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0 章
燭火跳動，映得江無荼的眼底滿是滄桑與痛楚，他握著宋繁的手，指尖冰涼，緩緩開口，將那些深埋心底、不敢輕易觸碰的過往，一字一句，細細道來，每一個字，都像是從血淚中擠出來的。
“宋繁，你可知，謝家當年，是鎮守邊關的將門世家，我父親謝老將軍，一生忠君愛國，鎮守邊關數十年，從未有過半分懈怠，我兄長謝臨澤，文武雙全，年少時便隨父親征戰沙場，深得將士們的敬重。”他的聲音低沉，帶著幾分悠遠的追憶，眼底卻很快覆上一層陰霾，“那年，北境告急，父親與兄長領兵出征，兩軍對峙，戰事膠著，我父親深知敵軍兵力雄厚，不可貿然出擊，便派人回京求援，只求朝廷儘快派援軍支援，堅守待援，方能穩操勝券。”
說到這裡，他的聲音微微顫抖，握著宋繁的手愈發收緊，指節泛白：“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，太尉早已在軍中安插了奸細，那個奸細截下了父親的求援信，反而偽造了一封假信回京，信中說，北境戰況大好，敵軍節節敗退，無需朝廷援軍，只需靜待捷報即可。”
“皇帝信了？”宋繁忍不住輕聲問道，眼淚早已模糊了雙眼，她能感受到他心底的痛苦，那種眼睜睜看著親人陷入絕境、卻無能為力的絕望，讓她心疼得無以復加。
江無荼輕輕點頭，眼底泛起淚光，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：“信了。太尉在一旁添油加醋，說父親與兄長故意拖延戰事，意圖不軌，皇帝本就多疑，又被太尉矇蔽，便真的沒有派一兵一卒前去支援。父親與兄長在北境，彈盡糧絕，孤立無援，被敵軍團團圍困，他們拼盡全力廝殺，到最後，兄長為了護著父親，身中數箭，當場戰死，父親看著兄長的屍體，不願投降，拔劍自刎，以身殉國。”
話音落下，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，只有燭火跳動的聲響，江無荼的肩膀微微顫抖，壓抑著心底的悲痛，他不願在宋繁面前失態，可那些深埋多年的痛苦，在這一刻，終究還是忍不住翻湧而出。
宋繁沒有說話，只是輕輕伸出手，抱住他的肩膀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，用自己的方式，安撫著他的情緒。她能想象到，當年那場戰事有多慘烈，能想象到，年少的他，得知父親與兄長戰死的訊息時，有多絕望。
過了許久，江無荼才漸漸平復了情緒，他輕輕推開宋繁，擦了擦眼底的溼意，繼續說道：“父親與兄長戰死的訊息傳到京城，太尉非但沒有收斂，反而變本加厲，再次構陷謝家，說父親與兄長戰死是假，通敵叛國是真，偽造了所謂的‘證據’，呈給皇帝。皇帝震怒，不顧朝中少數大臣的反對，下旨抄斬謝家滿門，那日，謝家上下，老弱婦孺，無一倖免，血流成河，慘不忍睹。”
“我那時候才十五歲，”他的聲音又低了幾分，帶著幾分哽咽，“是家中的老僕謝忠，冒著生命危險，將我換出，一路顛沛流離，隱姓埋名，才僥倖活了下來。我改名為江無荼，東躲西藏，裝作一個無家可歸的人，就是為了隱藏身份，等待時機，為謝家滿門報仇雪恨，還他們一個清白。”
宋繁靜靜地聽著，淚水無聲地滑落，她終於明白，柳三娘為何對他如此忠心，為何他要讓柳三娘帶著小哲走。江無荼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，又補充道：“三娘，是我兄長的貼身丫鬟，當年兄長戰死，她僥倖逃脫，一直四處尋找我，在清風樓相認之後，便一直陪著我，幫我搜集證據，暗中聯絡謝家舊部。至於小哲……他是我兄長的孩子，是謝家唯一的血脈，當年三娘拼盡全力，才將他救了出來，我不能讓他捲入這場血海深仇，不能讓他重走我和兄長的路。”
“還有宮裡的舒妃，”他頓了頓，眼底泛起一絲暖意，卻也帶著幾分擔憂，“她是我的親姐姐，謝臨玥。當年謝家出事時，她正在宮中，與皇帝青梅竹馬，皇帝念及舊情，又礙於朝野輿論，沒有殺她，反而封她為妃，將她留在宮中。這些年，她一直在宮中蟄伏，暗中尋找我，還幫我搜集太尉構陷謝家的證據，只是深宮險惡，她也身不由己。”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宋繁吸了吸鼻子，擦乾臉上的淚水，看著他，語氣裡滿是心疼與委屈，“謝臨淵，這麼多苦，你為甚麼不告訴我？你一個人扛著，不累嗎？我知道你怕牽連我，可我們是一起守著清風樓的人，是彼此依靠的人啊，你怎麼能甚麼都自己扛？”
江無荼看著她泛紅的眼眶，看著她眼底的心疼，心中滿是愧疚，他輕輕握住她的手，語氣溫柔而沉重：“對不起，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。我見過太多的血雨腥風，見過太多因仇恨牽連無辜的人，我不想讓你摻雜其中，不想讓你因為我，陷入危險之中。此事與你本無關，你本該過著安穩平靜的日子，不該被這些血海深仇、權謀紛爭所拖累。”
宋繁輕輕搖頭，用力握緊他的手，眼神堅定：“可我不在乎，我不怕危險，我只想陪著你。謝臨淵，你告訴我，你現在有甚麼打算？你打算就這麼一直隱忍下去，還是……”
提到打算，江無荼的眼神瞬間變得堅定，褪去了所有的脆弱與溫柔，只剩下復仇的決絕與執著：“我的打算，從來都沒有變過——為謝家滿門正名，揭穿太尉的真面目，讓他為當年的所作所為，付出應有的代價，告慰我父親、兄長，還有謝家所有亡魂的在天之靈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又軟了下來，眼底滿是溫柔與擔憂：“只是這條路，太過艱難，太尉勢力龐大，黨羽眾多，皇帝又多疑，稍有不慎，便是萬劫不復。小哲是我兄長唯一的孩子，是謝家的希望，我無論如何，都不能讓他參與其中，不能讓他承受這些痛苦與危險，所以我才讓三娘帶他去青州，找個安穩的地方，好好長大。”
說著，他看向宋繁，眼底帶著一絲好奇與期盼，語氣也柔和了幾分：“繁兒，我知道，你來自一個不一樣的時代，和我們這裡截然不同。我想問問你，若是在你們那個時代，遇到這樣的不公，遇到這樣被人構陷、滿門蒙冤的事情，你們會怎麼做？有沒有甚麼辦法，能讓真相大白於天下，能讓那些惡人受到懲罰？”
宋繁聞言，愣了一下，陷入了沉思。她低頭，仔細回想自己那個時代的事情，過了許久，才緩緩抬起頭，眼神認真地說道：“在我們那個時代，遇到這樣的不公，遇到被人構陷、蒙冤的事情，我們不會一直隱忍等待。我們會把事情的真相，詳細地記錄下來，發到網際網路上。”
見江無荼滿臉疑惑，她又耐心解釋道：“網際網路就是我們那個時代的一種工具，所有人都能在上面看到訊息，我們把蒙冤的真相發上去，就能引起所有人的關注，形成輿論，讓更多的人知道這件事，譴責那些惡人。等到輿論足夠大，引起相關部門的重視，就會要求重審案件，查明真相，還蒙冤的人一個清白，讓那些構陷他人、作惡多端的人，受到應有的懲罰。”
她說完，有些不確定地看著江無荼，輕聲補充道：“我不知道，這種方法，在你們這個時代，能不能幫到你。畢竟，你們這裡沒有網際網路，也沒有我們那個時代的相關部門，可我覺得，或許可以試試類似的辦法，讓更多的人知道謝家的冤屈，引起朝野上下的關注，說不定，就能有轉機。”
江無荼靜靜地聽著，眉頭微蹙，陷入了沉思。網際網路、輿論、重審……這些都是他從未聽過的字眼，可他能聽懂宋繁的意思——讓真相公之於眾，藉助眾人的力量，倒逼朝廷查明真相。這個想法，與他一直以來的隱忍佈局，截然不同，卻讓他看到了一絲新的希望。
他看向宋繁，眼底泛起一絲光亮，又帶著幾分不確定，輕聲說道：“沒有網際網路，沒有相關部門……可你說的輿論，或許真的可以試試。京城之中，百姓的議論，朝臣的言論，若是能讓他們都知道謝家的冤屈，或許，真的能動搖太尉的根基，能讓皇帝重新審視當年的案件。”
宋繁見他動了心，連忙點頭，眼神堅定：“對！只要能讓更多的人知道真相，就一定有希望！謝臨淵，不管怎麼樣，我都會陪著你，不管是用我們那個時代的方法，還是你們這裡的方法，我們一起努力，一定能為謝家正名，一定能讓那些惡人受到懲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