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2 章
馬車在宮門前停下,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戛然而止,周遭的喧囂彷彿被高聳的宮牆徹底隔絕,只剩侍衛甲冑碰撞的輕響,沉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宋繁指尖微顫,小心翼翼地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,瞬間便愣住了。高聳的宮牆直插雲霄,青磚砌就的牆體泛著冷硬的光澤,硃紅大門漆色鮮亮,銅環獸首猙獰威嚴,透著九五之尊的不可侵犯。門前立著兩排披甲執銳的侍衛,個個身姿挺拔如松,鎧甲在殘陽餘暉下泛著冷冽寒光,雙目圓睜,目不斜視,周身的肅殺之氣讓人不敢直視。門樓上懸掛的巨大匾額,鎏金大字筆力遒勁,在夕陽下熠熠生輝,刺得人下意識垂眸。
她下意識嚥了口唾沫,手心的薄汗又冒了出來,黏膩地貼在衣料上,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。這就是皇宮,天下最尊貴的地方,也是最容不得半分差錯、最藏著人心叵測的地方。
崔讓率先掀開車簾跳下車,落地時身姿利落,回頭看向車廂裡的宋繁,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,嘴上卻依舊帶著戲謔,伸手遞了過去:“下來吧,別杵在裡頭了,難不成還得我抱你?”
宋繁咬了咬下唇,伸手扶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掌寬大溫暖,帶著幾分薄繭,力道沉穩,給了她一絲莫名的勇氣。她藉著他的力道輕輕跳下車,雙腳落地的瞬間,腿還是忍不住軟了一下,像是踩在棉花上,連站都站不穩。
崔讓穩穩扶了她一把,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,嘴角微彎:“怕了?”
宋繁張了張嘴,想說“我不怕”,可喉嚨發緊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,只能輕輕搖頭,眼底的惶恐藏都藏不住。
崔讓見她這般模樣,終究沒再打趣,收起戲謔神色,轉身往前走去:“走吧,別愣著了,我哥還在等著。”
宋繁連忙定了定神,快步跟上他的腳步,指尖緊緊攥著衣襬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,就犯了宮規。
進了宮門,是一條長長的甬道,青石板鋪得平整光滑,被歲月磨得泛著溫潤光澤,兩側是高高的紅牆,牆頭上覆蓋著琉璃瓦,在夕陽下泛著淡淡光暈。甬道盡頭又是一道朱漆大門,比正門略小,卻依舊有侍衛把守,神色肅穆,戒備森嚴。
崔讓走上前,對著為首的侍衛低聲說了幾句,語氣帶著王爺的威嚴。那侍衛躬身行禮,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宋繁一眼,見她衣著得體、神色拘謹,又看了看崔讓的神色,便恭敬點頭,側身讓他們進去。
穿過一道又一道門,走過一條又一條甬道,硃紅宮牆、巍峨宮殿、蔥鬱古木輪番映入眼簾,宋繁早已分不清東南西北,只覺得這皇宮大得離譜,彷彿沒有盡頭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連腳步聲都透著惶恐。她緊緊跟在崔讓身後,目光不敢亂瞟,生怕驚擾了宮中的肅穆,也生怕自己多看一眼,就會出錯。
“到了。”崔讓突然停下腳步。
宋繁猛地抬頭,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——面前是一座巍峨大殿,飛簷翹角,雕樑畫棟,殿頂覆蓋著明黃色琉璃瓦,在夕陽下熠熠生輝,比之前所見的所有宮殿都要高大威嚴。大殿前立著幾個身著深藍色宮袍的太監,垂手低頭,身姿佝僂,一動不動,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,周身透著宮廷的壓抑。
崔讓走上前,對著為首的太監低聲說了幾句話。那太監面色恭敬,連連點頭,轉身快步走到宋繁面前,微微躬身,語氣謙卑:“姑娘請隨咱家來,陛下在殿內等候。”
宋繁心跳瞬間加快,下意識看向崔讓,眼底滿是慌亂與依賴。
崔讓衝她輕輕點頭,輕聲說:“進去吧,我在外頭等你,別慌。”
宋繁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惶恐,跟著太監往裡走。
——
大殿裡靜得可怕,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,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地上鋪著光可鑑人的金磚,踩上去微微發滑,映出自己拘謹的身影。兩側立著巨大的盤龍柱,龍身雕得栩栩如生,金漆閃閃發光,彷彿下一刻便要破壁而出。柱子之間掛著深紅色帷幔,垂至地面,紋絲不動,更添了幾分壓抑。
宋繁低著頭,跟著太監往前走,目光死死盯著腳下的金磚,不敢有絲毫旁騖,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亂掃。
走到大殿中央,太監停下腳步,躬身行禮:“陛下,人帶到了。”
宋繁依舊低著頭,能看見前方一張巨大的書案,書案後頭坐著一個人。她看不見那人的臉,只看見他身著明黃色龍袍,衣料華貴,龍紋栩栩如生,透著至高無上的威嚴。
“下去吧。”一個聲音響起,不高不低,平平淡淡,卻自帶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,聽不出絲毫情緒。
太監恭敬應了一聲,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,殿門被輕輕合上,大殿裡只剩下宋繁和書案後的那個人。
宋繁的心跳愈發劇烈,指尖攥得發白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,目光死死盯著腳下的金磚,彷彿那上面有甚麼稀世珍寶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那個聲音再次響起,語氣依舊平淡,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宋繁緩緩抬起頭,目光微微顫抖著,對上一雙深邃的眼眸。那雙眼睛很黑,很沉,像深不見底的寒潭,看不出絲毫情緒,卻能將人看得通透,彷彿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。眼睛的主人坐在書案後頭,四十歲上下,面白無鬚,眉宇間與崔讓有幾分相似,卻比崔讓沉穩得多,那份與生俱來的威嚴,讓人下意識便想俯首稱臣。
這就是當今聖上,九五之尊。
宋繁腿一軟,下意識便要屈膝下跪。
“免了。”皇帝開口,語氣依舊平淡,“站著說話。”
宋繁勉強穩住身形,可腿還是控制不住地發顫,指尖依舊攥得緊緊的,連脊背都繃得筆直,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怯懦。
皇帝看著她,嘴角微微動了動,像是有幾分笑意,卻未達眼底:“你就是寫《西遊記》的宋繁?”
宋繁連忙點頭,聲音有些發乾,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回、回陛下,是民女寫的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聲,往後靠在龍椅上,目光沉沉地打量著她,那目光彷彿帶著穿透力,讓宋繁渾身不自在,卻又不敢躲閃。
“故事寫得不錯。”片刻後,皇帝開口,語氣依舊平淡,“結構嚴謹,情節曲折,人物也鮮活。朕看了幾段,印象頗深。”
宋繁愣了一下,連忙躬身:“謝陛下誇獎。”
皇帝擺擺手,語氣裡沒有絲毫笑意:“不必謝朕,朕只是說實話。只是朕有一事不解,想問問你。”
宋繁心頭一緊,連忙說道:“陛下請講,民女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”
皇帝指尖輕輕敲擊著書案,發出“篤篤”的輕響,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,也格外讓人揪心。“你書中寫那孫悟空,大鬧天宮,桀驁不馴,敢反天庭,敢罵玉帝,”他抬眸看向宋繁,目光驟然變得銳利,“這猴子,是不是暗指我朝那些恃才傲物、目無王法的官員?”
宋繁的心臟猛地一沉,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。果然,皇帝看透了。她攥緊了指尖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躬身說道:“陛下明鑑,民女不敢妄議朝堂。孫悟空性子桀驁,不過是民女杜撰的人物,只想借他的張揚,寫一份赤誠罷了——他雖鬧天宮,卻不害無辜;雖反天庭,卻守本心,說到底,只是個重情重義、不徇私情的性子。”
皇帝盯著她看了許久,目光深邃,看不出信沒信。宋繁垂著頭,大氣不敢出,只覺得每一秒都格外漫長,生怕自己的回答觸怒了龍顏。
片刻後,皇帝的目光才緩緩柔和了些許,又問道:“那你寫那唐僧,肉眼凡胎,不分善惡,屢屢錯怪孫悟空,甚至將他逐走,這又是甚麼意思?”
這問題更尖銳,宋繁心頭一凜,知道皇帝是在試探她,試探她是否在暗諷君王昏庸、忠奸不分。她定了定神,緩緩說道:“陛下,唐僧乃凡夫俗子,有凡人的侷限,有凡人的執念,他心懷慈悲,卻難免被表象迷惑。民女寫他,只是想說明,人心皆有缺憾,即便是心懷善念之人,也難免有犯錯之時。更何況,唐僧雖有錯,卻始終心懷執念,一心向西,從未動搖,這份堅持,亦是民女所敬佩的。”
她避開了“君王”二字,卻又隱隱回應了皇帝的試探——既沒有否認“有錯”,也沒有暗諷,只歸於“凡人的侷限”,既保全了自己,也給了皇帝臺階。
皇帝聽著,沉默了片刻,嘴角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雖淡,卻帶著幾分釋然:“你倒是會說。朕再問你,那天庭之中,有昏庸之仙,有徇私之官,連玉帝都有妥協之時,這……也是你杜撰的?”
這便是最直白的試探了,直指朝廷中的貪腐與不公。宋繁的手心全是冷汗,語氣卻依舊沉穩:“回陛下,天地之間,萬物皆有陰陽,有善便有惡,有清便有濁。民女寫天庭的缺憾,不過是想映照人間——人間既有忠臣良將,亦有奸佞之徒;既有清明之舉,亦有偏頗之事。民女不敢妄議朝堂,只願借這故事,勸人向善,勸人守心,勸那些身處高位者,能明辨是非,不負初心。”
這番話,既沒有迴避皇帝的問題,也沒有越界妄議,既表達了自己的心意,也暗含了對朝廷的期許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皇帝看著她,眼底的銳利徹底褪去,多了幾分讚許:“好一個‘勸人守心,明辨是非’。看來,這故事裡頭的道理,確實不是一般人能寫出來的。”
宋繁鬆了口氣,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溼了裡衣,卻不敢有絲毫表露,只躬身道:“陛下過譽了,民女只是隨口塗鴉。”
皇帝擺擺手,又回到了之前的話題:“你是哪兒的人?師從何人?這般才情,總不至於真的無師自通。”
宋繁心裡一緊,早已備好的答案脫口而出:“回陛下,民女是外鄉人,父母早亡,無依無靠,並無師承。只是小時候愛聽家鄉的老人講故事,聽多了,便自己學著編,久而久之,便有了這些粗淺的文字。”
皇帝看著她,目光沉沉,不知道信沒信,卻也沒有再追問,又問道:“那你現在住在哪兒?”
宋繁頓了頓,低聲道:“回陛下,民女如今住在清風樓。當初落難,被那裡的老闆娘收留,便在那裡安了身,後來寫了故事,也就在那裡講給客人們聽。”
皇帝挑了挑眉,眼底閃過一絲玩味:“清風樓?崔讓那小子,成天往那種地方跑,朕還以為他是圖新鮮,原來是衝著你的故事去的。”
宋繁愣了一下,不知道該怎麼接話,只能微微垂眸,保持沉默。
皇帝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,笑意深了幾分:“行了,別緊張。朕叫你來,一是想見見寫故事的人,二是想問你這幾個問題,並無為難你的意思。”
宋繁連忙點頭,心頭的巨石終於落了一半:“謝陛下恩典。”
皇帝頓了頓,又開口說道:“不過,朕倒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宋繁心頭一緊,連忙道:“陛下請講,民女萬死不辭。”
皇帝笑了笑:“不必萬死不辭。朕出宮不便,可你的故事,朕還想接著聽。往後你若是有空,能不能進宮來,單獨給朕講講?也好讓朕,再聽聽你故事裡的‘道理’。”
最後幾個字,皇帝說得意味深長,宋繁心頭一凜,瞬間明白——皇帝不是真的只是想聽故事,他是想再聽聽她的想法,想看看這個能寫出暗諷朝堂故事的女子,到底有幾分才情,有幾分膽識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腦子卻一時空白,下意識便想拒絕,可話到嘴邊,卻變成了小心翼翼的試探:“不、不是不願意,只是……民女粗鄙,怕講不好,汙了陛下的耳朵;再者,民女身份低微,頻繁進宮,恐不合規矩。”
“講不好也無妨。”皇帝擺了擺手,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,“朕聽個新鮮,也聽個心意。至於規矩,有朕在,誰敢多言?回頭朕讓人安排,隔三差五接你進來,你也不用緊張,就當是給朕解悶。”
話已至此,宋繁別無選擇,只能屈膝下跪,恭敬謝恩:“謝陛下恩典,民女遵旨。”
——
從大殿裡出來的時候,宋繁的腿都是軟的,後背的冷汗已經涼透,連腳步都有些虛浮。剛才那一番問答,看似平和,實則步步驚心,每一句話都要反覆斟酌,生怕說錯一個字,便萬劫不復。
崔讓站在殿外,見她出來,連忙迎了上去,神色帶著幾分擔憂:“怎麼樣?我哥說甚麼了?看你臉色這麼差,他是不是為難你了?”
宋繁看著他,眼神還有些發直,過了好一會兒,才緩過神來,深吸一口氣,說道:“你哥沒為難我,就是……問了我幾個關於《西遊記》的問題。”
“關於故事的問題?”崔讓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“那有甚麼好緊張的?我還以為他為難你了。”
宋繁搖了搖頭,沒法跟他說,那些問題看似是問故事,實則是在試探朝堂,只能含糊道:“沒甚麼,就是有點緊張。對了,你哥說,要我以後進宮,單獨給他講故事。”
崔讓愣了一下,隨即眼睛亮了起來,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:“這好啊!這下好了,以後你進宮,我就能多見你了,省得我天天往清風樓跑,還總找不著你。”
宋繁看著他一臉歡喜的樣子,哭笑不得:“我甚麼時候躲著你了?”
崔讓扭頭看她,語氣帶著幾分委屈,又帶著幾分戲謔:“你沒躲?那我去了那麼多次,你不是在寫故事,就是在休息,哪回好好陪我說過話?”
宋繁噎住了,一時竟無法反駁。
崔讓看著她吃癟的樣子,笑得眼睛都彎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:“行了,不逗你了。走吧,我送你回去,看你嚇得不輕,回去好好歇著。”
——
回去的馬車上,崔讓一直絮絮叨叨,說著他哥哥的性子,說著宮裡的規矩,生怕她下次進宮出錯。“我哥那人,看著威嚴,其實心腸軟,也最惜才。他能叫你進宮講故事,說明他是真的喜歡你的故事,也真的賞識你,你以後不用那麼緊張。”
宋繁聽著,沒吭聲,腦子裡還在回想大殿裡的那一番問答,心臟依舊有些發緊。她知道,皇帝的賞識,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往後進宮,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翼翼,每一句話都要反覆斟酌,稍有不慎,便是萬劫不復。
“以後你進宮,我就陪你一起去。”崔讓看著她失神的樣子,語氣軟了些,“我在宮門外等著,你講完故事,咱們就一起出去,逛逛京城,吃你愛吃的點心,好不好?”
宋繁抬頭看向他,月光從車簾縫隙裡透進來,落在他臉上,那雙眼睛亮亮的,帶著純粹的歡喜與守護,沒有絲毫算計,也沒有絲毫功利。她心頭微微一暖,連日來的緊張與惶恐,似乎消散了些許。
這人,有時候確實挺煩人的,卻也真的對她好。
她輕輕點了點頭,低聲道:“好。”
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月光灑在車廂裡,溫柔而靜謐。宋繁看著窗外的夜色,心裡暗暗打定主意——往後進宮,一定要謹言慎行,好好講故事,既不能暴露自己的秘密,也不能觸怒龍顏,更不能辜負崔讓的守護,也不能……讓那個在清風樓月亮門下默默等著她的人擔心。
——
回到清風樓的時候,已經很晚了。宋繁剛下馬車,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堆人,柳三娘在最前頭,小禾在她旁邊,幾個丫頭擠在後頭,連周嬸都從廚房探出腦袋,滿眼急切地往這邊瞅。
“回來了回來了!”小禾第一個衝上來,一把拉住宋繁的手,語氣急切,“宋繁姐,怎麼樣?皇帝長甚麼樣?兇不兇?有沒有為難你?”
宋繁還沒來得及說話,柳三娘已經擠了過來,把小禾扒拉到一邊,緊緊盯著宋繁的臉,語氣裡滿是擔憂:“讓開讓開,別吵著你宋繁姐!繁丫頭,快說說,皇帝沒為難你吧?你這臉色怎麼這麼差?”
宋繁搖了搖頭,勉強笑了笑:“沒有,三娘,皇帝挺和氣的,沒為難我,就是有點緊張,沒休息好。”
柳三娘鬆了口氣,拍了拍胸口:“那就好那就好,嚇死我了。我還以為,你一個姑娘家進宮,會受委屈呢。”
旁邊的丫頭們見狀,紛紛圍了上來,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:“宋繁姐,皇帝長甚麼樣呀?是不是特別威嚴?”“宮裡甚麼樣?是不是到處都是金子?”“你見到皇后和妃子了嗎?她們是不是都特別好看?”“皇帝跟你說甚麼了?是不是要給你賞錢?”
宋繁被她們圍在中間,七嘴八舌的提問讓她頭都大了,只能擺擺手:“一個一個來,一個一個來,我慢慢說。”
丫頭們連忙安靜下來,眼巴巴地看著她,眼裡滿是好奇。
宋繁想了想,緩緩說道:“皇帝長得跟王爺有幾分相似,就是年紀大些,也更嚴肅,看著確實很威嚴,讓人不敢亂說話。宮裡很大,到處都是宮牆和宮門,走半天都走不到頭,柱子很粗,地上的磚亮得能照見人影,也有鑲金的地方,但不是到處都是。皇后和妃子,我沒見到,皇帝就問了我一些關於故事的問題。”
她刻意避開了皇帝試探的那些話,只撿了些無關緊要的說,免得她們瞎猜,也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。
丫頭們聽得入神,眼睛都亮了,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,語氣裡滿是羨慕。
柳三娘看著她們鬧,又看向宋繁,語氣帶著幾分急切:“那皇帝沒說別的?就問了故事?”
宋繁猶豫了一下,點了點頭:“他說……喜歡我的故事,讓我以後隔三差五進宮,給他講故事。”
“甚麼?!還要進宮?”柳三娘眼睛瞪圓了,隨即臉上笑開了花,一拍大腿,“哎喲喂,這下可了不得了!咱們清風樓出的故事,連皇帝都愛聽,還要請你進宮去講——這名聲傳出去,以後誰還敢小瞧咱們清風樓?誰還敢小瞧你?”
旁邊的丫頭們也跟著歡呼起來,一個個臉上都滿是驕傲。
宋繁笑著看她們鬧,目光卻忍不住往人群外頭掃去。月光下,江無荼站在月亮門口,沒有過來,一身素色青衫,被月光籠在一片銀白裡,身姿挺拔,神色平靜,那雙眼睛沉沉的,看不出甚麼情緒,卻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宋繁對上他的目光,愣了一下。隨即,她看見他微微點了點頭,那動作很輕,卻帶著幾分安撫,幾分瞭然——他好像甚麼都知道,又好像甚麼都不在意,只是在告訴她:沒事就好。
宋繁的心頭突然一暖,連日來的緊張與疲憊,彷彿都被這一個簡單的點頭化解了。
——
那天晚上,清風樓格外熱鬧。柳三娘讓廚房加了菜,說是給宋繁壓驚,還拿出了珍藏的好酒。丫頭們圍坐在一起,一邊吃一邊聽宋繁講宮裡的見聞,小哲兒也跑來了,擠在宋繁旁邊,仰著小臉,聽得津津有味。
“宋繁姐,皇帝住的房子真的有那麼大嗎?”小哲兒仰著小臉,好奇地問。
“真的,比咱們清風樓整棟樓都大。”宋繁笑著摸了摸他的頭。
“那他一個人住,不怕嗎?”小哲兒歪著腦袋,一臉天真。
宋繁想了想,緩緩說道:“他不是一個人住,宮裡有很多人陪著他,只是……他是皇帝,很多時候,都只能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。”
這話,既是說皇帝,也是說她自己——穿越過來這麼久,她也是一個人扛著所有的秘密,小心翼翼地活著。
柳三娘笑著摸了摸小哲兒的頭,打圓場道:“皇帝是九五之尊,有天下百姓陪著,怎麼會怕?快吃菜,別瞎問了。”
宋繁端著碗,一邊吃一邊應付著丫頭們的各種問題,目光卻時不時往門口飄。江無荼沒來,他向來不湊這種熱鬧,不喜喧囂,總是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地方。
但她知道,他就在後院,就在那個月亮門後頭,或許在練琴,或許在發呆,卻一定知道,她平安回來了。
——
夜深了,丫頭們終於散了,清風樓漸漸恢復了安靜。宋繁回到自己的屋裡,點上燈,坐在桌前,發了一會兒呆。
今天發生的事太多,像一場夢。進宮,見皇帝,被試探,被要求進宮講故事……穿越過來這麼久,她從一個差點被打死的雜役,變成了被皇帝召見、賞識的“才女”,這路子,走得實在太野,也太兇險。
她不知道,往後頻繁進宮,等待她的是甚麼,不知道皇帝的賞識背後,還有沒有別的算計,不知道自己的秘密,能不能一直藏下去。
正發呆時,門被輕輕敲響了,聲音很輕,卻很清晰。
宋繁愣了一下,輕聲問道:“誰?”
“我。”江無荼的聲音傳來,依舊清淡,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。
宋繁連忙站起來,開啟門。江無荼站在門口,手裡端著一個白瓷碗,碗裡是一碗熱騰騰的湯圓,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,也驅散了屋裡的清冷。
“周嬸做的,說你今天受了驚,讓我給你送一碗,暖暖心。”他開口,語氣平淡,目光落在她臉上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。
宋繁接過來,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,心頭一暖,眼眶微微發熱。她低頭看著碗裡的湯圓,白白胖胖的,浮在湯裡,冒著熱氣,香氣撲鼻。
她抬頭看向江無荼,月光落在他身上,他的臉半隱在陰影裡,看不清表情,卻能感覺到他目光裡的關切。“今天,”他頓了頓,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,才緩緩說道,“沒受委屈吧?”
宋繁點點頭,聲音有些沙啞:“沒有,還好。”
她沒有說那些驚心動魄的試探,沒有說自己的緊張與惶恐,可她知道,江無荼或許能懂。他從來都不多問,卻總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,給她一份無聲的溫暖與陪伴。
江無荼沉默了片刻,微微點了點頭:“那就好。湯圓趁熱吃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要走。
“江無荼。”宋繁叫住他,聲音很輕。
他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,只是微微側過身,等著她說話。
宋繁看著他的背影,張了張嘴,想說“謝謝你”,想說“我有點怕”,想說“以後我要經常進宮,不知道該怎麼辦”,可話到嘴邊,卻只變成了一句簡單的話:“湯圓,替我謝謝周嬸。還有……謝謝你。”
江無荼的身體微微一頓,隨即輕輕點了點頭,聲音清淡卻清晰:“嗯。好好休息,別多想。”
說完,他便轉身,緩緩走進了夜色裡,身影漸漸消失在月光下。
宋繁端著那碗湯圓,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,久久沒有動。月亮很圓,很亮,灑在院子裡,溫柔而靜謐。
她低頭,舀起一個湯圓,咬了一口。芝麻餡的,甜甜的,燙燙的,溫熱的湯汁滑進喉嚨,暖到了心底,驅散了所有的緊張、惶恐與疲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