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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2026-04-05 作者:鈐鑰

第2章 第2章

神仙在世

高澄嗤笑一聲。

這小娃娃,玩著像模像樣的遊戲,認人的法子竟是看臉。

“你叫甚麼?”

小人兒乖乖答:“我叫陳扶。”

“陳扶,”高澄將她的名字在齒間滾了一遍,目光掃過地面,“這是甚麼遊戲?”

提到心愛的遊戲,本就烏溜溜的眼睛更亮了,“這個遊戲叫《鄴下高臺》。”她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指,指向地上那些格子。

“那格是張榜的鄴城的通衢,那格是接待南人的驛館,那是寺廟、市集,這是漳河,”

指尖移向坐于山石的女婢,“坐在上面的人是‘高臺’,就是斷案的官家......”

‘官家’兩字一出,嚇得侍從跌跪在高澄腳邊,“大將軍恕罪!大將軍恕罪!”

兩女婢也嚇得魂飛魄散,伏地連連磕頭,“奴婢們知罪,不該陪著女郎胡鬧,求大將軍開恩......”

看著身邊人皆抖成一團,小人兒臉上的笑意僵住。

再抬眼望向高澄時,那雙原本無邪的黑眸已蕩起不安,小手無意識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。

她用細弱了許多的聲音問:

“大將軍......會怪罪麼?”

恰有秋風掠過,小人兒的額髮亂了,露出玉一樣的額頭,新雪一般剔透。

鵝黃襦裙被風一吹,勾勒出那細伶伶的小胳膊小腿,明明是綾羅嬌養的貴女,卻有一種無枝可依的不勝之態,在深秋的蕭瑟裡可可憐憐。

心下一軟,手已伸了出去。

在那顆梳著雙丫髻的小腦袋上撫了下,如同安撫那匹受驚的果下馬。

“不怪你。”

大手離開小腦袋,用指節在她臉頰上輕點了下,“繼續玩吧。”

硃紅身影和侍從一拐出園子,那張小臉上怯生生的神情,便如同潮水般褪去。

小巧的下巴微微揚起,方才還滿是不安的黑眸,此刻只剩一片沉靜。

“起來吧。”

話音剛落,抖如篩糠的女婢們,便利落應了聲“是”,從容起身。

兩人默契無聲,淨瓶麻利地收拾散落在地的木偶、骰子;甘露則用腳將地上那些格線與字跡磋磨乾淨。

那小身影已不緊不慢朝西廂走去。

兩人迅速處理完跟上,淨瓶用胳膊肘戳了戳甘露,“主子說不會有事,果就沒事!”

“當然,她可不止是咱的主子。”

她是神仙在世。

目光始終追隨前方身影的甘露,又想起了天平三年的臘月初七。

那時她還不叫甘露,淨瓶還只是阿翠。

女公子走路尚且蹣跚,言語更是含糊不清,只會發出‘阿’、‘奶母’、‘餓餓’這類簡單的疊音或單字,任誰看了都是懵懂無知的娃娃。

那晚輪到她和阿翠守夜,她在榻邊撥著炭火,心裡念著明日要發的那斛粟,盤算著怎麼託人捎給保漳村快餓死的爹孃。

就在更夫打過三下梆子時,榻上有了響動。

她回頭去看,魂兒險些驚飛——女公子自己坐起來了!不是孩童那般揉著眼歪坐,而是神仙般垂腳坐!腰背挺得筆直,手結著護法印?

那雙平日懵懂懂的眼,漆黑的深不見底,先看向她,又看向阿翠。

“阿朱,阿翠。吾乃上界仙真,下凡解厄。汝二人乃吾護法仙童,原名淨瓶、甘露,隨吾下界而來。”

那聲音是不屬於這肉身這年齡的空靈與威嚴。她和阿翠已癱軟在地,一絲聲音也發不出。

卻見榻上那位拈指掐訣,似在推算。片刻,她道:“正月碭郡將現巨象,獻至鄴城。初七日,皇帝頒詔大赦,改年‘元象’。”

說罷,那位目光陡然銳利,“今夜之言乃天機也,是為叫爾等早認仙主。若敢向外人道破一字,爾等仙緣即斷,頃刻便有血光之災。”

話音甫落,直直倒回錦被中,又睡深了,留下她和阿翠,在夜裡抖得像兩片殘葉,就那般癱坐到天明。

第二日女公子醒來,揉著眼睛說餓,還是那個剛斷奶的小娃娃。

正月裡,碭郡捕獲白象送往鄴城的訊息,傳得滿城皆知。詔書真的在初七那日頒了下來,皇上大赦天下,改年號‘元象’!

那一刻,她信了,信得五體投地,信得熱淚盈眶。

原來.....生在這吃人的世道,阿耶為口吃的就將她賣掉,不是因她生而卑賤,而是仙童落凡歷劫;那些挨餓受凍、被人作踐的日子,忽然就都有了意義——那是在磨礪她的仙骨啊!

後來,女公子神魂慢慢甦醒,雖然被肉身困住無法施展法力,但掐算天機從無不準。

仙主告訴她們,那大將軍高澄,原身其實是她的仙僚;她們活在鄴城,能覺出自世子高澄來鄴、進了朝廷,鄴下之風確有變好,原來真是天命在身。

仙主還說,她三人此次下凡解厄,解得便是這位大將軍命裡的‘厄’。而解厄首要一步,便是接近那位大將軍高澄。

一想到歷劫圓滿,便能離苦得樂重回上界,還有甚麼險不能冒?更何況,有仙主保佑,定能化險為夷。

這不,大將軍果然沒怪罪她們的僭越。

她暗舒口氣,示意淨瓶跟去伺候,自己則拐進了小廚房。

將食盒裡的吃食取出蒸熱,仔細擺在女公子專用的碗碟裡,去取那壺溫好的蜜水時,門簾一動,淨瓶鑽了進來。

“怎麼出來了?”

淨瓶湊到灶邊,嘴裡含糊地答:“仙主換了衫,就叫我出來了。”

話音未落,手已拈起一片奧肉塞進了嘴裡,一邊被燙得絲絲吸氣,一邊滿足地眯起眼,“唔......香!”

甘露知她老家是幷州的,愛吃這口,便也沒說甚麼,只將那碟重新擺弄了一下,遮去偷吃的痕跡,才端起出了小廚房。

輕手輕腳推開內室的門,女公子換了身紅袴褶,套了裲襠,在窗前的胡椅上垂足而坐。秋日陽光斜斜照進,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邊,恍若神光。

她的眼神落在窗外的院門,兩指有節奏地擺弄著一枚永安五銖。

甘露將食盒輕放案上,柔聲道:“仙主,用飯吧。”

窗前人並未回頭,只淡道:“你們分食了罷。”

“賞了奴婢,女郎用甚麼呀?”

“我自有別的。”

知道前邊會送飯來,小廚房今兒並沒開火,哪來的‘別的’?可仙主語氣不容置疑,她也不敢再言。

正躊躇是否該退下時,仙主指尖動作停了。

一陣腳步聲匆匆而來,停在門廊下,恭敬稟道:“郎君叫女公子去前廳用膳。”

聞得此言,仙主連睫毛都未顫動一下,只應了聲“知道了”。

她慢條斯理地站起身,在甘露‘不該質疑仙主’的惶恐中,掀簾而去。

天色將暗,陳扶目光落在侍從的寬衫大袖上,北齊壁畫上褪色的人物,已在她眼前活生生晃了六年,她還是沒能想通——怎麼就給她投到這亂世來了?

是因她家住在北齊壁畫博物館旁邊?是猝死那天,曾被油膩領導誇了句‘她不一樣,她分得清東魏和北齊’?還是因為點贊過幾十個北齊的影片,發過十幾條‘高澄不死、傳給文襄一脈北齊或許會好很多’的評論?

這和對恐龍感興趣,就給人傳送侏羅紀有何區別?!

她還沒有系統、沒有金手指,也就懂點文學、歷史而已。

之所以沒自盡重開,一是怕再投去更惡劣的去處,二是好歹生在了陳元康家,還算有得玩。

按照她對歷史的理解,只要保住陳元康、保住高澄,她是有望餘生安穩的。

喝了睡睡了喝,觀察陳家一年後,襁褓中的她又意識到一個問題:陳元康還算守漢家禮教,那身為他女兒,想見高澄,豈不是要等到及笄後指婚之時?

可她的及笄之年,是武定七年啊!是高澄被廚子刺殺,陳元康因護主一同殞命的武定七年!

也就是說,若按部就班,她很可能直到高澄死,都未必能見他一面!

這絕不行。

她不能等,她必須主動出擊,儘早接近高澄,才能為自己爭取到足夠的時間進入將軍府,去解決那個廚子。而第一步,便是先收服兩個絕對聽話的棋子。

而在這個只能靠神佛自我安慰的絕望時代,裝神弄鬼加之利誘,遠比交心好用得多。

淨瓶和甘露,正是如此被她穩穩地拿在了手中。

兩人也確實好用,甘露懂醫理,知曉何物利尿;淨瓶則性子活絡,將甘露給的竹葉粉混入茶湯,再去前院西廁搞點小動作,對她而言是手到擒來。

當然,遊戲和臺詞,還是要她自己想才行。畢竟,既引起注意,又避免猜疑,還要在幾句之內令其心悅,還是有些難度的。

靡靡之音傳來,打斷了她思緒。

她已跟著侍從走到了正廳廊下,抬眼望去,廳內燈火煌煌,酒氣混雜著濃郁的脂粉香,阿耶陳元康陪坐一旁,她那酒量淺薄、掙扎著舉杯向高澄敬酒的阿兄,已然面紅耳赤。

高澄衣襟微敞,面色醺然,一名抱琵琶的歌姬柔若無骨地偎在他懷中,正將一粒葡萄遞到他唇邊。

他笑眯著眼吃了那葡萄,附耳笑說了甚麼,引得那歌姬嬌笑著推他,他倒也真順著那力道鬆開了。似有所感般,他向外一掃,望見了廊下的小身影。

那雙鳳眸微微眯起,臉上風流之色淡去,朝她招了招手。

陳扶垂下眼簾,再睜開時,已是孩童的無邪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“元象元年春正月,有巨象自至碭郡陂中,南兗州獲送於鄴。丁卯,大赦,改元。”

《魏書》帝紀孝靜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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