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3 章
從望湖樓回來，三人踏著夕陽走進清風樓，一路都安安靜靜的。小哲兒玩了一天，累得打哈欠，拽著柳三孃的衣角就去後院歇著了，柳三娘嗔怪著替他擦了擦嘴角的點心渣，也沒多問甚麼。
唯有江無荼，自始至終都沉默著，眉眼間覆著一層淡淡的沉鬱，和白日裡陪小哲兒逛吃時的溫潤模樣判若兩人。回了自己的房間，他連一句招呼都沒打，便“吱呀”一聲關上了房門，閉門不出，連窗欞都掩得嚴嚴實實。
宋繁站在他的房門外，愣了好一會兒，心裡的好奇愈發濃重。方才在茶樓，他那句“如果他是冤枉的呢”，還有低頭看茶杯時落寞又沉重的模樣，再加上此刻這般反常的舉動，總讓她覺得，江無荼心裡藏著天大的心事，絕非他平日裡表現的那般淡然。
她猶豫了片刻，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，轉身去找落弦。落弦正蹲在院子裡劈柴，見宋繁過來，連忙放下斧頭，拱手行禮：“宋繁姐。”
“落弦，”宋繁走到他跟前，語氣放緩，輕聲問道，“江無荼他……方才回來就關了房門，一句話也不說，是不是出甚麼事了？”
落弦眼底閃過一絲遲疑，隨即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樣，撓了撓頭，語氣有些含糊：“沒、沒甚麼事，宋繁姐您別擔心。公子他就是……想起以前的事，心裡不太痛快。”
“以前的事？”宋繁追問，“就是他跟我說過的，被後母奪了家產的事嗎？”
落弦連忙點頭，順著她的話說道：“對對對，就是這事。公子偶爾就會想起以前的委屈，每次這樣，就喜歡一個人待著，緩一緩就好了，您不用太放在心上，也別去打擾他，免得他更煩心。”
他守著江無荼的秘密，半分實情也不敢洩露，只能藉著“後母奪產”的由頭，敷衍過去。宋繁雖覺得還有些蹊蹺，但見落弦不肯多說，也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甚麼，只能輕輕嘆了口氣，點了點頭：“我知道了，那我去勸勸他，別讓他一個人憋在心裡。”
落弦想攔，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，只能看著宋繁轉身，走到江無荼的房門外，輕輕敲了敲門：“江無荼，你在裡面嗎？我進來了。”
房內沉默了片刻，才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：“進來吧。”
宋繁輕輕推開門，就見江無荼坐在桌前，面前擺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，他低著頭，神色晦暗，連她進來都沒抬頭看一眼。房間裡光線昏暗，襯得他周身的氣息愈發沉鬱。
宋繁走到他身邊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，語氣溫柔又誠懇：“我問落弦了，他說你想起以前的事，心裡不痛快。江無荼，我知道你以前受了不少委屈，被後母奪了家產，無依無靠，可你別忘了，現在你到了清風樓，有我，有三娘，有小哲，還有落弦，我們都陪著你呢，再也不是你一個人了。”
江無荼緩緩抬起頭，眼底的沉鬱淡了幾分，看著宋繁關切的眼神，心裡泛起一絲暖意，卻又夾雜著幾分愧疚與隱忍。他扯出一抹淺淺的笑意，聲音依舊低沉：“我知道，讓你擔心了，沒事，我就是一時心緒不寧，緩一緩就好。”
“真的沒事？”宋繁不放心地追問，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，“要是心裡憋得慌，就跟我說，別一個人扛著，我雖幫不上甚麼大忙，但陪你說說話還是可以的。”
江無荼看著她真誠的模樣，眼底的暖意更甚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，語氣柔和了些：“真的沒事，謝謝你，宋繁。”
見他神色稍有緩和，宋繁才放下心來，笑了笑：“沒事就好，那我不打擾你了，你好好歇著，要是餓了，就跟我說，我讓周嬸給你做些吃的。”
說完，她便起身輕輕帶上門，轉身去了自己的房間，繼續琢磨書稿。可不知為何，心裡總有些不踏實，腦海裡反覆浮現出江無荼方才的模樣，還有茶樓裡他問的那句話，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
她剛拿起筆，就瞥見院門口，落弦手裡拿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紙，神色謹慎，輕手輕腳地走到江無荼的房門外，輕輕敲了敲門，低聲說了句：“公子，東西拿來了。”
房門很快開啟一條縫，落弦將那張紙遞了進去，隨後便垂著手站在門外，不敢多言。宋繁隔著窗欞看過去，剛好看見江無荼接過紙，展開看了一眼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，眼底閃過一絲冷意，卻甚麼也沒說，只是擺了擺手，示意落弦退下。
落弦躬身應了一聲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，全程沒敢抬頭。
宋繁心裡的疑惑更重了，放下筆，快步走了過去，剛好撞見江無荼關上房門。“江無荼，”她連忙開口，“方才落弦給你的是甚麼呀？看你神色怪怪的。”
江無荼身形一頓，轉過身，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溫潤模樣，語氣自然地說道：“沒甚麼，就是一張琴譜，我之前託落弦幫我找的，有些地方不太合心意，所以皺了皺眉。”
“琴譜？”宋繁愣了一下，心裡依舊犯嘀咕——琴譜而已，落弦為何那般謹慎，江無荼又為何會皺眉頭？可看著江無荼坦然的模樣，她又不好再多問，只能點了點頭：“原來是這樣，我還以為是甚麼要緊事呢。”
江無荼笑了笑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：“讓你瞎擔心了，真的沒事。你不是要寫書稿嗎？快去忙吧，別耽誤了你的事。”
宋繁雖還有些疑惑，但也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甚麼，只能壓下心底的好奇，點了點頭：“那行，你也別太折騰自己，好好歇著。”
說完，她便轉身離開，剛走到後院，就聽見小哲兒的歡呼聲：“宋繁姐姐！宋繁姐姐，你陪我玩好不好？阿孃讓我歇夠了，說可以跟你玩一會兒！”
看著小哲兒蹦蹦跳跳跑過來的模樣，宋繁心裡的疑慮稍稍散去，笑著揉了揉他的頭：“好呀，陪你玩，你想玩甚麼？”
“我想玩捉迷藏！”小哲兒拉著她的手，嘰嘰喳喳地說道，“我藏，你找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，都聽你的。”宋繁笑著應下，看著小哲兒歡快的模樣，暫時將江無荼的反常拋到了腦後，陪著他在院子裡玩了起來。可她沒看見，在她轉身的那一刻，江無荼的房門悄悄開啟一條縫，他站在門後，看著她和小哲兒打鬧的身影，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