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4 章
眾人在御園中賞罷月色,夜露微涼,桂香浮動。皇帝興致頗高,傳下口諭,命內侍取來筆墨紙硯,令宗室子弟與後宮妃嬪即興題詩,以詠中秋明月。
宋繁本就刻意居於末座,斂聲靜氣,只默默旁觀,不欲在這皇家宴會上引人注目。她出身民間,無才無勢,不過是藉著幾篇故事僥倖得帝王青眼,深知木秀於林、風必摧之的道理。
可偏生有那等眼生是非、心藏驕矜之人。
席間緩步走出一位錦衣貴婦,妝容豔麗,珠翠滿頭,赤金鑲珠的抹額襯得面容愈發明豔,正是當今寵冠後宮的劉貴妃。此人素來恃寵而驕,眼高於頂,最是見不得旁人輕易獲得聖眷。
她目光如蝶翼般輕輕掃過宋繁,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輕慢,揚聲道:
“這位便是陛下時常提起的、寫得一手好故事的宋姑娘?聽聞你才思敏捷,字句動人,今日中秋良宵,何不也即興題上一首,讓我等開開眼界?”
話音一落,周遭喧囂瞬時靜了幾分。
在場之人皆是人精,哪會不知劉貴妃的心思。她這哪裡是惜才,分明是要當眾刁難一個民間女子,教她進退失據、顏面盡失。
崔讓臉色當即一沉,周身氣息微冷,正要上前為宋繁解圍,卻被皇帝一道淡淡掃來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止住。
帝王端坐石案之後,一身常服,面容沉靜,眸色深不見底。他似是無意,又似有心,竟存了幾分考量,要看看這個能寫出暗喻朝局、洞悉人心的故事的女子,究竟有幾分急智,幾分風骨。
宋繁心尖微緊,強自按捺住慌亂,斂衽躬身,語氣恭謹:
“回貴妃娘娘,民女粗鄙淺陋,不過是胡亂編些市井故事哄人耳目罷了,詩詞雅道未曾深學,實在不敢在諸位貴人面前獻醜。”
“哦?” 劉貴妃掩唇輕笑,聲音嬌柔,卻字字逼人,“陛下都贊你故事裡藏著治國安民的大道理,難道連一首應景的中秋詩都作不出?莫不是…… 瞧不上我們這宮中宴席,不屑與我等為伍?”
步步緊逼,字字誅心,已是不容推脫、不容退縮的境地。
宋繁指尖悄然收緊,掌心微潮,正暗自思忖如何委婉脫身,又不得罪權貴,一道清清淡淡、不急不緩的聲音自旁側緩緩響起:
“妹妹說笑了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。
舒妃不知何時已緩步走近,依舊是那身月白綾宮裝,裙襬繡著淺淡折枝玉蘭,立於桂樹疏影之下,清輝滿身,素淨如寒梅。她步履從容,眉眼平和,語氣淡淡,卻自有一股歷經書香浸潤、不容輕犯的端雅氣度。
“宋姑娘是陛下親自請來的客人,並非府中清客,更非侍墨之人,哪有強邀客人題詩獻藝的道理?”
劉貴妃臉上的笑意微滯,語氣勉強:“姐姐怎的過來了?我不過是惜才,一時興起罷了。”
“真要惜才,便該懂得尊重,而非這般當眾為難。” 舒妃目光淡淡掃過她,不卑不亢,“宋姑娘的故事,我在宮中也常聽,字句赤誠,風骨凜然,藏著世間真情至理,不比那些堆砌辭藻、徒有其表的詩詞遜色。今日乃中秋家宴,所求不過團圓喜樂、和睦安寧,何必非要分個高下、爭個長短?”
她語氣不高,語速平緩,卻字字穩當,條理分明。
劉貴妃素來忌憚舒妃出身世家、年少時曾為太子伴讀的才情底蘊,一時竟被堵得啞口無言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再難故作從容。
皇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眸中微動,微微頷首,順勢開口打圓場:
“舒妃所言極是。今日家宴,只敘天倫,不談文采高下。宋姑娘,你不必拘謹,一旁安心歇息便是。”
“謝陛下,謝舒妃娘娘。”
宋繁深深斂衽一禮,懸在半空的心終於暗暗落下。
待眾人重又說笑飲樂,笙歌再起,舒妃緩步走到宋繁身側,聲音輕緩柔和,不帶半分妃嬪的居高臨下:
“這裡人多嘈雜,氣息冗雜,隨我去前邊偏軒坐一坐,飲一杯桂花冷泉茶解解乏吧。”
宋繁何等聰慧,當即會意,輕聲應下,斂聲跟在舒妃身後,往桂香深處那座雅緻小軒走去。
軒中清淨雅緻,焚著淡淡的素馨香,煙氣幽微,寧神靜心。軒外桂影婆娑,月光如水,與殿內的燭火相映,溫柔得近乎不真實。
侍女輕手輕腳奉上兩杯桂花冷泉茶,茶湯清淺,清香撲鼻,入口甘冽,一解方才宴飲的油膩與緊繃。
舒妃執起白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目光落向窗外那輪圓滿明月,聲音輕得像一縷煙:
“你莫要將方才之事放在心上。貴妃她在宮中久居恩寵,性子驕縱了些,並無真正的惡意。”
“民女明白。” 宋繁起身,真心實意地屈膝一禮,“今夜若非娘娘出言解圍,民女不知該如何收場。多謝娘娘。”
舒妃轉過頭,靜靜看著她。
昏黃燈火落在她臉上,平日裡那層覆在眼底的冰冷疏離淡去許多,多了幾分真切的柔和。
“我並非特意幫你。” 她輕輕搖頭,語氣平靜,“只是我素來覺得,能寫出《西遊記》那般桀驁守心、《白蛇傳》那般痴情守義的人,心底必是乾淨通透的,不必受這宮裡虛情假意的刁難與折辱。”
宋繁微微一怔。
她從未想過,深宮中竟有人能如此讀懂她筆下的字句。
“你寫那隻石猴,鬧天宮是真,護唐僧亦是真;桀驁不馴是真,赤子之心亦是真。” 舒妃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,“你寫那白蛇,痴戀千年,不悔不棄,縱是水漫金山,也守著一顆真心。這些,都寫進了人心裡。”
她頓了頓,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蒼涼,轉瞬即逝:
“我在這宮裡待了這些年,見多了虛與委蛇,見多了爾虞我詐,人人戴著面具說話辦事,難得見到你這般…… 乾淨通透的文字,不藏刀,不藏刺,只寫人間真心。”
宋繁輕聲道:“民女不過是寫心中所想、眼中所見罷了,算不得甚麼才情。”
“能忠於己心,不違本意,在這世間已是難得。” 舒妃望著她,忽然輕輕一笑。
那一笑,如冰雪初融,寒梅初綻,是自入宮以來,少有的真切暖意。
“往後你若常進宮來,不必這般拘謹,更不必處處小心翼翼。若是悶了、煩了,或是受了委屈,便來我宮裡坐坐。我那裡清淨,少有人打擾,我也愛聽你講那些故事。”
宋繁心中一暖,鼻尖微酸,再度屈膝行禮:
“謝娘娘厚愛。民女…… 沒齒難忘。”
舒妃伸手輕輕扶起她,指尖微涼,卻帶著幾分真切的暖意,不似帝王恩寵那般涼薄,不似權貴相交那般功利。
“往後無人之時,不必總自稱民女,也不必句句都稱娘娘。” 她聲音柔和,帶著幾分知己相惜的懇切,“你我投緣,以文字相交,以心意相通,便算一段忘年之交。”
月光穿過軒窗,灑下一地碎銀。
一者宮裝清雅,身世浮沉;一者布衣素淨,孑然一身。兩人相對而坐,一盞清茶,一輪明月,竟在這冰冷深宮之中,生出幾分難得的知己相惜之意。
夜漸深沉,露重風寒
。
宮宴漸漸散去,宗室宗親依次告退,內侍宮人各司其職,收拾器物,寂靜一點點重新籠罩這座巍峨宮城。
宋繁由崔讓親自送出宮去,一路叮囑再三,方才登上回清風樓的馬車。
而帝王御駕,卻並未往平日常住的宮殿去,而是一路緩緩行至舒妃所居的長信宮。
內侍不敢多言,悄聲通報。
舒妃剛卸去珠翠,換了一身素色常服,聽聞聖駕降臨,只得重新整理衣飾,率宮人出門跪迎。
“臣妾恭迎陛下。”
皇帝抬手,聲音平淡:“平身。”
他步入殿中,殿內香氣依舊是那股素馨,清淡、疏離、不討好、不諂媚,一如舒妃此人。
內侍宮人盡數退下,殿門輕輕合上,偌大的寢殿之內,只剩下他們二人。
空氣一時沉默,靜得能聽見燭火跳躍的輕響。
皇帝坐在榻邊,目光落在舒妃平靜無波的臉上,淡淡開口:
“今夜,你倒是肯開口了。”
舒妃垂眸而立,身姿端正,語氣平靜無波:“臣妾只是就事論事,不願見無辜之人受刁難罷了。”
“無辜之人?” 皇帝輕笑一聲,笑意卻未達眼底,“宋姑娘雖出身民間,卻能以文字牽動京城人心,連朕都要高看一眼,何來無辜之說。”
舒妃不語。
皇帝看著她,眸色深沉,似有萬千言語,最終只化作一句極輕、極涼的話:
“這麼多年了,你還是這般。見不得人受委屈,見不得公道被壓,一如當年你父親在朝堂之上那般…… 耿直。”
提及父親,舒妃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顫,卻依舊垂著眼,面色平靜,無悲無喜:
“臣妾早已不記得前朝之事。”
“你不記得,朕記得。” 皇帝聲音微微低沉,“滿門抄斬,血流成河,只留你一人在宮中茍活。滿門的冤屈,你真能放下?”
舒妃猛地抬眼,眸中終於掠過一絲裂痕,一絲痛色,一絲壓抑多年的怨懟。
可那情緒只一閃而逝,快得如同錯覺。
她再度低下頭,聲音平靜得近乎麻木:
“陛下乃九五之尊,決斷自有道理。臣妾是後宮之人,不敢幹政,不敢怨懟,更不敢…… 記恨。”
“不敢?” 皇帝重複這兩個字,忽然笑了,笑聲裡帶著幾分疲憊,幾分蒼涼,幾分帝王獨有的孤寂,“你是不敢,還是不願?”
殿內一片死寂。
燭火明明滅滅,映著兩人相對而立的身影。
他們是君,是妃,是曾經的青梅竹馬,是一夜之間家破人亡的仇人。
怨偶二字,莫過於此。
皇帝看著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,忽然覺得疲憊至極,揮了揮手:
“罷了,夜深了,安置吧。”
舒妃屈膝,聲音輕淡,聽不出任何情緒:
“是,陛下。”
殿內燈火漸暗,月光如水,漫過窗欞。
一對怨偶,同處一室,一夜無話。
而宮牆外,清風樓內,一道素衣身影獨立桂樹下,望著皇宮方向,靜靜等候,直至月上中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