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5 章
宋繁回到清風樓的時候,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,清輝如練,潑灑在長街之上,連青石板路都泛著淡淡的銀光。
宮裡的晚宴散得稍晚,崔讓一路送她至宮門外,執意要親自伴她回清風樓:“今夜月黑風輕,你一個女子獨行,我終究不放心。”
宋繁連忙擺手,語氣懇切又帶著幾分執拗:“王爺不必多費周折,宮門外的馬車本就奉命送我回去,直達樓門口,不會有差。你在宮中應酬一日,想來也乏了,該早些回去歇息才是。”
崔讓拗不過她,只得輕嘆一聲,扶著馬車車轅,又細細叮囑:“路上務必小心,若遇著甚麼動靜,便掀開車簾示意車伕,我已吩咐過他,務必護你周全。到了清風樓,記得讓樓裡的人捎個信給我,也好讓我安心。”
宋繁彎腰致謝,指尖輕輕拂過車簾:“多謝王爺掛心,我曉得的,定不會讓您懸著。”說罷,她轉身登車,掀簾時又回頭補充,“對了王爺,今夜多虧舒妃娘娘為我解圍,不然我可真要在貴妃面前出醜了。”
崔讓聞言,眉宇間掠過一絲複雜,似有惋惜,又有幾分諱莫如深,聲音放得更輕:“舒妃娘娘本是世家出身,性子溫和,心地良善,只是命途多舛。她父親與家族……唉,皆是往事了,不提也罷。你往後若入宮,可多與她親近,她雖看似清冷,卻從不會為難人。”
“那她的家族,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宋繁忍不住追問,眼底滿是疑惑。
崔讓沉默片刻,終究只是搖了搖頭:“此事關乎宮闈舊事,牽連甚廣,我不便多言。你只需記得,莫要在她面前提及此事,也莫要在外人面前妄加揣測,便是對她最好的周全。”
宋繁心中雖仍有疑慮,卻也知崔讓有難言之隱,便輕輕點頭:“我懂了,多謝王爺提醒。”
崔讓抬手,示意車伕啟程,目光一直落在馬車之上,直到車輪滾滾,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,才緩緩轉身,重新踏入深宮。
馬車轔轔地走了一路,車轍碾過青石板,發出沉穩的聲響。宋繁靠在柔軟的車壁上,指尖輕輕撚著衣角,腦子裡還反覆迴響著崔讓的話,還有今夜宮中的種種。
舒妃娘娘。
那個穿著月白宮裝、笑得淡淡的女子,眉眼間總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清冷,可開口時,語氣卻溫和得像月光。她是皇帝的妃子,身居深宮,錦衣玉食,卻眼底藏著孤寂。
崔讓不肯細說她的家族舊事,可那句“命途多舛”,已然道盡了她的不易。她的父親,她的家族,到底遭遇了甚麼?宋繁心頭縈繞著一團疑雲,總覺得,這背後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辛酸故事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車伕在外頭輕聲喚道,馬車緩緩停下,穩穩地停在清風樓門口。
宋繁回過神來,掀開車簾,縱身下車,站在清風樓門前。樓裡靜悄悄的,一點聲音都沒有,與宮中的熱鬧喧囂,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平日裡這時候,正是清風樓最熱鬧的時候。絲竹聲、笑鬧聲、猜拳聲混在一起,嘰嘰喳喳,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。可今兒中秋,柳三娘心疼樓裡的姑娘們辛苦,放了她們一日假,歸家的歸家,遊賞的遊賞,連往來的客人也都歸家團圓去了,整座樓就空了下來,只剩下清冷的月光相伴。
宋繁輕輕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大堂裡黑漆漆的,只有月光從雕花窗戶裡透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,映得牆角的桌椅輪廓分明。桌椅都被收拾得整整齊齊,摞在牆角,臺上空空的,那個平日裡江無荼坐著彈琴的位置,此刻也空蕩蕩的,沒有了琴音,更顯得寂寥。
她穿過大堂,往後院走去。院子裡也是靜悄悄的,石榴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立著,枝繁葉茂,幾顆熟透的石榴掛在枝頭,紅彤彤的,在一片銀白中格外顯眼。風輕輕吹過,石榴葉沙沙響了幾聲,像是誰在低聲絮語,片刻後,又歸於沉寂,連蟲鳴都稀得幾乎聽不見。
宋繁走到自己房門口,沒有敲門,輕輕一推,門便開了。
然後她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捂住胸口,後退了半步。
屋裡坐著一個人,就坐在她床邊的凳子上,一動不動,身姿挺拔,像一尊玉雕。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,恰好落在他的側臉上,勾出一道清冷的銀邊,襯得他的輪廓愈發清俊,也愈發疏離。
宋繁愣了一瞬,藉著月光仔細辨認,才看清那人的模樣。
“江無荼?”她鬆了口氣,語氣裡還帶著幾分未散的驚悸,“你怎麼不開燈?黑乎乎的,嚇死我了。”
江無荼抬眸看她,眼底沒有多餘的情緒,只是靜靜地望著她,一言不發。他素來便是這樣,沉默寡言,心事都藏在眼底,不輕易外露,哪怕心中牽掛,也只會默默放在心裡。
宋繁走過去,摸黑找到桌上的火摺子,“嗤”的一聲點燃,昏黃的光暈緩緩散開,一點點照亮了整個屋子。她回頭看他,他依舊坐在那兒,穿著那身半舊的青衫,衣料雖不華貴,卻洗得乾乾淨淨,頭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,臉上沒甚麼表情,眉眼清冷,可那雙眼睛,在燈光下看著她,裡頭卻藏著一絲她說不清的東西——有牽掛,有隱忍,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。
“你怎麼在我房裡?”宋繁走到他對面,拉過一張凳子坐下,語氣帶著幾分疑惑。
江無荼沉默了一下,薄唇輕啟,聲音低低的,帶著幾分沙啞:“等你。”
宋繁愣了一下,眼底閃過一絲詫異:“等我?”
“嗯。”江無荼輕輕點頭,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,“有點擔心你。”
不過三個字,沒有華麗的修飾,卻像一股暖流,瞬間淌進宋繁的心裡,輕輕軟軟的,驅散了夜裡的寒涼。她眨了眨眼,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,語氣也軟了下來:“擔心我做甚麼?我好得很。宮裡有珍饈美味,有皎潔明月,還有歌舞助興,比咱們這兒熱鬧多了,一點事都沒有。”
江無荼沒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目光灼灼,似要將她今夜的模樣,一一刻進心裡。他不擅長表達,不會說太多關心的話,只能用這樣的方式,確認她安然無恙。
宋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識地移開目光,隨口找了個話題:“對了,你怎麼不出去玩?今兒中秋,街上肯定很熱鬧,大家都出去賞燈、吃月餅了。”
江無荼聞言,緩緩低下頭,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,聲音淡得近乎無依:“沒地方去。”
宋繁愣了一下,心頭驟然一酸。
她險些忘了。他無家可歸,親父不慈,後母狠毒,為了置他於死地,四處派人追殺,他只能躲在這清風樓裡,不敢出門,不敢露面,外面的熱鬧喧囂,從來都與他無關。外頭越是熱鬧,他便越是孤寂,越是無處可去。
“是我忘了。”她輕聲道,語氣裡帶著幾分愧疚,“忘了你還在被仇人追殺,不便外出。”
江無荼抬眸看她,嘴角微微動了動,像是想擠出一個笑容,安撫她的情緒,可終究只是動了動,甚麼也沒做,眼底的落寞,卻愈發明顯。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,習慣了孤寂,習慣了隱忍,可被宋繁點破的那一刻,心底還是泛起一絲酸澀。
宋繁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更不是滋味,忽然想起甚麼,眉頭微微皺了起來:“對了,你今天吃飯了沒有?今兒中秋,再怎麼樣,也不能餓著肚子。”
江無荼愣了一下,然後輕輕搖了搖頭,聲音依舊低沉:“沒來得及。”他一整天都在擔心宋繁入宮後的安危,心神不寧,哪裡有心思吃飯。
“哎你真是的,都這麼晚了,還沒吃飯?”宋繁嗔怪地看了他一眼,起身拿起桌上的油燈,“你等著,我去廚房看看有甚麼吃的。中秋節的,總不能讓你餓著肚子過節。”
說完,她便推門出去了,腳步匆匆,生怕他餓壞了。
廚房裡黑漆漆的,一個人都沒有,冷冷清清的,只有月光從氣窗裡透進來,映出滿地的雜物。宋繁舉著燈,東翻西找,白天剩下的飯菜倒是有一些,可都已經涼透了,硬邦邦的,看著也沒甚麼胃口,想必江無荼也不會愛吃。
她又在櫃子裡翻了翻,翻出一把細面,角落裡還放著幾顆新鮮的青菜,綠油油的,雞蛋籃子裡還剩兩個雞蛋,圓滾滾的,還帶著一絲溫度。
宋繁想了想,決定給江無荼下一碗熱面。至少,熱熱乎乎的,能驅散他身上的寒涼,也能讓他好好吃一頓飯。
她生起火,洗乾淨鐵鍋,倒入適量的清水,等著水燒開。趁著燒水的功夫,她把青菜洗乾淨,切成小段,又把雞蛋打到碗裡,用筷子輕輕攪散,蛋清與蛋黃交融在一起,金燦燦的,十分好看。
水開了,她把細面輕輕放進鍋裡,用筷子攪了攪,防止麵條粘在一起。等麵條煮得差不多,變得軟糯透亮時,她把青菜放進去燙了燙,又把攪好的蛋液緩緩淋上去,用筷子輕輕攪動,一朵朵金黃的蛋花便浮了起來,香氣一點點漫開,在清冷的廚房裡,格外誘人。
宋繁盛好麵條,又特意從櫃子裡找出一小塊紅糖,煮了兩顆荷包蛋,小心翼翼地擱在麵條上——那是她上次特意留的,本來想著自己吃,此刻卻只想讓江無荼多吃一點,補補身子。
端著熱氣騰騰的面往回走的時候,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個世界的中秋。那時候,她也是一個人,窩在狹小的出租屋裡,點一份外賣,一邊吃,一邊看中秋晚會,身邊冷冷清清的,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有時候,會格外想家,想爸媽,想小時候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,吃月餅、賞月亮、說家常的樣子,溫馨又熱鬧。
現在呢?她依舊是一個人,遠離家鄉,遠離親人,被困在這個陌生的時代,可好像,又不完全是一個人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碗,熱氣嫋嫋地往上飄,香氣直往鼻子裡鑽,暖意在指尖蔓延,也在心底蔓延。她知道,在這裡,有一個人,在默默等著她,擔心著她,這份牽掛,雖不張揚,卻足夠溫暖。
推開門,江無荼還坐在原來的位置,一動沒動,依舊是那副清冷的模樣,可眼底的疏離,卻淡了幾分。
宋繁把碗輕輕擱在他面前,語氣溫柔:“沒甚麼好東西,就下了一碗麵,還有兩顆荷包蛋,你將就吃點,墊墊肚子。”
江無荼低頭看著那碗麵,白的麵條,綠的青菜,黃的蛋花,還有兩顆圓滾滾的荷包蛋,臥在湯中,熱氣嫋嫋,香氣撲鼻而來,瞬間驅散了他心底的寒涼與孤寂。他抬起頭,看著宋繁,燈光下,她的臉被映得暖暖的,眉眼彎彎,眼睛亮亮的,正含笑看著他,眼底的溫柔,毫不掩飾。
“吃啊。”宋繁笑著催他,“愣著幹甚麼?再不吃,面就涼了。”
江無荼低下頭,拿起筷子,動作輕柔地夾了一筷子麵條,放進嘴裡。他吃得很慢,很斯文,沒有狼吞虎嚥,也沒有絲毫急躁,一口一口,細嚼慢嚥,筷子拿得端端正正,碗端得穩穩當當,連吸溜麵條的聲音都沒有,一舉一動間,都透著一股世家公子的涵養,哪怕身著舊衣,也難掩骨子裡的清貴。
宋繁託著腮,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,嘴角一直掛著溫柔的笑意。這人,哪怕只是吃一碗普通的麵條,都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樣子——渾身是血,躺在破廟後的灌木叢裡,臉色白得像紙,氣息微弱,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,眼神裡滿是絕望與戒備。那時候,她怎麼也想不到,這個渾身是傷、身世可憐的人,會變成現在這樣,安安靜靜地坐在她的屋裡,吃著她親手煮的麵條。
江無荼吃了幾口,抬起頭,恰好對上她的目光,眼底閃過一絲詫異,輕聲問:“怎麼了?”
宋繁搖搖頭,笑得更溫柔了:“沒甚麼,就是覺得,你吃相挺好看的。”
江無荼愣了一下,耳尖瞬間泛起一絲淡淡的紅暈,飛快地低下頭,繼續吃麵,只是動作,似乎比剛才更輕柔了些,也更拘謹了些。他不擅長被人誇讚,尤其是被宋繁誇讚,心底的暖意,順著血液,蔓延至四肢百骸,連帶著眉眼,都柔和了幾分。
宋繁看見了,心裡偷偷樂,卻沒有點破,只是依舊託著腮,靜靜地看著他吃,目光溫柔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歡喜。
看著看著,她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——這人要是沒有被追殺,要是沒有家破人亡,現在應該是甚麼樣?
大概,也是一個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吧。穿著綾羅綢緞,住著高門大院,身邊僕從環繞,每日琴棋書畫,閒情逸致,不必顛沛流離,不必擔驚受怕,說不定,已經娶了一位溫柔賢淑的妻子,生了可愛的孩子,過著安穩順遂、讓人羨慕的日子。
若是那樣,他便不會躲在灌木叢裡,不會渾身是傷,不會被她救回來,更不會坐在她的屋裡,吃她下的一碗普通麵條。
他們,就不會認識。
宋繁想著,心裡突然泛起一絲說不上來的感覺,不是難過,也不是可惜,就是……有點慶幸。慶幸那天她去了寺廟裡,慶幸她聽見了那微弱的動靜,慶幸她扒開了灌木叢,看見了瀕死的他。不然,這世間,便再也沒有這樣一個清冷又溫柔、隱忍又重情的江無荼了
江無荼吃得很慢,一碗麵,他吃了許久,直到最後,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,碗底光光的,沒有留下一絲痕跡。他放下筷子,抬起頭,看著宋繁,眼底帶著幾分滿足,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羞澀。
“吃完了?”宋繁笑著問。
他輕輕點頭,聲音低低的:“嗯,很好吃。”
宋繁站起身,伸手就要去收碗:“好吃就好,我去把碗洗了。”
江無荼卻突然伸出手,按住了她的手腕。宋繁一愣,低頭看著他的手,他的手掌溫熱,指節分明,帶著一點薄繭,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,暖意一瞬透膚而入,讓她的心跳,莫名快了幾分。
“我來。”他輕聲說,語氣堅定,不容拒絕。
宋繁眨了眨眼,還沒反應過來,他已經拿起碗碟,站起身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他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她一眼,目光溫柔,聲音輕而清晰,在寂靜的夜裡,格外動人:“謝謝。”
宋繁望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,愣了許久,才緩緩回過神來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那隻被他按過的地方,還殘留著他的溫度,暖暖的,久久沒有散去。她坐在那兒,看著窗外的月光,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,心裡軟軟的,甜甜的。
這人,看著清冷疏離,心卻比誰都軟,比誰都重情。
江無荼洗完碗回來的時候,宋繁還坐在原來的位置,託著腮,望著窗外的月亮,眼神溫柔,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月亮已經偏西了,清輝依舊皎潔,院子裡更安靜了,風輕輕吹過石榴樹,葉子沙沙作響,像是溫柔的絮語。
他沒有立刻進去,只是站在門口,靜靜地看著她。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,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銀白裡,身姿纖細,眉眼溫柔,安寧得讓人心尖發顫。他就這樣站著,看著她,眼底的溫柔,幾乎要溢位來,所有的孤寂與隱忍,在這一刻,都化作了暖意。
過了好久,宋繁才緩緩抬起頭,看見他站在門口,笑著朝他招手:“站那兒幹嘛?進來啊,外面風大。”
江無荼點點頭,緩步走入屋內,在她對面坐下,依舊是沉默寡言,卻不再顯得疏離。
兩個人就這麼坐著,誰都沒有說話,可卻一點也不覺得尷尬。月光靜靜的,夜靜靜的,油燈的光暈暖暖的,空氣中,還殘留著麵條的香氣,溫馨而安穩。
過了許久,宋繁忽然起身,從床頭的櫃子裡,翻出一個小小的酒罈,還有兩個粗瓷酒杯,放在桌上。“忘了還有這個。”她笑著說,“今兒中秋,雖沒有月餅,卻也該小酌一杯,也算不辜負這明月。”
這是她上次從鎮上買來的桂花酒,度數不高,口感清甜,本是想著過節的時候,自己小酌一杯,此刻,卻想與他一同分享。
江無荼看著桌上的酒罈與酒杯,眼底閃過一絲詫異,卻沒有拒絕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等著她。
宋繁輕輕拔開酒罈的塞子,一股淡淡的桂花香,瞬間漫了開來,清甜爽口,沁人心脾。她提起酒罈,小心翼翼地往兩個酒杯裡倒酒,酒液清澈,泛著淡淡的金黃色,像月光一樣,溫柔動人。
她拿起一杯酒,遞到江無荼面前,自己也端起另一杯,眼底帶著溫柔的笑意:“來,江無荼,中秋快樂。”
江無荼接過酒杯,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杯壁,又感受到酒液的溫熱,他抬眸看著宋繁,眼底溫柔,輕輕說了一句:“中秋快樂。”
兩人輕輕碰了碰酒杯,發出清脆的聲響,在寂靜的夜裡,格外悅耳。宋繁仰起頭,輕輕喝了一口,桂花酒的清甜在舌尖蔓延開來,帶著一絲淡淡的暖意,順著喉嚨,滑進心底,驅散了所有的寒涼與孤寂。
江無荼也喝了一口,動作輕柔,他不常喝酒,卻覺得這桂花酒,格外清甜,格外好喝,大抵,是因為身邊有她吧。
“江無荼,”宋繁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,語氣輕輕的,帶著幾分感慨,“你說,這月亮,是不是不管照到哪裡,都能照到牽掛的人?”
江無荼抬眸,望向窗外的月亮,月輪圓滿,清輝冷寂,懸在墨色的天際,孤高而明亮,卻又溫柔地灑向人間的每一個角落。他沉默了片刻,輕聲說:“若是心中有牽掛,便是隔著千山萬水,月亮也能替人傳遞心意。”
宋繁轉過頭,看著他,眼底帶著幾分動容:“你是不是,也在牽掛著甚麼人?比如……你的親人?”
江無荼的眼神暗了暗,指尖輕輕摩挲著酒杯的邊緣,語氣低沉,帶著幾分隱忍的酸楚:“親人……早已沒有了。”
宋繁看著他眼底的落寞,心頭一酸,輕聲安慰:“對不起,我不該提起你的傷心事。”
“無妨。”江無荼輕輕搖頭,抬起頭,看著她,眼底的落寞漸漸散去,“都過去了”他頓了頓,沒有繼續說下去,可目光,卻一直落在她身上、
宋繁看著他的目光,心跳莫名快了幾分,臉頰微微發燙,連忙轉過頭,重新望向窗外的月亮,掩飾自己的慌亂,聲音輕輕的:“其實,我也沒有親人在身邊。我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,遠到,這輩子,可能都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她沒有說自己是穿越而來,只是用“回不去”三個字,藏起了自己的身世,藏起了自己的思念。在這裡,她孤身一人,無依無靠,若不是遇見了江無荼,遇見了崔讓,遇見了柳三娘,她或許,早已撐不下去了。
江無荼看著她的側臉,月光下,她的眼底帶著一絲淡淡的鄉愁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孤獨。他沒有追問,只是輕聲說:“回不去,也沒關係。往後,有我在。”
簡單的七個字,沒有華麗的修飾,卻帶著無比堅定的承諾,像一股暖流,瞬間淌進宋繁的心裡,讓她鼻尖微酸,眼眶微微發熱。她轉過頭,看著他,眼底滿是動容,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,用力點頭:“嗯,有你在。”
兩人又輕輕碰了碰酒杯,各自喝了一口,沒有再多說甚麼,只是靜靜地坐著,望著窗外的明月,感受著身邊的暖意。
月光靜靜的,夜靜靜的,桂花酒的清甜,縈繞在鼻尖,也縈繞在心頭。兩個天涯淪落人,在這清風小樓裡,共守一輪明月,共飲一杯清酒,吐露心底的心聲,卸下一身的防備
過了許久,宋繁忽然笑著說:“江無荼,今天晚上的月亮,好看嗎?”
江無荼抬眸,望向窗外的月亮,又轉過頭,看著她,眼底滿是溫柔,輕輕點頭:“好看。”
不止月亮好看,身邊的人,更好看。
宋繁笑了,也抬頭看月亮,眼底的愁緒,早已散去,只剩下溫柔與歡喜:“我也覺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