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1 章
宋繁萬萬沒有想到,自己閒時筆下鋪就的神鬼傳奇、兒女情長,到最後,竟能將九五之尊的皇帝,從那巍峨宮牆裡引出來。
她在清風樓開講《西遊記》與《白蛇傳》,這不大不小的樓子,便徹底打破了往日的清淡。起初,來聽書的不過是街坊鄰里、往來客商,尋個消遣解悶;漸漸的,有身著青衫的讀書人聞訊而來,捧著茶盞,聽得入神,散場後還會圍著她探討情節;再後來,連朝中各司的官員,也竟放下身段,下了朝便匆匆往清風樓趕,生怕錯過了新更的章節。
更奇的是,這些官員聽罷故事,回去擬寫奏摺時,竟總忍不住將書中的橋段、人物寫進摺子裡,或借悟空的桀驁喻朝事,或憑白娘子的痴情嘆人心。一來二去,清風樓的故事,便順著這些奏摺,悄無聲息地傳入了皇宮深處。
那日柳三娘端著一碗新燉的銀耳羹進來,笑著與她說起這事時,宋繁正握著筆寫《白蛇傳》的後續,聞言手一頓,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,她只當是柳三娘打趣:“三娘莫要取笑我了,皇上乃九五之尊,日理萬機,批閱奏摺尚且無暇,哪有閒心聽這些神神鬼鬼的閒書?”
柳三娘卻斂了笑,語氣鄭重:“我哪敢拿這事打趣你?前兒個宮裡的李公公來樓裡,特意問起你,說宮裡娘娘們都在傳你的故事,連皇上都聽聞了,還問起寫故事的人是誰呢。”
宋繁這才慌了神,手裡的筆差點墜地。她雖來自異世,卻也知曉古代皇權的威嚴,一個連戶籍都沒有的黑戶,一個寄身青樓的女子,竟能被皇帝聽聞,這絕非甚麼尋常事。
可事實終究容不得她僥倖——皇帝也是凡人,也有倦怠之時,也需些閒情逸致消遣。那些官員們趨炎附勢也好,真心喜愛也罷,日日唸叨,終究勾得皇帝動了好奇:到底是何等故事,能讓滿朝官員這般痴迷,能讓深宮上下津津樂道?
於是,暮色四合、華燈初上之時,崔讓來了。
彼時宋繁正蜷在窗邊的矮榻上,就著一盞青油燈寫故事,宣紙上,白娘子正跪在金山寺前,聲聲泣求法海放了許仙。門被輕輕推開,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,她抬頭望去,崔讓立在門口,月白錦袍上沾著些許晚風捲起的落葉,神色卻有些古怪,似凝重,又似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忐忑。
“怎麼了?”宋繁放下筆,心頭莫名一緊——崔讓素來張揚,這般神色,倒是少見。
崔讓邁步進來,靴底踏過青磚,發出輕緩的聲響。他在她對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,目光落在她臉上,輾轉片刻,竟遲遲未開口,只端起桌上的涼茶,抿了一口,神色愈發複雜。
宋繁被他看得心頭髮毛,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衣襬:“到底出甚麼事了?你倒是說話,別這般吊著我。”
崔讓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放下茶盞,聲音沉了幾分:“我哥要見你。”
宋繁愣了一瞬,腦子一時沒轉過來,茫然追問:“你哥?哪個哥?你不是說你就一個妹妹嗎?”
崔讓看著她這副懵懂無知的模樣,又氣又笑,眼神裡帶著幾分“恨鐵不成鋼”的無奈,語氣帶著點戲謔,又藏著幾分鄭重:“我哥還能有哪個?當今聖上,崔珩。”
“啪嗒——”
宋繁手中的狼毫筆應聲掉在宣紙上,濃黑的墨汁迅速暈開,將白娘子的衣袂染得一片漆黑,一如她此刻慌亂的心境。
“什、甚麼?!”她猛地站起身,聲音都劈了調,指尖微微顫抖,“皇帝要見我?為甚麼?我、我是不是犯甚麼事了?我寫的故事,是不是衝撞了甚麼?”
她一連串的追問,語無倫次,眼底滿是惶恐——她不過是個異世而來的孤女,無依無靠,連身份都不敢明說,若是在皇帝面前說錯一句話,別說腦袋保不住,恐怕連清風樓的人都要被牽連。
崔讓連忙擺擺手,示意她坐下,語氣放緩了些:“別慌,沒犯事。就是……你寫的那些故事,他聽了,覺得新奇,想見見寫故事的人,問問後續罷了。”
宋繁只覺得腿一軟,一屁股坐回矮榻上,後背沁出一層薄汗,臉色蒼白得像宣紙:“見、見我?我一個寫閒書的孤女,有甚麼值得皇上親自召見的?再說,宮規森嚴,我這般身份,怎敢隨便進宮?”
崔讓見她驚慌失措、手足無措的樣子,忍不住低笑一聲,眼底的凝重散去幾分:“瞧你嚇的,我哥又不是吃人的老虎,還能吃了你不成?”
宋繁瞪了他一眼,眼底滿是委屈與慌亂:“你是他親弟弟,自然不怕!我一個平頭老百姓,連皇宮的門都沒見過,萬一哪句話說錯了,哪處禮數不到位,腦袋還能保得住嗎?”她心裡暗忖,自己還是個穿越來的黑戶,連戶籍都沒有,真要被查起來,更是死路一條。
崔讓見她臉色愈發蒼白,連嘴唇都咬得泛白,終究收了玩笑的心思,語氣正經了許多,身子微微前傾,目光認真地看著她:“真的沒事。我哥那人,看著威嚴,實則性子沉穩,最是講道理,絕不會為難一個姑娘家。再說了,”他頓了頓,眼神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與擔當,“有我在呢,我陪著你進宮,不管出甚麼事,我都護著你,總不會讓你受委屈。”
宋繁抬頭看向他,燈光落在他臉上,映得他眉眼俊朗,那雙素來帶著戲謔的眼睛,此刻竟格外認真,裡頭藏著幾分她看不懂的情愫——有擔憂,有守護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珍視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些甚麼,想說“謝謝你”,又想說“我還是怕”,可話到嘴邊,卻又咽了回去,只覺得心頭又暖又慌,亂得像一團麻。
正僵持間,門又被輕輕推開,沒有絲毫聲響,彷彿來人本就該這般悄無聲息。
江無荼站在門口,一身素色青衫,身姿挺拔,手裡還握著那把常用的古琴,許是剛練完琴,指尖還沾著些許琴灰。他的目光先掃過崔讓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疏離,隨即落在宋繁身上,在她蒼白的臉上、顫抖的指尖上停了一瞬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怎麼了?”他開口,聲音依舊清淡,像山澗的清泉,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安撫力量,打破了屋裡的慌亂。
宋繁張了張嘴,喉嚨發緊,還沒來得及說出“皇帝要見我”這幾個字,崔讓已經搶先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炫耀與佔有慾:“沒甚麼,就是皇上聽聞她寫的故事,想見見她,我過來知會她一聲。”
江無荼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,眼底閃過一絲擔憂,只是那擔憂藏得極深,稍縱即逝。他邁步走進來,徑直走到宋繁身邊,微微俯身,目光落在她臉上,語氣依舊平淡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:“別怕。”
就這兩個字,沒有多餘的安慰,沒有華麗的承諾,可宋繁聽著,心頭的慌亂竟奇異地平復了幾分。她抬頭看向江無荼,他沒有看她,只是望著窗外的夜色,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日的月色甚好:“皇上也是人,並非傳說中那般凶神惡煞。你寫的故事,他愛聽,便是對你的認可,你只需照實應答,不必刻意討好,也不必過分惶恐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,聲音壓得更低了些,只有宋繁能聽見:“若真有難處,我雖無崔王爺那般身份,卻也會護你周全。”
宋繁看著他清冷的側臉,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,那雙素來沉靜的眸子裡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堅定。她心頭一暖,慌亂散去大半,輕輕點了點頭,聲音還有些發顫,卻比剛才鎮定了許多:“我知道了,謝謝你。”
崔讓坐在一旁,看著江無荼對宋繁的安撫,看著兩人之間那份無聲的默契,臉上的笑容淡了淡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醋意與不甘。他猛地站起身,伸手一把拉住宋繁的手腕,力道不算重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:“行了,別磨磨蹭蹭的,走吧。”
宋繁被他拽得一個踉蹌,連忙穩住身形,驚呼道:“現在?現在就走?這麼急嗎?我還沒準備好!”
“不然呢?”崔讓頭也不回,拉著她就往門外走,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,還有幾分理所當然,“皇上何等尊貴,豈能讓他等你?你以為皇帝是你想見就見、想不見就不見的?別再多說,趕緊走。”
宋繁被他拽著,腳步匆匆,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江無荼依舊站在原地,目光緊緊追著她的身影,見她看來,微微點了點頭,眼底的擔憂散去幾分,多了一絲鼓勵——那眼神,分明是在說:別怕,我等你回來。
宋繁深吸一口氣,握緊了拳頭,將那份慌亂壓在心底,跟著崔讓出了門。
——
出了清風樓的後門,外頭早已停著一輛馬車。那馬車絕非柳三娘平日裡用的那輛破舊馬車,而是一輛通體漆黑的烏木馬車,車廂寬大,車簷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蓮紋樣,鑲嵌著細碎的珍珠,馬車兩側掛著兩盞宮燈,燈芯燃著,映得車身愈發華貴。拉車的是四匹高頭大馬,毛色油亮,身形矯健,腰間繫著金色的馬具,一看便知是宮廷御馬,尋常人家絕無可能擁有。
馬車旁立著幾個身著黑衣的侍衛,身姿挺拔,面無表情,周身散發著凜冽的寒氣,一看便是皇帝身邊的暗衛。
崔讓鬆開宋繁的手腕,伸手扶著她的胳膊,語氣放緩了些:“上車吧,仔細點。”
宋繁小心翼翼地踏上馬車的踏板,鑽進車廂。車廂內鋪著厚厚的狐裘軟墊,觸感柔軟,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龍涎香,清雅綿長,絕非尋常香料。崔讓跟著上車,放下車簾,隔絕了外頭的夜色與喧囂。
馬車緩緩動起來,軲轆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平穩的轔轔聲,晃晃悠悠地向著皇宮的方向駛去。
宋繁坐在軟墊上,手心依舊全是汗,指尖緊緊攥著衣襬,渾身緊繃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她從未坐過這般華貴的馬車,更從未想過自己會進宮見皇帝,心頭的惶恐如同潮水,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
崔讓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,忍不住又笑了,伸手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:“至於嗎?瞧你這緊張勁兒,比我當年第一次上朝還慌。”
宋繁瞪了他一眼,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:“能不至於嗎?那是皇帝!我一個連身份都沒有的人,萬一出錯,就是株連九族的大罪!”
崔讓笑出聲來,往車壁上一靠,姿態慵懶,語氣卻帶著幾分安撫:“放心,有我在,沒人敢動你。我哥那人,看著威嚴,其實就是個悶葫蘆。小時候我爹——先皇——把他當儲君養,對他要求極嚴,日□□著他讀書、習禮、處理政務,連一點玩鬧的時間都沒有。我那時候小,總愛纏著他玩,他卻總不理我,就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書、批奏摺,性子也就越來越悶了。”
宋繁聽著,心頭的緊張慢慢放鬆了些許。她想象著那個年幼便被束縛在儲君之位上的少年,想象著他日日面對枯燥的政務,想象著他連尋常孩童的歡樂都無法擁有,心頭竟生出一絲莫名的同情。
“後來他登基了,就更忙了。”崔讓頓了頓,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與悵然,“朝堂之事繁雜,天下百姓的生計都壓在他身上,他一年到頭,除了祭祖、巡幸,幾乎就不出皇宮一步。我雖為他親弟,一年也見不了他幾回,也就最近——”他看向宋繁,眼底閃過一絲溫柔,“最近他老唸叨你寫的故事,偶爾還會跟我聊幾句書中的人物,我跟他說話,才多了些底氣。”
宋繁扭頭看向他,燈光落在他臉上,映得他眼底的悵然格外清晰。她突然想起,崔讓是王爺,是皇帝的親弟弟,身份尊貴,錦衣玉食,身邊本該有無數人簇擁,可他每次來清風樓,卻總是一個人。他會點一壺茶,坐在角落裡,安安靜靜地聽她講書,偶爾插幾句話,偶爾只是看著她,眼神裡藏著幾分她看不懂的孤寂。
原來,這般張揚傲嬌的王爺,也有不為人知的孤獨。他日日來清風樓,或許不僅僅是為了聽書,更是為了尋一份片刻的安寧,尋一份不用在意身份、不用偽裝的自在。
宋繁心頭微微一軟,看向崔讓的眼神,多了幾分理解,少了幾分之前的牴觸。
馬車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突然緩緩停了下來。
宋繁一愣,連忙抬頭看向車簾:“到了?這就到皇宮了?”
崔讓掀開車簾,往外看了一眼,搖了搖頭,語氣帶著幾分嫌棄:“沒到。先下車,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宋繁莫名其妙地跟著他下了車,抬頭一看,只見眼前是一家裝潢雅緻的成衣鋪子,門楣上掛著“錦繡閣”三個字,字型娟秀,一看便是京城有名的成衣鋪,尋常人家根本消費不起。
“這不對吧?”宋繁拉住崔讓的袖子,滿臉疑惑,“不是要進宮見皇上嗎?來成衣鋪做甚麼?”
崔讓低頭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那眼神裡的嫌棄毫不掩飾,語氣帶著幾分無奈:“你就穿這身進宮?”
宋繁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一身半舊的淡青襦裙,料子粗糙,袖口還有些許磨損,頭髮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隨便挽著,臉上乾乾淨淨,脂粉未施,素淨得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。這是她平日裡最常穿的衣裳,她覺得舒適自在,從未覺得有甚麼不妥。
“怎麼了?我平時都這麼穿啊。”宋繁小聲辯解。
崔讓嘆了口氣,伸手又拽住她的胳膊,往成衣鋪裡走:“走走走,給你捯飭捯飭。你現在要去見的是皇上,是九五之尊,穿得跟個清風樓的丫鬟似的,你想讓我哥以為,我從哪兒撿來的野丫頭?丟的可不是你的臉,是我崔家的臉。”
宋繁被他拽進鋪子,還沒來得及再說甚麼,幾個穿著體面的夥計已經連忙迎了上來,個個面帶恭敬,顯然是認識崔讓的。“王爺駕到,有失遠迎!”為首的夥計躬身行禮,語氣恭敬。
“別廢話,”崔讓擺了擺手,指了指身邊的宋繁,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命令,“給她選一身得體的襦裙,料子要好,樣式要素淨雅緻,不能太張揚,也不能太寒酸,半個時辰內,必須弄好。”
“是,王爺!”夥計們連忙應下,七手八腳地圍了上來,有拿著軟尺量尺寸的,有捧著各色料子供她挑選的,還有拿著髮式圖譜讓她選的,忙得不亦樂乎。
宋繁站在原地,被他們擺弄來擺弄去,一會兒抬手,一會兒轉身,一臉茫然,手足無措,像個誤入大觀園的鄉野丫頭。她從未被人這般伺候過,也從未想過,不過是進一次宮,竟要這般麻煩。
崔讓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,翹著二郎腿,端著夥計奉上來的好茶,慢悠悠地喝著,目光落在宋繁身上,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,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,眼底滿是寵溺的笑意——他就是喜歡看她這般鮮活的樣子,不似宮中女子那般拘謹,不似其他女子那般刻意討好,乾淨又純粹。
——
折騰了小半個時辰,終於收拾妥當。
夥計們引著宋繁走到一面菱花鏡前,宋繁看著鏡子裡的人,瞬間愣住了,幾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。
一身藕荷色的軟緞襦裙,料子輕薄柔軟,觸感絲滑,裙襬繡著淡淡的纏枝玉蘭花,針腳細密,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,素淨又不失雅緻。腰上繫著同色的宮絛,宮絛上墜著一顆小小的珍珠流蘇,隨著動作輕輕晃動,添了幾分靈動。頭髮被梳成一個簡單的垂雲髻,鬢邊留著兩縷碎髮,襯得她眉眼愈發柔和,髮髻上,插著的正是崔讓之前送她的那支石榴花銀簪,銀簪的光澤映著她的眉眼,讓她原本素淨的臉龐,多了幾分氣色,少了幾分青澀,多了幾分溫婉。
她愣愣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眉眼彎彎,肌膚白皙,氣質溫婉,再也不是那個穿著舊襦裙、素面朝天的孤女,倒像是個出身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。
崔讓走了過來,站在她身後,目光落在鏡子裡的她身上,嘴角的笑意愈發溫柔,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讚歎:“還行,沒白費我功夫。”
宋繁回過神來,扭頭看向他,眼底滿是詫異:“這、這真的是我嗎?”
崔讓沒有看她,依舊看著鏡子裡的她,那雙素來帶著戲謔的眼睛,此刻亮亮的,藏著幾分驚豔與珍視:“不然呢?難不成我還能找個替身替你進宮?”他頓了頓,語氣軟了些,“這樣就對了,這般模樣,才配得上見我哥,也才配得上……我送你的簪子。”
宋繁的臉頰微微一紅,連忙移開目光,低聲道:“謝謝你。”
“謝甚麼,”崔讓擺了擺手,語氣依舊傲嬌,卻藏著溫柔,“走吧,這回可以進宮了,再晚,我哥該等急了。”
——
重新上了馬車,馬車繼續向著皇宮的方向駛去。
崔讓靠在車壁上,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跟宋繁說著宮裡的規矩,說著皇帝的喜好,生怕她到了宮裡出錯。“我哥不喜鋪張,也不喜人刻意討好,你到了宮裡,不用行太過繁瑣的禮節,照實應答就好。他若是問你故事的後續,你就慢慢說,不用急,他雖忙,卻也有耐心聽。”
宋繁認真地聽著,一一記在心裡,心頭的緊張又散去了幾分。她順著崔讓的話,在心裡慢慢勾勒出一個皇帝的形象——勤政、沉穩、無趣,卻也並非那般不近人情,或許,真的如崔讓所說,他只是一個被政務束縛太久,渴望一絲閒情逸致的普通人。
“他平日裡,除了批奏摺、見大臣,就沒有別的愛好了嗎?”宋繁忍不住問道。
崔讓想了想,搖了搖頭:“沒甚麼別的愛好,也就偶爾看看書,寫寫字,練練書法,性子悶得很。所以他聽說你寫的故事,才會那般好奇,或許,也是想借著你的故事,解解悶,放鬆一下吧。”
宋繁沉默了片刻,又問出了自己最擔心的問題:“皇上……脾氣好嗎?他會不會輕易發火?”
崔讓看了她一眼,忍不住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,語氣帶著幾分寵溺:“怎麼?還怕他吃了你?放心吧,我哥雖偶有威嚴,卻極少發火,尤其是對女子,更是不會為難。再說了,有我在呢,不管他說甚麼、做甚麼,我都會護著你的,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他說這話時,眼神格外認真,沒有絲毫戲謔,沒有絲毫敷衍,那份守護之意,清晰可見。
宋繁愣了一下,心頭一暖,眼眶微微發熱。她看著崔讓,看著他俊朗的臉龐,看著他眼底的認真與守護,突然覺得,或許進宮見皇帝,也沒有那麼可怕。
馬車輕輕一晃,繼續往前走。車簾外頭,夕陽的餘暉早已散去,夜幕降臨,街上的燈籠次第亮起,映得馬車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遠處,巍峨的皇宮輪廓漸漸清晰,琉璃瓦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的光澤,莊嚴而肅穆,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。
宋繁深吸一口氣,緩緩抬起手,握緊了袖子裡藏著的那支石榴花銀簪。冰涼的銀飾貼著掌心,卻給了她一絲莫名的勇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