夜不是幫朋友之機。

高澄見他恭順,怒氣稍平,心思轉回正題,“說到獻寺,前日吏部郎崔季倫還向阿耶痛切陳詞:只因皇帝與大王、王妃皆崇信佛法,以致達官豪紳競相建寺,平民百姓悉供沙門。鄴下寺舍櫛比,寶塔駢羅,已近三千。”

他引述著崔暹的話,語氣激賞,“他言:釋教本以清淨為基,慈悲為主,豈能因榮身之慾而損國家?如此掘山穿地,殫竭府庫,實乃廢人工、害農務。此言可謂切中時弊,修《麟趾格》時,我便覺此人恪盡職守,是個實幹之才,可堪大用!”

陳元康心中已然雪亮。

世子今日前來,哪裡是來喝他的汾清,分明是被西來的那封密信激得雄心勃發,要推行他那嚴法肅紀的主張了。

而他兒子這黃門侍郎,也不是白給的。

“世子真慧眼識珠也。”陳元康順意獻策,“依臣淺見,委以大用前,還需再抬一抬季倫兄的威勢。或可世子設席,等諸公皆在座時,讓季倫兄目視上方緩步而進,臣便親自上前,為其提衣裾,導引入席。”

眯眼高澄神色,繼續道,“宴席之間,待行酒兩巡,季倫兄便先行告退。屆時朝臣親見其與世子分庭抗禮,何人還敢不敬?季倫兄清傲剛直、不畏權貴之姿,亦能深入人心。”

高澄眼中精光閃動,撫掌笑回:“善!”向他傾身,“長猷竟肯如此。”

陳元康躬身一禮,懇切道:“世子欲澄清吏治,臣自當竭誠輔弼,豈敢惜身?”

高澄很滿意,舉杯與他對飲。美酒下肚,更覺快意,今日這趟,不僅為崔暹找了個幫手,還認識了個討喜的小玩意兒。這麼想著,目光下意識去尋那抹紅色。

小人兒並未在吃喝,竟是低著頭,小心翼翼一下下抹著他衣襬上的酒漬,彷彿在完成一件頂頂重要的大事。小手纖白,指尖卻是孩童的肉感,他的心霎時被一種柔軟擊中。

恰在此時,一蒼頭奴疾步跑來,撲跪在高澄席前。

“稟世子!公主殿下剛剛誕下麟兒!是位王孫!”

陳元康父子立刻高聲道:“恭喜世子!賀喜世子!此乃天佑大魏,社稷之福啊!”

小人兒也抬頭賀道:“恭喜大將軍!”

高澄起身大步往外走,行至門口,忽又回頭看眼陳扶,對陳元康道:

“來洗三時,把稚駒也帶上。”*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*洗三:古時嬰兒出生後第三日,邀請親友參加的隆重儀式

在任群官,廉潔者寡。文襄乃奏吏部郎崔暹(字季倫)為御史中尉,糾劾權豪,無所縱舍。

《北齊書》帝紀第三文襄

胄輕俠,頗敏惠。家本豐財,又多聚斂,動極豪華,賓客往來,將迎至厚。

珽性疏率,不能廉慎守道。與陳元康、穆子容、任胄、元士亮等為聲色之遊。

《北史》任胄、祖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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