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8 章
殿內絲竹悠揚,舞姿翩躚,滿座歡聲笑語,可宋繁的心,卻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緊緊攥著,坐立難安。指尖反覆摩挲著袖口夾層裡的紙條,江無荼的字跡、“一切安好”6個字,
舒妃已經離席,身旁的崔讓依舊溫柔,時不時給她添酒夾菜,低聲說著席間的趣事,試圖逗她開心,可宋繁只是勉強扯出一抹笑意,眼神恍惚,連崔讓的話語都沒聽進去多少。她能感覺到,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詭異,那歌舞昇平的表象之下,彷彿有甚麼可怕的事情,正在悄然醞釀。
終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,宋繁輕輕拉了拉崔讓的衣袖,語氣溫婉卻帶著幾分急切:“崔讓,我有些乏了,想先回院落歇息。”
崔讓眼底閃過一絲詫異,隨即又染上溫柔,伸手替她攏了攏肩頭的披風:“怎麼這麼快就乏了?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,”宋繁連忙搖頭,避開他的攙扶,“你陪眾人盡興就好,我自己回去就可以,又不是不認識路。”她此刻只想獨自回房,好好梳理心底的思緒,也想再摸一摸那張紙條,彷彿這樣,就能離江無荼更近一點。
崔讓看著她眼底的疏離與急切,心中雖有不捨,卻也沒有強求,只輕聲叮囑:“那你路上小心,回到院落就好好歇息,不要亂跑,我忙完就過去找你。”
宋繁點了點頭,起身,對著崔讓微微欠身,便轉身快步走出了主殿。夜色微涼,行宮之內的燈籠依舊高懸,卻照不進她心底的迷茫與牽掛。她腳步匆匆,一路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,腦海裡全是江無荼的身影,絲毫沒有察覺到,身後有一道目光,一直默默追隨著她,帶著複雜的情緒。
快步回到院落,宋繁反手關上房門,靠在門板上,長長舒了一口氣,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幾分。她抬手,小心翼翼地取出袖口夾層裡的紙條,指尖輕輕拂過那清雋的字跡,眼底滿是溫柔與牽掛:“江無荼,你到底在哪裡?你真的安好嗎?”
就在這時,她聽到門外傳來“咔噠”一聲輕響——那是門鎖轉動的聲音!
宋繁的心猛地一沉,瞬間繃緊了神經,連忙走上前,用力拍打著房門,語氣急切:“誰?誰在外面?快開門!”
門外沒有傳來雜亂的聲響,只有一道熟悉而低沉的聲音,帶著幾分凝重與決絕,緩緩響起:“宋繁,是我。”
是崔讓!
宋繁的動作一頓,眼底滿是疑惑與不解,語氣帶著幾分委屈與急切:“崔讓?你為甚麼要鎖門?快開門!我要出去!”
門外的崔讓沉默了片刻,語氣沉重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,卻異常堅定:“宋繁,對不起,今晚有大事發生,我不能放你出來,這是為了你好,也是為了護你周全。”
“大事?甚麼大事?”宋繁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用力拍打著房門,“你告訴我,是不是和江無荼有關?是不是他出事了?崔讓,你快開門,我要出去,我要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!”
“你別問,也別鬧,”崔讓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,卻依舊沒有鬆動,“相信我,待事情結束,我親自給你道歉,親自給你解釋一切。你在裡面好好待著,不要靠近門窗,無論聽到外面有甚麼聲音,都不要出來,聽話。”
宋繁能聽出他語氣裡的凝重,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,可心底的焦灼與不安,卻愈發濃烈。她能感覺到,即將發生的事情,一定非同小可,或許,還和江無荼息息相關。她用力拍打著房門,聲音帶著幾分哽咽:“崔讓,你放開我!我不能待在這裡,我要出去!江無荼他……”
可無論她怎麼哭喊、拍打,門外的崔讓,都再也沒有回應。只有沉穩的腳步聲,漸漸遠去,顯然是已經離開了。
宋繁無力地靠在門板上,淚水在眼底打轉,心底滿是絕望與無助。她不知道外面即將發生甚麼,不知道崔讓口中的“大事”到底是甚麼,更不知道江無荼此刻是否安全。她只能死死攥著手中的紙條,一遍遍地默唸著“一切安好”,祈禱著江無荼能平安無事,祈禱著外面的事情,能有一個好的結局。
鏡頭一轉,主殿之內,歌舞依舊昇平。一曲終了,舞女們躬身行禮,緩緩退下,滿座賓客紛紛鼓掌,讚歎不已。皇帝端起酒杯,臉上帶著笑意,語氣爽朗:“好,好一個曼妙舞姿!下一個節目,是甚麼?”
大太監連忙躬身應道:“回陛下,下一個節目,是琴蕭和鳴,請陛下品鑑。”
隨著大太監的話音落下,幾名身著素色衣衫的樂師,從殿外緩緩走進來,為首的樂師身著一襲玄色長袍,頭戴面具,只露出線條凌厲的下頜,手中抱著一把古琴,身後跟著兩名吹蕭的樂師,神色肅穆,周身散發著一股清冷而悲涼的氣息,與這熱鬧的夜宴,格格不入。
樂師們走到殿中央,躬身行禮,而後便各自落坐。古琴輕撥,蕭聲響起,琴蕭和鳴,曲調卻沒有半分喜慶,反而帶著一股徹骨的悲鳴,低沉、蒼涼,像是在訴說著無盡的冤屈與痛苦,瞬間將殿內的熱鬧氣氛,壓得沉寂下來。
起初,眾人還以為是樂師特意演奏的悲情曲調,並未在意,可隨著曲調漸漸激昂,那悲鳴之中,竟夾雜著一絲熟悉的韻律——那是大澧的行軍曲,是當年邊境告急、將士出征時,用來鼓舞士氣的曲子,如今在這夜宴之上,在皇帝生辰將至、春獵盡興的日子裡,演奏這樣的曲子,實屬大逆不道!
兵部尚書率先察覺到不對勁,猛地站起身,厲聲呵斥:“住手!大膽樂師,竟敢在此等喜慶之日,演奏行軍悲曲,你可知罪?”
可那為首的樂師,卻彷彿沒有聽到一般,依舊指尖輕撥琴絃,蕭聲也未曾停歇,曲調愈發悲涼,愈發激昂,像是在控訴著甚麼,像是在發洩著甚麼,將心底的恨意與冤屈,全都融入了這琴蕭之聲中。
滿座賓客皆面露詫異,議論紛紛,神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。皇帝臉上的笑容,也瞬間消失殆盡,眉頭緊緊皺起,周身散發出凜冽的威嚴,語氣冰冷:“放肆!竟敢無視朕的臣子,繼續演奏此等大逆不道之曲,你是不是腦子不要了?”
話音落下,為首的樂師,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。琴蕭之聲戛然而止,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,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。眾人的目光,紛紛聚焦在那名戴面具的樂師身上,眼底滿是疑惑與忌憚。
只見那樂師,緩緩抬起頭,沒有躬身行禮,沒有絲毫畏懼,反而直直地看著主位上的皇帝,看著滿座的王公大臣,周身的悲涼之氣,瞬間被濃烈的恨意取代,聲音沙啞,卻字字鏗鏘,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,響徹整個主殿:“腦子不要了?我看,是在座的各位,還有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,腦子都不要了!”
“大膽狂徒!”身旁的大太監嚇得臉色慘白,厲聲呵斥,“哪裡來的不要命的東西?皇帝陛下也是你能肆意詆譭的?來人!把這個逆賊拿下!”
大太監高聲呼喊著,可門外,卻沒有傳來絲毫侍衛的腳步聲,沒有一個人進來。殿內的眾人,神色瞬間變得驚恐起來,紛紛四處張望,心底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。
那戴面具的樂師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諷的笑容,語氣帶著幾分桀驁與決絕:“不用喊了,他們不會來了。在你們沉浸在歌舞昇平、紙醉金迷的時候,我已經在行宮的各處,下了軟筋散,那些侍衛,此刻早已渾身無力,動彈不得。”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幹甚麼?”有官員嚇得渾身發抖,聲音發顫,起身就要逃跑,卻被身邊的人死死拉住,他們此刻才意識到,自己早已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陷阱之中。
樂師緩緩站起身,目光掃過滿座驚慌失措的權貴,眼底的恨意愈發濃烈,聲音陡然拔高,字字泣血,張力十足,每一句話,都像一把尖刀,狠狠紮在眾人的心上:“想幹甚麼?我想問問在座的各位,想問問這位昏庸無道的皇帝,你們還記得謝家嗎?還記得二十年前,那個為大澧鎮守邊境、鞠躬盡瘁、滿門忠烈的謝家嗎?”
“當年,我父親謝老將軍,率領謝家兒郎,鎮守邊境,抵禦外敵,拋頭顱、灑熱血,硬生生守住了大澧的萬里河山,可你們呢?你們這些權貴,這些奸臣,為了一己私利,誣陷謝家通敵叛國,偽造證據,矇蔽聖聽!”
他的聲音帶著極致的悲憤,渾身微微顫抖,面具之下的雙眼,早已佈滿血絲,淚水混合著恨意,無聲滑落:“我謝家滿門三百餘口,老弱婦孺,無一倖免,皆被你下令滿門抄斬!血流成河,慘不忍睹,那些無辜的孩童,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,他們何罪之有?就因為你們的貪婪,因為你們的構陷,就因為這位昏庸皇帝的偏聽偏信,我謝家便落得個滿門抄斬、身敗名裂的下場!”
“我謝臨淵,當年僥倖逃生,隱姓埋名,茍延殘喘,二十年來,我日夜籌謀,日夜煎熬,就是為了今天,就是為了給我謝家三百餘口冤魂,討一個公道!”
他死死盯著主位上的皇帝,語氣裡的恨意,幾乎要溢位來,一字一句,咬牙切齒:“你這個昏庸無道的皇帝!你聽信讒言,濫殺忠良,寵信奸佞,不顧百姓死活,只顧自己享樂,你不配做這大澧的皇帝,不配擁有這萬里河山!我謝家忠心耿耿,卻落得如此下場,這樣的皇帝,這樣的權貴,不值得我謝家忠誠!”
滿座賓客,皆面露愧色,紛紛低下頭,無人敢直視他的目光,當年謝家之事,不少人心中清楚,是一場冤案,可礙於權貴,礙於皇帝的威嚴,無人敢站出來,無人敢為謝家平反。如今被他當眾揭穿,個個都面露難堪,滿心愧疚。
皇帝坐在主位上,臉色鐵青,渾身氣得發抖,手指緊緊攥著龍椅的扶手,指節泛白,語氣冰冷刺骨,帶著極致的憤怒:“逆賊!竟敢在此胡言亂語,汙衊朕,汙衊朝廷!當年謝家通敵叛國,證據確鑿,朕殺他們,乃是理所當然!你竟敢妖言惑眾,圖謀不軌,朕定要將你凌遲處死!”
“證據確鑿?”謝臨淵冷笑一聲,笑聲裡滿是悲涼與嘲諷,“所謂的證據,不過是你們構陷謝家的藉口罷了!今日,我既然敢站在這裡,就沒想過活著回去!”
說罷,他猛地抬手,一把撕下面具,那張熟悉的面容,瞬間出現在眾人面前,清雋的眉眼間,滿是恨意與滄桑,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離,只剩下徹骨的悲憤與決絕。
“江無荼?!”宋繁若是在此,定然會驚撥出聲。原來,江無荼,就是謝臨淵,就是當年謝家唯一的倖存者!那些刺殺,那些失蹤,那些籌謀,都是為了今日,為了給謝家報仇!
皇帝看著他的面容,瞳孔驟縮,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,隨即又被憤怒取代:“原來是你!謝臨淵!你竟然還沒死!當年朕明明下令,斬草除根,你竟然還活著,還敢回來謀逆!”
江無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,眼底滿是決絕:“昏庸皇帝,我命大,沒死成,就是為了今日,取你狗命,為我謝家滿門冤魂報仇雪恨!”
他頓了頓,語氣帶著幾分桀驁:“你以為,我只是單純的來控訴你嗎?告訴你,這整個主殿,還有行宮的各處,我都佈下了火藥,只要我輕輕一動,這裡的所有人,都將陪我謝家三百餘口冤魂,一同赴死!”
“甚麼?!火藥?”
這句話,如同驚雷,狠狠砸在眾人的心上。滿座賓客瞬間陷入一片恐慌,尖叫聲、哭喊聲、求饒聲,此起彼伏,原本祥和的夜宴,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。眾人紛紛四處逃竄,卻發現殿門早已被鎖死,根本無法出去,只能在殿內驚慌失措,絕望哀嚎。
“護駕!快護駕!”皇帝嚇得臉色慘白,厲聲呼喊,身邊的侍衛連忙圍上來,將他護在中間,神色慌張,卻無能為力——他們早已中了軟筋散,渾身無力,根本無法抵擋江無荼的攻擊。
江無荼看著眼前這混亂的景象,眼底沒有絲毫憐憫,只有復仇的快意。他緩緩抬起手,從袖子裡,取出一支軟箭,指尖扣住軟箭,目光死死鎖定主位上的皇帝,眼神凌厲,語氣決絕:“昏庸皇帝,拿命來!”
就在他即將鬆開指尖,射出軟箭的瞬間,“咻——”的一聲,一支冷箭,從殿外破空而來,精準無誤地射中了他的右腿!
“啊——”江無荼發出一聲痛呼,腳下一軟,重重地倒在地上,手中的軟箭,也掉落在地。他下意識地想要起身,可右腳傳來鑽心的疼痛,讓他根本無法動彈,只能趴在地上,死死盯著殿門口,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。
緊接著,殿門被猛地撞開,崔讓身著鎧甲,手持長劍,帶著幾個士兵,快步衝了進來,侍衛們個個神色凌厲,手持兵器,迅速將整個主殿包圍起來,瞬間控制住了混亂的局面。
崔讓走到江無荼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語氣沉重,卻帶著幾分勸誡:“謝臨淵,收手吧。現在放手,還能饒你一命,不要執迷不悟,繼續錯下去。謝家的冤屈,我可以幫你查明,我可以幫你為謝家平反,可你今日謀逆,刺殺皇帝,已是大逆不道,再執迷不悟,只會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。”
江無荼趴在地上,抬頭看著崔讓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諷的笑容,語氣帶著幾分悲涼與決絕:“饒我一命?我謝家滿門三百餘口,誰來饒他們一命?平反?二十年來的冤屈,二十年來的痛苦,一句平反,就能抹平嗎?崔讓,你和他們一樣,都是這昏庸朝廷的幫兇,你沒有資格勸我!”
此時,皇帝已經被趕來的侍衛,小心翼翼地護著,朝著殿外走去。路過崔讓身邊時,皇帝停下腳步,回頭看向趴在地上的江無荼,眼底滿是冰冷的殺意,語氣決絕,沒有絲毫憐憫:“不必勸他了。既然他在此佈下火藥,既然他行大逆不道之事,圖謀刺殺朕,那就讓他死在自己的陰謀之下!點火,讓他和這主殿,一同化為灰燼,給謝家的冤魂,也給所有謀逆之人,一個警示!”
“陛下!”崔讓眉頭微蹙,連忙躬身勸阻,“謝臨淵雖謀逆,可謝家的冤屈未平,留著他,或許還能查明當年的真相,還謝家一個公道!”
“公道?”皇帝冷笑一聲,語氣冰冷,“他今日刺殺朕,謀逆叛國,就是最大的不公道!朕意已決,不必多言,立刻點火!”
侍衛們不敢違抗皇帝的旨意,開始準備火油,江無荼趴在地上,看著眼前這一切,突然放聲大笑起來,笑聲悲涼,帶著無盡的不甘與絕望,響徹整個主殿:“哈哈哈……好!好一個昏庸皇帝!好一個死在自己的陰謀之下!我謝臨淵,今日雖未能為謝家報仇,可我相信,天道輪迴,報應不爽,你們這些人,遲早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,付出代價!”
他的笑聲,在空曠的主殿內迴盪,帶著徹骨的悲涼,讓人心頭髮顫。崔讓站在一旁,看著他絕望的模樣,看著即將被點燃的大殿,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,他同情謝家的冤屈,也理解江無荼的復仇之心,可他身為王爺,身為大澧的臣子,終究不能違抗皇帝的旨意,不能看著皇帝出事,不能看著這行宮,化為灰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