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4 章
這日清風樓剛開市,門口便傳來一陣熱鬧的腳步聲,伴著小廝清亮的通報:“崔王爺到 ——”
宋繁正坐在櫃檯旁整理剛寫好的書稿,聞聲抬頭,就見崔讓身著寶藍色錦袍,搖著玉骨折扇,邁著瀟灑步子走了進來。他身後跟著兩名隨從,依舊是那副紈絝子弟的派頭,眉宇間卻比往日多了幾分難得的規整,少了往日的肆意張揚。
宋繁放下手中的紙,笑著打趣:“喲,崔王爺可算肯露面了,最近忙得腳不沾地,莫不是把我們清風樓這好酒好茶的地方給忘了?”
崔讓走到櫃檯前,摺扇一收,輕輕搭在櫃檯上,嬉皮笑臉道:“瞧宋繁姑娘說的,我哪敢忘?忘了誰,也不能忘了你這清風樓啊。” 他說著,衝宋繁擠了擠眼,玩世不恭的模樣與往常別無二致。
宋繁笑著翻了個白眼:“就你嘴甜,我看你是真忘了,上回欠我的酒錢,至今還沒還呢。”
崔讓正要哈哈大笑著調侃回去,目光無意間掃過院子 —— 江無荼正坐在石凳上撫琴,指尖撥弄琴絃,琴聲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。他抬眼淡淡瞥了崔讓一眼,便又垂眸,神色淡然,彷彿甚麼都沒發生。
崔讓臉上的笑意驟然淡了幾分,伸手拉了拉宋繁的衣袖,壓低聲音:“哎,跟我去一旁說,有正事。”
宋繁愣了愣,見他神色難得正經,不似往日玩笑,便放下書稿,跟著他走到清風樓後院的僻靜角落,疑惑問道:“怎麼了?神神秘秘的,難不成又闖甚麼禍了?”
崔讓徹底收起嬉皮笑臉,嘆了口氣,語氣裡藏著幾分無奈,卻又透著堅定:“不是闖禍,是皇兄給我派了任務。你該也聽說了,北境近來動亂,藩王作亂,皇兄命我隨軍前往,出征打仗。”
“甚麼?” 宋繁眼睛一瞪,滿臉吃驚,下意識提高了聲音,“打仗?崔讓,你沒開玩笑吧?你一個養尊處優的紈絝公子,連刀劍都沒碰過幾次,怎麼能去打仗?這不是胡鬧嗎!”
見她這般緊張,崔讓反倒來了勁,挺了挺胸脯,一臉不服氣:“嘿,你可別小瞧我!我雖看著紈絝,小時候也跟著太傅學過騎射,尋常小毛賊,我還是能應付的。再說,我是皇室子弟,國難當頭,總不能一直躲在京城裡享清福,縮在溫室裡做個廢物吧?”
宋繁看著他眼底的認真,心裡的吃驚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真切的擔憂,語氣也軟了下來:“可你也不想想,眼下天一天比一天冷,再過些日子就入冬了,北境天寒地凍,風沙又大,你從小嬌生慣養,哪裡扛得住那些苦?”
崔讓眼睛一亮,立馬湊上前,嬉皮笑臉的模樣又冒了出來,語氣帶著幾分戲謔:“喲,這麼說,宋繁姑娘是擔心我了?”
宋繁臉頰一熱,連忙往後退了一步,嘴硬道:“誰、誰擔心你了!你別自作多情!我就是覺得,你是我來這兒認識的第二個人,平日裡雖愛胡鬧,但人也不壞,不過是正常關心,你可別想多了!”
看著她嘴硬的模樣,崔讓笑得更歡,卻也不再逗她,語氣忽然軟了下來,眼底滿是期待:“好好好,是我想多了,是宋繁姑娘的正常關心。那…… 我走的那天,你能來送我嗎?”
宋繁看著他眼底的期盼,心下一軟,嘴上依舊不饒人,語氣卻緩和了許多:“送你可以,但你得答應我,到了北境,少胡鬧,好好照顧自己,別還把自己當京城裡的紈絝子弟。戰場上刀劍無眼,一定要小心,別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。”
“放心放心!” 崔讓連忙點頭,笑得眉眼彎彎,語氣鄭重,“我保證,一定好好的,等我平定北境動亂回來,就陪你喝酒,還你酒錢,再安安穩穩聽你講你寫的新故事!”
“誰要聽你說這些,” 宋繁翻了個白眼,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,“趕緊走吧,別在這兒耽誤我寫書稿,記得好好照顧自己,平安回來。”
崔讓笑著應了一聲,衝她揮了揮手,轉身往清風樓外走去。臨走前,他特意看向院子裡的江無荼,抬手拱了拱手,神色複雜難辨 —— 有試探,有隱晦的提醒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,片刻後,才帶著隨從匆匆離去。
宋繁站在原地,望著他離去的背影,心裡莫名生出幾分悵然,說不清是擔憂他的安危,還是不捨這份難得的情誼,輕輕嘆了口氣,便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,打算繼續整理書稿。
剛走到房門口,她便瞥見江無荼依舊坐在石榴樹下,手中握著摺扇,卻始終沒有晃動,定定地望著崔讓離去的方向,眼神放空,神色晦暗得嚇人,全然沒了方才撫琴時的淡然,周身的沉鬱氣息再次籠罩下來,連她走近,都未曾察覺。
宋繁停下腳步,看著他失神的模樣,心底的疑惑愈發濃重 —— 崔讓離去,他為何會是這副模樣?難不成,他和崔讓之間,還有甚麼不為人知的淵源?可她看著江無荼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,終究沒敢上前打擾,只是悄悄站了片刻,便輕輕推開房門,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。
宋繁進屋後,江無荼才緩緩收回目光。他垂眸看著手中的摺扇,指尖一遍遍摩挲著扇骨,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眼底的晦暗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沉靜。
崔讓口中的北境藩王,他自然記得。那是多年來,壓在他心底的一道陰影,也是他隱忍蟄伏的緣由之一。他從未想過暴露身份,也從未打算將這份沉重的過往牽扯到清風樓,牽扯到宋繁身上。
這些日子I,他以樂師的身份藏在清風樓,看似閒散,實則一直在暗中留意各方動靜,等待合適的契機。北境動亂,藩王作亂,本就是他多年來暗中關注的線索。如今崔讓隨軍前往,無疑給了他一個絕佳的機會 —— 藉著戰場的混亂,他可以暗中佈局,追查當年的真相,一步步接近那些仇敵。
他緩緩站起身,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塵,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淡然,只是眼底深處,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決絕。他沒有立刻回房,而是走到後院的牆邊,望著遠處的方向,指尖輕輕敲擊著牆面,腦海裡開始梳理多年來的線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