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2 章
清風樓後院，宋繁支肘握筆，低頭琢磨書稿，筆尖懸在宣紙上方，蹙眉思索間，連風拂書頁的聲響都未在意。
“宋繁姐姐！宋繁姐姐——”清脆急促的喊聲從院門口傳來，小哲兒穿著青布短褂，扎著小發髻，邁著小短腿蹦蹦跳跳衝過來，小臉漲紅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慢點跑，別摔著！”宋繁連忙放下筆，起身迎了兩步。
小哲兒撲到她跟前，拽住她的衣袖，仰著小臉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既有委屈又滿是親暱：“宋繁姐姐，你想我嗎？阿孃送我去夫子那兒讀書，半個月沒見你，我好想你！”
宋繁揉了揉他的頭髮，笑意溫柔，語氣軟和：“當然想，姐姐天天惦記著你。夫子教的功課，都學會了？”
“都學會啦！”小哲兒得意地揚下巴，又拽著她的衣袖撒嬌，“姐姐，我剛回來，陪我出去逛逛好不好？街口有糖畫攤和吹糖人，我想去看！”
宋繁正要點頭，一道溫潤帶笑的聲音從旁傳來：“急著答應幹甚麼？”
兩人轉頭，見江無荼坐在石凳上，握著摺扇，嘴角噙笑，目光落在宋繁身上。他身著素色長衫，眉眼清俊，調侃的語氣裡藏著溫柔。
“江無荼，你怎麼在這兒？”宋繁愣了愣，臉頰微微泛紅。
江無荼起身走近，輕搖摺扇：“昨日醉仙樓，是誰說要做東請吃飯，最後忘帶銀兩，還是我替你付的？”他眼底笑意更濃，“你那頓飯不算數，今日得補上。”
宋繁臉上一熱，想起昨日的窘迫，連忙說道：“我那是喝多忘了！補上就補上，有甚麼了不起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小哲兒拍手叫好，拽緊宋繁的衣袖，“姐姐，我們先逛街，再吃好吃的！”
宋繁看著小哲兒的期待，又看了看江無荼似笑非笑的眼神，無奈點頭：“拗不過你們兩個。今日陪你們逛一天，想吃想買，都算我的。”
小哲兒歡呼著拉宋繁往院外跑，江無荼緊隨其後，嘴角笑意未散，目光始終落在宋繁的背影上，滿是溫柔。
街上熱鬧非凡，叫賣聲不絕。小哲兒一會兒蹲在糖畫攤前挪不開腳，一會兒圍著吹糖人看得入迷。宋繁耐心陪著，時不時給他買點心；江無荼跟在一旁，默默拎著東西，還不時替小哲兒擋開往來人群。
逛了大半天，小哲兒累得拽著宋繁的衣角嘟囔：“姐姐，我累了，我們歇歇腳，還要吃好吃的。”
宋繁抬頭瞥見不遠處的望湖樓，雅緻清淨，客人不多：“我們去望湖樓歇腳，喝茶吃點心，好不好？”
三人走進望湖樓，店小二引著他們靠窗坐下。宋繁點了碧螺春和幾樣點心，有小哲兒愛吃的，也有江無荼喜歡的杏仁酥。
溫熱的碧螺春解了燥熱疲憊，小哲兒捧著茶杯小口喝著，時不時塞一塊點心進嘴。宋繁靠在椅上，神色愜意；江無荼端著茶杯，卻不知在思索甚麼。
隔壁桌几道洪亮的說話聲打破清淨，幾個穿短打的客商圍坐高談，語氣隨意又帶著不屑：“幾年前北疆敗仗，真是慘，全軍覆沒，主將都戰死了！”
“那江大將軍，看著威風，實則無能！深陷重圍連求援軍報都傳不明白，身首異處，還連累上千將士送命，窩囊！”
“甚麼傳不明白，分明是指揮不當、貪生怕死！還好意思叫大將軍，簡直是笑話！”
宋繁眉頭緊鎖，攥緊茶杯，語氣不悅：“人已過世，這般背後編排，有意思嗎？”
她的聲音不大，卻被客商們聽到。幾人瞥了她一眼，雖面露不屑，卻也悻悻閉了嘴，換了話題。
一旁的江無荼始終沉默，指尖死死攥著茶杯，指節泛白，眼底的溫柔早已褪去，只剩翻湧的寒意與痛楚，他低著頭，將所有情緒藏得極好，彷彿那些刺耳的話與他無關。
宋繁察覺他神色不對，以為他嫌吵鬧，輕聲安慰：“這些人說話沒分寸，你別往心裡去。死者為大，無論功過，都該多些尊重，不該肆意詆譭。”
江無荼沉默片刻，忽然抬頭看她，語氣低沉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：“如果……如果他是冤枉的呢？”
宋繁一愣，隨即認真迎上他的目光：“若是冤枉的，便該有人替他查明真相、洗清冤屈，還他公道。而非像這些人這般，背後嚼舌根、潑髒水，這是卑劣，不是尊重。”
江無荼聽著，眼底的痛楚愈發濃烈，他低下頭，看著杯中倒影，裡面映著他眼底的紅血絲，藏著無人知曉的血海深仇與隱忍。他默默轉動茶杯，指尖力道越來越重，將滿腔恨意與委屈壓進微涼的茶水中。
小哲兒沒察覺異樣，拿著一塊杏仁酥遞到江無荼面前：“江公子，你吃，這個好吃。”
江無荼勉強扯出一抹笑，接過杏仁酥，輕輕摸了摸小哲兒的頭，聲音依舊低沉：“好，謝謝小哲。”
宋繁看著他眼底的落寞，心底莫名心疼，默默給他添了杯熱茶：“茶涼了，再喝一杯吧。”
江無荼點點頭，端起茶杯，一飲而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