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9 章
“江無荼！”宋繁不知何時逃了出來。掙開崔讓侍衛的阻攔，不顧身後的呵斥，瘋了一般衝進屋內，聲音裡滿是哽咽與急切，目光死死鎖在柱子下那個渾身是血的身影上。
“宋繁……”江無荼靠在柱子上，臉色慘白如紙，左邊肩膀被崔讓射了一箭，左肩的箭傷還在汩汩冒血，方才強行拔箭留下的傷口，將素色衣料染得一片猩紅，他的眼中早已沒了往日的清冷凌厲，只剩下化不開的溫柔與疲憊，連聲音都輕得像一縷薄煙，彷彿下一秒就會消散。
崔讓緊隨其後走進來，周身散發著凜冽的寒氣，手中長劍還沾著未乾的血跡，看著擋在江無荼身前的宋繁，眼底滿是痛惜與決絕：“宋繁，你讓開，江無荼謀逆刺殺陛下，罪該萬死，今日我必除他。”
宋繁猛地回頭，淚眼婆娑地瞪著崔讓，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：“我不讓！崔讓，你明明知道他的苦衷，你明明知道謝家的冤屈，你不能殺他！要殺，就先殺我！”
她一步上前，張開雙臂，將江無荼牢牢護在身後，單薄的身影在滿室血腥中，卻透著一股不肯退讓的倔強。這些日子的牽掛、擔憂、委屈，在這一刻盡數爆發，她明明恨過他的隱瞞，恨過他的決絕，可當他真的身陷絕境、渾身是傷時，她才發現，所有的恨意，都抵不過心底那股想要護他周全的執念。
江無荼輕輕拉住宋繁的衣角，指尖冰涼，力道微弱得幾乎握不住，語氣裡滿是心疼：“宋繁，別鬧，讓開……這是我的事，與你無關，我不能拖累你。”
“與我無關？”宋繁猛地轉身，蹲在柱子邊，握住他染血的手，淚水砸在他的手背上，滾燙而灼熱，“江無荼，你告訴我，甚麼叫與我無關？從清風樓初見，到你失蹤後的日夜牽掛，再到看到你紙條時的狂喜，我早就放不下你了！你為甚麼要一直瞞著我？為甚麼要一個人扛下所有？”
江無荼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模樣，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，疼得無法呼吸，眼底終於泛起水霧，那是他隱忍了二十餘年，從未在外人面前流露過的脆弱與深情。他抬手，用染血的指尖，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水，動作溫柔得彷彿在觸碰稀世珍寶。
“對不起……，對不起……”他喃喃低語，聲音哽咽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的，帶著血的溫度，“我不是故意要瞞你，我只是怕，怕你知道我的身世，怕你知道我身負滿門血仇，會害怕，會遠離我。我怕我給不了你安穩，怕我的執念，會連累你丟了性命。”
崔讓站在原地，看著眼前這一幕，握著長劍的手微微顫抖，眼底的決絕漸漸被痛惜取代，他想上前，卻終究頓住了腳步，他看得出來，江無荼對宋繁的深情，不比他少，而宋繁的心，早已落在了這個滿身傷痕的男人身上。
江無荼的氣息越來越微弱，左肩的傷口還在不停流血，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，只一瞬不瞬地看著宋繁，眼底盛滿了她的模樣，彷彿要將她的容顏，刻進骨子裡，刻進輪迴裡。
“宋繁，我這一生，過得太苦了。”他緩緩開口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，卻字字泣血，句句深情，“從小顛沛流離，隱姓埋名，揹負著謝家三百餘口的冤魂，日夜活在復仇的執念裡，我以為，我的一生，只會在仇恨中落幕，直到遇見你。”
“初見你時，你將我救了回去。那時候你穿著素色襦裙，站在清風樓的窗邊，眉眼溫柔，眼底帶著一絲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澄澈，那一刻，我冰封了二十年的心，忽然就動了。”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，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，“我開始貪戀你的笑容，貪戀你在我身邊的安穩，甚至開始動搖，開始想，或許，放下仇恨，和你找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，安穩度日，也很好。”
“我派人給你送紙條，告訴你我一切安好，不是不想見你，是不敢見你。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執念，怕我牽連你，怕你知道真相後，會厭惡我，會離開我。”他咳嗽一聲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，濺在宋繁的衣袖上，像一朵淒厲的紅梅，“我以為，等我報了仇，無論成敗，都能坦然地站在你面前，告訴你，我心悅你，告訴你，我想和你共度一生，可我沒想到，我連這樣的機會，都沒有。”
“江無荼，你別說了，別說了！”宋繁抱著他的手，哭得撕心裂肺，“我不怪你，我從來都不怪你，我只要你活著，只要你好好活著，我們可以一起找地方生活，我們可以放下一切，好不好？”
江無荼輕輕搖頭，眼底滿是無奈與不捨，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，握緊她的手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堅定地說道：“我心悅你，從初見那一刻起，便從未變過。我這一生，虧欠謝家，虧欠很多人，可唯一不後悔的，就是遇見你，愛上你。”
“如果有來生，我不想再揹負仇恨，不想再做甚麼謝家遺孤，我只想做一個普通人，一個能護你周全、能陪你歲歲年年的普通人，我想給你一場安穩的婚事，想陪你看遍世間風景，想把所有的溫柔，都給你一個人。”
就在這時，屋外傳來一陣喧鬧，緊接著，無數火把被扔進屋內，屋頂瞬間燃起熊熊大火，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，將兩人包裹其中。宋繁臉色一變，厲聲喝道：“不好，是皇帝的人！他們要放火燒死我們！”
宋繁抬頭，看著越來越旺的火勢，看著即將坍塌的房梁，淚水流得更兇了，她用力扶著江無荼，想要將他扶起：“我們走，江無荼，我們一起走，我們一定能出去的！”
江無荼卻輕輕推開她的手，眼底滿是決絕與溫柔，他看著她，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容，那笑容裡，有不捨，有眷戀，卻沒有一絲畏懼：“宋繁，我走不了了。我的傷，我的腿，都撐不住了，你走吧，你一個人，一定能出去的。”
“我不走！要走一起走！”宋繁固執地拉著他的手，不肯鬆開，“我好不容易找到你，我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的！”
江無荼看著她，眼底的淚水終於滑落，滴在她的手背上，冰涼刺骨。他抬手，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，語氣溫柔得讓人心碎：“聽話，宋繁。好好活著，替我好好活著，帶著我的心意，好好活下去。這是我唯一的心願，也是我對你，最後的懇求。”
他說著，忽然從懷中，掏出2個一樣精緻的鐲子，那是宋繁曾提過的、能帶你回到她那個世界的信物，他在深夜無人的時候自己憑藉記憶親手做的，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著，原本想在復仇結束後，親手送給她，給她一個驚喜，如今，卻成了他能給她的，唯一的希望。
“拿著這個，”他將鐲子塞進宋繁的手中，用力握緊她的手，“回到你的世界去，那裡沒有仇恨，沒有殺戮，有你想要的安穩，好好生活，忘了我，忘了這裡的一切。”
“我不！我不要忘了你！”宋繁哭著搖頭，想要把鐲子還給他，“我要和你在一起，哪怕死，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！”
就在這時，一根燃燒的房梁轟然墜落，直直朝著宋繁砸去。江無荼瞳孔驟縮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，將宋繁狠狠推開，自己卻被房梁砸中了雙腿，一聲淒厲的痛呼，從他口中溢位，鮮血瞬間染紅了身下的地板。
“江無荼！”宋繁被推得摔倒在地，看著他痛苦的模樣，看著隔斷兩人的火海，哭得肝腸寸斷，想要衝過去，卻被熊熊烈火攔住了去路。
江無荼靠在柱子上，氣息微弱，卻依舊一瞬不瞬地看著宋繁，眼底滿是眷戀與不捨，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，朝著她大喊：“宋繁！活下去！我愛你！如果有下輩子，我也愛你！”
崔讓衝過來，一把拉住想要衝進火海的宋繁，用力將她往屋外拖：“宋繁，別傻了！你進去也救不了他，他不想讓你死，你要活著，才對得起他！”
宋繁掙扎著，哭喊著江無荼的名字，目光死死盯著火海中那個漸漸模糊的身影，手中緊緊攥著那兩個鐲子，彷彿攥著他最後的心意，攥著他們之間，所有的深情與遺憾。
火海中，江無荼看著宋繁被崔讓拉走的身影，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容，眼底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，他喃喃低語，聲音輕得被火海的噼啪聲淹沒，卻藏著無盡的深情：“宋繁，來生，我一定，不負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