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7 章
日頭漸斜,青龍山獵場的喧鬧漸漸平息,未時三刻一到,大太監的唱喏聲準時響徹山谷,宣告著此次春獵正式落幕。參與狩獵的王公大臣、世家子弟紛紛策馬歸來,各自帶著獵物,臉上或帶著得意,或帶著遺憾,卻無一人敢有半分逾矩——畢竟,皇帝親自主持狩獵,眾人早已心照不宣,無論自身收穫如何,都絕不會搶了帝王的風頭。
侍衛們將眾人的獵物一一清點、品級排序,不多時,結果便呈了上來。大太監手持榜單,高聲宣讀,語氣恭敬而洪亮:“此次春獵,陛下獵得雄鹿一頭、黑熊一隻、狐裘兩件,獵物品級最高、數量最多,拔得頭籌!崔王爺獵得雄鹿一頭、野兔五隻,位列二等功;兵部尚書獵得狐一隻、野兔三隻,位列三等功……”
榜單宣讀完畢,眾人紛紛躬身行禮,齊聲恭賀:“恭喜陛下,賀喜陛下!陛下騎□□湛,威儀無雙,實乃大靖之幸!”語氣真摯,無半分虛偽造作,來是帝王威儀不可違,二來皇帝今日的狩獵成果,確實遠超眾人,足以服眾。
皇帝坐在高臺上,聽著眾人的恭賀,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,連日來的煩悶與焦躁,在這一刻消散大半。他抬手示意眾人起身,語氣爽朗:“眾卿平身!此次春獵,眾卿皆有表現,不負朕的期許。論功行賞之事,回宮後自有安排。今日獵宴盡興,朕意已決,即刻起,前往行宮歇息,隨行眾人,皆隨朕同往,在行宮小住幾日,共賞春光!”
“臣等遵旨!”眾人齊聲應和,聲音洪亮,響徹山谷。連日的狩獵雖有疲憊,卻也因帝王的歡喜,多了幾分雀躍。行宮坐落於青龍山山腰,景緻清幽,陳設雅緻,能在行宮小住,既是殊榮,也是難得的清閒。
宋繁站在人群之中,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歸來的人群,沒有看到崔讓的身影,心底微微有些不安,卻也很快壓了下去。她此刻,腦海裡依舊盤旋著白日裡與舒妃的秘談,江無荼的身世、隱藏的陰謀,還有那些刺殺的線索,像一團亂麻,纏繞在心頭,揮之不去。直到聽到皇帝宣佈前往行宮,她才稍稍回神,跟著人群,慢慢朝著山下的馬車走去。
不多時,崔讓便策馬歸來,身上還帶著狩獵後的凌厲之氣,臉上卻帶著淺淡的笑意。他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宋繁,快步走上前,語氣帶著幾分關切:“讓你久等了,剛才清點獵物,耽擱了些時間。你在營帳附近待著,沒亂跑吧?”
宋繁輕輕搖頭,眼底露出一抹淺淡的笑容:“沒有,我一直待在附近,等你來著。恭喜你,得了二等功。”她的笑容溫柔,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事,沒有提及白日裡與舒妃的見面,也沒有提及自己心底的擔憂——她知道,在這眾目睽睽之下,有些話,不便言說。
崔讓看著她的笑容,心中一暖,伸手,輕輕替她拂去肩頭的草屑,語氣寵溺:“不過是二等功,比起能陪在你身邊,這些都不算甚麼。陛下要帶我們去行宮小住幾日,等會兒我們一同乘車前往。”
宋繁點頭應下,正想再說些甚麼,便見一名太監快步走上前來,躬身對著崔讓行禮:“王爺,陛下宣您即刻前往御駕旁,有要事商議。”
崔讓眉頭微蹙,隨即又舒展開來,對著宋繁柔聲道:“我去去就回,你先跟著奴才們前往行宮,我隨後便來,切記,莫要獨自亂跑,凡事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了,你去吧,不用擔心我。”宋繁輕聲應道,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,心底那點不安,又悄悄冒了出來。她知道,皇帝找崔讓,定然是關於春獵的後續事宜,或許,也會提及他們的婚事,只是,她此刻,滿心都是江無荼的訊息,根本無暇顧及這些。
崔讓跟著太監離去後,一名身著青色衣衫的小太監走上前來,躬身對著宋繁行禮,語氣恭敬:“宋姑娘,奴才奉王爺之命,帶您前往行宮,請姑娘隨奴才來。”
宋繁點了點頭,沒有多言,跟著小太監,朝著山下的馬車走去。沿途,隨行的眾人紛紛上車,人聲鼎沸,馬蹄聲、馬車滾動聲交織在一起,熱鬧非凡。宋繁坐在馬車裡,掀開車簾一角,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緻,心底依舊思緒翻湧,舒妃說的話,江無荼的身世,還有那些隱藏的陰謀,一遍遍在腦海裡盤旋,讓她心緒難平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,隊伍抵達了行宮。行宮依山而建,青磚黛瓦,飛簷翹角,掩映在蔥鬱的林木之間,景緻清幽,氣派非凡。行宮門外,早已站滿了侍衛與宮女,個個神色恭敬,等候著眾人的到來。
眾人陸續下車,按照品級,依次進入行宮。皇帝與舒妃被眾人簇擁著,前往行宮的主殿歇息,崔讓依舊跟在皇帝身邊,低聲商議著事情,沒有機會過來陪宋繁。那名小太監恭敬地引著宋繁,朝著行宮西側的院落走去,那是崔讓特意吩咐的,離他的院落不遠,景緻清幽,也便於照料。
一路上,行宮之內亭臺樓閣、小橋流水,景緻雅緻,春日的暖陽灑在庭院之中,映得百花盛放,香氣襲人。宋繁卻沒有心思欣賞這份景緻,腳步匆匆,只想儘快抵達院落,好好梳理一下心底的思緒,也想趁著這段時間,再想想辦法,尋找江無荼的蹤跡。
就在即將走到院落門口時,一個身著灰色太監服飾的身影,突然從旁邊的迴廊拐角處衝了出來,猛地撞在了宋繁身上。力道不算太重,卻也讓宋繁踉蹌了幾步,險些摔倒。
“姑娘恕罪!姑娘恕罪!”那名太監連忙躬身行禮,語氣慌張,頭埋得極低,看不清面容,“奴才一時不慎,衝撞了姑娘,求姑娘饒了奴才這一次!”
引著宋繁的小太監見狀,頓時皺起眉頭,厲聲呵斥:“你這奴才,走路不長眼睛嗎?竟敢衝撞宋姑娘,不想活了不成?”
宋繁穩住身形,揉了揉被撞的胳膊,眼底閃過一絲納悶,這行宮之中的太監,個個都是經過調教的,行事謹慎,怎會如此莽撞,憑空衝撞於人?她抬眸看向那名太監,想看清他的面容,可那太監卻始終低著頭,身形微微顫抖,一副十分害怕的模樣。
“罷了,”宋繁輕聲開口,語氣平淡,“許是他真的不慎,不必為難他,讓他下去吧。”她心中雖有疑惑,卻也沒有多想,或許,真的只是一場意外,畢竟,在這行宮之中,人人都謹小慎微,沒人敢故意衝撞她這個崔王爺即將迎娶的王妃。
“謝姑娘饒命!謝姑娘饒命!”那名太監連忙再次躬身行禮,而後轉身,匆匆朝著迴廊深處跑去,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拐角處,彷彿身後有甚麼東西在追趕一般。
“姑娘,您太仁慈了,這種奴才,就該好好教訓一頓,也好讓他長點記性。”引著宋繁的小太監低聲說道,語氣裡滿是不滿。
宋繁輕輕搖頭,沒有再多說甚麼,只是心中那點納悶,依舊沒有散去。她定了定神,跟著小太監,走進了院落。院落不大,卻佈置得精緻雅緻,正屋陳設齊全,暖爐裡燃著薰香,驅散了山間的寒氣,顯得十分溫馨。
“姑娘,您先在此歇息,奴才去給您端些茶水過來。”小太監躬身行禮,而後轉身退了出去,輕輕關上了房門。
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,只剩下薰香嫋嫋,瀰漫在空氣中。宋繁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春日的晚風輕輕吹進來,帶著山間的草木清香,稍稍緩解了她心底的煩悶。她靠在窗邊,腦海裡又一次浮現出江無荼的模樣,心中滿是牽掛。他此刻,究竟在哪裡?是否真的安好?
就在這時,她抬手,無意間拂過自己的袖口,指尖似乎觸到了甚麼硬物,藏在袖口的夾層裡,若不仔細察覺,根本發現不了。宋繁心中一動,連忙抬手,小心翼翼地拆開袖口的夾層,從裡面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。
紙條是普通的麻紙,邊角有些粗糙,上面用墨筆寫著四個字,字跡清雋挺拔,帶著幾分清冷疏離,正是宋繁再熟悉不過的字跡,那是江無荼的字!
宋繁的心跳瞬間加快,指尖微微顫抖,連忙展開紙條,目光緊緊盯著上面的6個字:一切安好勿念。
僅僅6個字,卻像一束強光,瞬間驅散了她心底多日來的陰霾與擔憂。她看著那熟悉的字跡,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久違的笑容,眼眶卻微微泛紅,淚水在眼底打轉,他沒事,他真的沒事!只要他安好,就好,就好!
喜悅過後,一絲疑惑又湧上心頭。這紙條,是誰放在她袖口夾層裡的?難道,是剛才那個衝撞她的太監?除此之外,再也沒有其他人接觸過她。這麼說來,那個太監,並非無意衝撞,而是故意將紙條交給她,只是礙於周圍有人,不便明說,才用了這樣的方式。
可江無荼在哪裡?他既然能派人將紙條交給她,為何不親自出現?他是不是還在躲避甚麼?是不是還身陷險境,只是暫時脫離了危險,來不及現身?無數個猜測在心底盤旋,讓她剛剛放下的心,又再次懸了起來。
她緊緊攥著那張紙條,指尖幾乎要將紙條攥皺,眼底滿是牽掛與急切。她多想立刻找到江無荼,親口確認他的安危,多想問問他,這些日子,他經歷了甚麼,多想告訴他,柳三娘和小哲都安好,舒妃也在一直找他。可她不知道,江無荼在哪裡,也不知道,下次再能收到他的訊息,會是何時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小太監的聲音:“姑娘,茶水來了。”
宋繁連忙將紙條小心翼翼地摺疊好,重新放回袖口的夾層裡,又整理了一下衣裝,壓下心底的喜悅與牽掛,語氣平靜地說道:“進來吧。”
小太監端著茶水走進來,放在桌上,躬身行禮:“姑娘,請用茶。另外,奴才奉總管太監之命,告知姑娘,晚膳後,行宮將舉辦夜宴,有歌舞、雜耍等節目,宴請各位王公大臣與家眷,請姑娘屆時前往主殿赴宴。”
宋繁點了點頭,輕聲應道:“我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”
小太監退出去後,宋繁端起桌上的茶水,卻沒有心思喝。她靠在椅上,腦海裡反覆迴響著“一切安好,6個字,心中既有喜悅,又有牽掛。江無荼沒事,這是她此刻最欣慰的事情,可他的下落,依舊是個謎,那些隱藏的陰謀,也依舊沒有線索,她不能有絲毫鬆懈。
不知不覺,天色便暗了下來。行宮之內,燈火通明,燈籠高懸,將整個行宮映照得如同白晝。晚膳過後,眾人紛紛前往主殿赴宴,主殿之內,陳設奢華,宴席齊備,絲竹之聲不絕於耳,熱鬧非凡。
宋繁換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,長髮鬆鬆挽起,佩戴著簡單的玉飾,妝容淡雅,眉眼間帶著幾分未散的柔和。她走出院落,朝著主殿走去,沿途,能看到三三兩兩的官員與家眷,說說笑笑,神色愜意,空氣中瀰漫著歡聲笑語,一派祥和的景象。
走到主殿門口,便看到崔讓正站在門口等候,身上換上了常服,身姿挺拔,眉眼間帶著幾分溫柔。他看到宋繁,眼底瞬間露出了笑容,快步走上前,伸手,輕輕扶住她的胳膊:“你來了,我等你許久了。”
“讓你久等了。”宋繁輕輕點頭,眼底露出一抹淺淡的笑容,沒有提及紙條的事情,她知道,此事事關重大,不能輕易告訴任何人,包括崔讓。她不想因為江無荼,再給崔讓添不必要的麻煩,也不想讓他傷心。
崔讓沒有察覺她的異樣,只以為她是累了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語氣溫柔:“走吧,我們進去,夜宴快要開始了。”
宋繁點了點頭,跟著崔讓,走進了主殿。主殿之內,早已坐滿了人,皇帝坐在主位上,舒妃坐在他身側,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愁緒,卻也強打起精神,應付著周遭的人。王公大臣與家眷們分坐兩側,談笑風生,氣氛十分熱烈。
崔讓帶著宋繁,走到屬於他們的位置坐下。剛坐下不久,便聽到皇帝的聲音響起:“今日春獵盡興,行宮夜宴,眾卿不必拘謹,開懷暢飲,共賞歌舞!”
“臣等遵旨!”眾人齊聲應和,紛紛舉杯,一飲而盡。
隨著皇帝的話音落下,絲竹之聲再次響起,一群身著華麗舞衣的舞女,從殿外緩緩走進來,身姿曼妙,舞步輕盈,隨著音樂的節奏,翩翩起舞。她們的舞姿柔美,衣袂飄飄,如同下凡的仙子,引得眾人紛紛駐足觀看,不時發出陣陣讚歎之聲。
宋繁坐在席間,看著殿中央的歌舞,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,眼底卻沒有太多笑意。她的心思,依舊不在這夜宴之上,不在這歌舞之中,而是在那張紙條上,在江無荼的身上。她緊緊攥著袖口,指尖感受著紙條的觸感,心中默默祈禱,希望江無荼能早日現身,希望能儘快查明那些隱藏的陰謀,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。
崔讓察覺到她的恍惚,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,低聲問道:“怎麼了?是不是累了?若是累了,我帶你先回院落歇息。”
宋繁回過神來,輕輕搖頭,眼底露出一抹歉意:“沒有,我沒事,只是在看歌舞罷了。你不用管我,好好陪眾人飲酒吧。”
崔讓看著她,眼底滿是溫柔與關切,沒有再多問,只是默默給她夾了一塊她愛吃的糕點,輕聲道:“多吃點,今日一天,都沒怎麼吃東西。”
宋繁點了點頭,拿起糕點,慢慢吃著,心中滿是複雜的情緒。一邊是崔讓無微不至的溫柔與照料,一邊是江無荼杳無音信的牽掛與“一切安好”的慰藉,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陰謀與危機,讓她夾在中間,終究是兩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