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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2026-04-05 作者:鈐鑰

第4章 第4章

大將軍府

西廂內,淨瓶站在陳扶身後,將她那頭烏黑髮絲綰成垂掛髻。

“仙主真是厲害,”淨瓶手上不停,嘴裡也沒停,“就吃了頓飯,便被邀去了王孫的洗三禮!這般榮光,便是命婦也未必有呢!”

陳扶端坐鏡前,目光落在鏡中淨瓶興奮的眉眼上,唇角微揚,語氣風輕雲淡,

“我與他本就是上界仙僚,共掌樞機。他的脾性我自了然於胸,能得其青眼,何足怪哉?”

淨瓶連連點頭,“仙主說得是極!”

看鏡中人滿臉深以為然,陳扶不再言,任她將幾支珠玉金釵斜插入髻。

其實,她也沒料到能這麼快就得以去將軍府,便是獲賜小字,也屬計劃之外的收穫。那夜步入廳堂時她想的,不過是將每個細節做到極致,捕捉每一絲可乘之機。

門簾輕動,甘露悄步走來,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,壓低聲音道,“女郎確定......這次就要用?”

陳扶從她指尖抽過那小包,用指腹感受著內裡粉末的細膩質感,“若能儘早除患,為何要等?”

她對殺人這件事,早已做好心理建設。反正任由歷史發展下去,那廚子也不過是多做八年的飯,殺死她阿耶和高澄,再被趕來的高洋剁成肉泥。

“仙主說得是!那廚子既是魔王轉世,自然早一日解決,早一日干淨!”

陳扶沒理會淨瓶,她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新制的錦緞襦裙,出了門。

穿過連線西廂與正院的迴廊,還未踏入中堂,爭執聲便隱約傳來,越近越是清晰。

她於虛掩的門縫前停步。

“我為何去不得?”李氏直著脖子瞪陳元康。

“你去甚麼!”陳元康很是不耐,“去的都是王妃命婦,你與她們說甚麼?又能說甚麼?!”

“是!我比不得那些王妃!平日你嫌我上不得檯面,不讓我在貴人跟前露面,我認了!可你非要帶阿扶去!你去了不得幫忙張羅?能看得了孩子?還是你兒子能?她脾胃不好,若撿吃了不乾淨的東西......”

“大將軍府中婢僕眾多,自有人看顧!”

陳扶後退兩步,離開門口。

她若進去,阿母便堅定要去了,那就別想離開其視線半步,有一絲自由活動的可能。

陳府門口。

奴僕將一尊實心金觀音搬上牛車,另三輛大車,已被綾羅綢緞等裝得滿滿當當。

陳家自然是有錢的。

陳元康有輔國之才、機略之能,不然也不會被高歡格外信重。但愛和祖珽、任胄之流廝混的人,私德又能高到哪裡去?這幾年他憑著大領導秘書這種機要之位,沒少經營聚斂。

陳善藏面露憂色,“阿耶,世子不是已明言要整貪麼?這般豪闊......豈非是提醒世子,阿耶你......”話未說盡,但意思明白,送得出這麼多金銀布帛,豈能清白?

陳元康拍拍他肩膀,笑回,“但若刻意簡薄,更顯得心虛矯飾,貪婪吝嗇了。咱們家底如何,大王與世子會不知曉?這‘廉潔’牌坊你阿耶想立也立不住了,不如獻出去,還能落個老實忠誠。”

車駕緩啟,出長壽裡,沿漳河西行至大將軍府。

府邸四門皆開,是迎客之意。

時辰尚早,門口還沒甚麼車駕;驅車進院中,斗拱雄大、飛簷深遠的主殿裡,高澄正與一抱著襁褓的男人笑語。

男人一身尋常袍袴戎服,腰間並無金玉之飾,眉目深峻,眸光如隼;面上雖有風霜之痕,然笑時皓齒生輝,猶見龍虎精神,看得出年輕時定然容顏絕佳。

陳扶心下感慨,想不到,自己竟有親見高王的一日。

高歡身側除高澄外,還站著位膚色較深的青年,正盯看著孩子,不等陳扶猜測,就聽阿耶道:“那位是太原公。”

原來是高洋啊,那這也不算醜啊,只是在華服玉帶、膚白貌麗的高澄身旁,顯得黯然了。

下車近前,漸聞笑語,高歡說得是鮮卑語,陳扶只能聽懂幾個詞,因有晉陽、步落稽兩詞,想來是在遺憾王孫在晉陽的小叔們沒能看到孩子。

再往裡望,內室之中,女眷們目光都聚焦在中間之人身上,想那便是剛誕下麟兒的世子妃馮翊公主。公主看著年紀尚輕,面容俊秀,畫著妝,但仍有虛弱之態。

群芳之中,一位風致清豔的少婦姿容尤為出眾,陳扶猜測,她應是高洋之妻,那位以美貌著稱的李祖娥。

眼前這幅畫面,兄友弟恭,宗室和睦,怎麼看都是一派天倫和樂之景。

然而,知曉這段歷史走向的陳扶,很清楚這幾個人的結局。

高歡玉璧受挫,抱憾撒手;高澄受禪前夕,橫死廚子刀下。高洋接手父兄政治遺產後,快刀斬亂麻,很快便逼東魏的孝靜帝禪位,建立了北齊。追封父為北齊神武帝,兄為北齊文襄帝。

可惜他前明後昏,當了‘英雄天子’沒幾年,就開始縱酒肆欲,漸為癲狂。後來的高湛、高緯,統治更為昏邪殘暴,期間殺侄欺嫂、有悖人倫之事不堪細思,內室那兩位的遭遇更是不忍細言。

如果他們只是高家人互相戕害,陳扶才不會管。

可他們還誅剪良臣、辱殺臣婦、苦役百姓......整個鄴下都在北齊的黑暗統治下風聲鶴唳,人人自危,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被辱、被虐、被殺的是不是自己。

如此二十八年後,北齊被西邊的北周所滅,鄴下被其焚燬。三國故地、六朝古都的鄴城,至此在歷史中湮滅。

先不論亂世的亡國之女會經歷甚麼,單是在北齊那幾位皇帝統治下,會有甚麼遭遇,陳扶就不敢想。

高家最正常且最有能力將北齊引向正常的,真就只有高歡高澄父子。而以她臣女的身份,讓高歡不去徵玉璧太不現實,保高澄,則只需殺了那廚子即可。

袖口裡捏著那包毒藥的手,又緊了幾分。

餘光瞥見來人,高澄朝三人走來,陳元康忙將禮單並禮物呈上。高澄目光在禮單上一掃,又瞥了眼那尊金光燦燦的觀音像,似笑非笑地看了陳元康一眼,擺了擺手,示意侍從收下。

三人見高歡快步而來,齊齊躬身行禮。

高歡執住陳元康的手將他扶起,親善喚道:“長猷來啦。”轉而端詳陳善藏,目露欣慰,“連忠眉宇疏朗,頗有汝父之風啊。你阿耶之才世所希有,我能得之,乃上天降佐也。你既通曆算善經史,不日上任黃門侍郎,當學汝父待我般,為阿惠分憂呀。”

陳善藏振袖道:“連忠謹遵王命!必不負大王、世子!”

高歡目光轉向安靜待在父親身後的陳扶,朝她伸手笑道:“來,好孩子,到阿公這兒來。”

陳扶依言上前,被高歡抱起,“告訴阿公,叫甚麼啊?幾歲啦?”

正要開口,高澄已屈指颳了下她的臉頰,笑道,“陳扶,小字稚駒,六歲了。”

雖被代答了,陳扶還是回摟住高歡脖子,乖巧道,“回大王,稚駒今年六歲半了。”說罷還用小手比了個六。

高歡大笑,“不愧是長猷家的,果真伶俐孩兒。”言罷,抱著她行至內廳,俯身湊近小床上的襁褓。

看著小小的、紅撲撲的嬰兒,陳扶甜笑道,“王孫小弟弟長得真好看,他的額頭多圓吶。去歲有個遊方道士來我家避雨,他的冊子上就畫有這樣的額頭呢,旁寫著......珠庭日角,龍騰紫霄,額如覆肝,福壽雙全。”

“哈哈。真是好孩子。”高歡輕撫陳扶額角,“稚駒乖,阿公今日太忙,讓阿耶幫幫阿公好不好?”陳扶乖巧應“好”。高歡將她交予侍立的女婢,“帶孩子去園中摘個石榴吃。”

女婢抱著她往出走,身後傳來高澄的聲音:“帶她看看剛貢來的那兩對朱冠白鶴。”

一離開前殿,陳扶便對女婢軟聲道:“今日這般忙碌,姐姐一定累壞了,放我下來自己走罷。”

那女婢將她放下,揉著發酸的手腕笑回:“小娘子真是體貼人。”

二人沿青石板路往東苑行去,陳扶不時抬眼細瞧那女婢,終‘忍不住’道,“姐姐長得神妃仙子一般。大將軍府的人,都像姐姐這般好看嘛?”

女婢被誇得頰生紅雲,也俯身端詳起她來。小女郎烏髮似墨,雙瞳如漆,五官小小的,只那張臉白嫩圓潤;著實可愛,宛若年畫裡的玉童。

“小娘子也生得極好呢。”

剛到曲水迴廊,陳扶便拉著她坐下,讓她歇息,拔下了自己髻上一隻金簪。那簪身沉實,簪頭嵌著鴿卵大的寶石。侍女見她要為自己簪上,慌道:“這如何使得......”

“這簪子我戴著不好看,”陳扶按住她輕拒的手,將金簪插入她髻上,“可在姐姐髮間,倒是好看的緊。”邊說邊引她至廊邊臨水照影。

金簪在髮間熠熠生輝,侍女目眩神迷,對著水鏡左照右照,喃喃道:“是好看哈......”

正欣賞時,餘光卻瞥見小娘子皺眉曲身,緊捂住了腹部。

女婢趕緊問:“女郎怎麼了?可是肚子痛?”

小女郎仰起慘白小臉,細聲囁嚅,“今晨出門匆忙,阿耶沒給我吃早食......我脾胃不太好,一餓就有點痛......”

“這還了得!那咱們趕緊摘個石榴墊墊,”話音戛然而止,人家給了那麼貴的東西,她就只給人家摘個石榴?忙改口道,“不如奴婢帶女郎去廚房?這個點灶上定有熱騰騰的胡羹,喝一碗就不痛了。”

“都聽姐姐的。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將欲受禪,與陳元康、崔季舒等屏斥左右,署擬百官。京(廚子蘭京)置刀於盤,冒言進食。王自投傷足,入於床下。賊黨去床,因而見殺。

《北齊書》帝紀第三文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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