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0 章
宋繁這幾天悶得慌。
《白蛇傳》正講到許仙被法海哄騙上了金山寺,白娘子為救夫君,不惜水漫金山,滔天巨浪裹挾著千年情愫,看得客人們如痴如醉,每日散場後都圍著她追要下文,恨不能她連夜趕稿。可這一段耗得她絞盡腦汁,為了拿捏好白娘子的剛烈與柔情,法海的固執與冷漠,許仙的懦弱與愧疚,她熬了好幾個深夜,頭髮都掉了好幾根,後續的情節卻依舊卡殼,只能慢慢琢磨。
這天上午,秋陽正好,暖融融地灑在院子裡,石榴樹的葉子被曬得發亮,風一吹,沙沙作響。宋繁在院子裡轉了兩圈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,實在按捺不住心底的煩悶。
“好無聊啊。”她對著滿樹紅彤彤的石榴嘆了口氣,語氣裡滿是委屈與慵懶。樹自然不會回應她,只有幾片葉子輕輕飄落,落在她的肩頭。
她又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圈,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,眼睛一亮,快步跑到江無荼的房門口,咚咚咚敲了三下門,聲音清脆又急切。
門很快開了,江無荼站在裡頭,手裡還攥著一塊柔軟的絨布,指尖沾著些許琴灰,顯然是正在擦琴。他穿著一身素色青衫,眉眼清冷,看見她這般急慌慌的樣子,眼底閃過一絲詫異,語氣平淡:“怎麼了?”
“出去走走吧。”宋繁仰著小臉,眼神亮晶晶的,帶著幾分撒嬌似的懇求,“悶死了,再待在樓裡,我就要把石榴樹的葉子都摘光了。”
江無荼愣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。他性子沉靜,不喜熱鬧,自從來了清風樓,除了養傷時的閉門不出,傷好後也只是守著他的琴,要麼彈琴,要麼練琴,偶爾幫樓裡乾點雜活,從未想過要走出清風樓的大門。
宋繁見他不動,也不跟他客氣,直接伸手拽住他的袖子,輕輕晃了晃:“走走走,換身乾淨衣裳,咱們出去逛逛。你來了這麼久,都沒好好看過外頭的樣子,多可惜啊?”
江無荼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,低頭看著自己被拽住的袖子——她的指尖纖細,帶著幾分溫熱,輕輕貼在他的衣料上,傳來一陣細微的觸感。他又抬頭看她,那雙清冷的眸子裡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,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,像是被她的熱情感染,終究還是點了點頭:“等我把琴收好。”
他的聲音依舊清淡,卻少了往日的疏離,多了幾分柔和。宋繁笑得眉眼彎彎,鬆開他的袖子,靠在門框上,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將琴放進琴匣,動作輕柔,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。
——
兩人避開清風樓的夥計,從後門悄悄溜了出去,順著窄窄的巷子,慢慢往街上走。
宋繁輕車熟路,東拐西拐,很快就走到了大街上。江無荼跟在她身後,步子不快不慢,始終與她保持著半步的距離,目光卻忍不住四處打量著。這地方,他確實從未踏足過,養傷時渾身是傷,連下床都困難,自然出不去;傷好後,心早已習慣了清冷,也沒想過要出去看看。這些日子,他的世界裡,只有琴,只有清風樓的一方小院,日子平淡無味,卻也安穩,他以為,這樣就夠了。
可此刻走在街上,看著來來往往、衣著各異的行人,聽著此起彼伏的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,還有孩童的嬉鬧聲,他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,眼底也泛起了一絲新鮮與好奇。
宋繁走在前頭,時不時回頭看他一眼,見他一臉認真打量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:“怎麼樣?熱鬧吧?比咱們樓裡有意思多了。”
江無荼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她身上,沒有移開。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襦裙,料子普通,卻襯得她身姿纖細,乾淨利落;頭髮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著,眉眼彎彎,臉上帶著毫無掩飾的笑容,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光,看甚麼都覺得新鮮,連走路都帶著幾分輕快的雀躍。
他的心底,莫名泛起一絲柔軟,像是被她的笑容感染,連周遭的喧囂,都變得溫柔起來。
“比咱們樓裡熱鬧多了。”宋繁沒察覺他的目光,自顧自地說道,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,“樓裡就那幾個人,天天看都看膩了,連說話的話題都少。街上多好,甚麼人都有,甚麼新鮮事都能遇上。”
江無荼沒說話,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後,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,像是在守護著甚麼。他不擅長言辭,也不懂得如何表達,只能用這樣沉默的方式,陪著她,看著她。
走了一段路,宋繁突然停下腳步,指著路邊一個不起眼的鋪子,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咦,書肆?”
江無荼抬頭看去,只見那鋪子門臉不大,門口掛著一塊舊匾,上面用墨寫著“翰墨林”三個字,字跡有些斑駁,卻依舊清晰。門口擺著幾張舊桌子,上面摞著不少書,有幾個穿著長衫的讀書人,正低著頭,細細翻看,偶爾還會低聲交談幾句。
“進去看看?”宋繁轉頭看向他,眼裡滿是期待——她許久沒見過書肆了,前世就喜歡看書,這一世,好不容易遇到,自然不想錯過。
江無荼沒有猶豫,輕輕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兩人走進書肆,裡頭空間不大,卻收拾得乾乾淨淨。靠牆擺著幾排書架,滿滿當當塞著各種書籍,有嶄新的,也有泛黃的舊書,有厚厚的典籍,也有薄薄的話本。掌櫃的是個中年男人,穿著一身半舊的長衫,坐在櫃檯後頭打算盤,算盤珠子噼啪作響,見他們進來,只是抬頭看了一眼,沒太在意,又低下頭,繼續忙活自己的事。
宋繁興致勃勃地走到書架前,隨手拿起一本話本,翻開翻看。可只翻了兩頁,她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,手裡的動作也停了下來。
這字跡……雖然潦草,卻依稀能看出內容的脈絡。她仔細看了看,又快速翻到封面,上頭寫著四個字:《西遊奇傳》。
不對,這不是她寫的《西遊記》嗎?只是改了個名字!
她心裡一緊,又快速翻了幾頁,裡面的內容,分明就是她寫的孫悟空的故事——石猴出世,尋仙訪道,拜菩提祖師學藝,習得七十二變、筋斗雲,歸來後大鬧東海、強銷生死簿,樁樁件件,都跟她寫的一模一樣,連細節都沒差多少。
宋繁的眼睛瞪得圓圓的,手裡的書都差點掉在地上。她又快步拿起另一本,封面寫著《石猴記》,翻開一看,還是她的故事;再拿起一本,《大鬧天宮》,依舊是照搬她的原文,只是改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字。
她站在書架前,手裡捧著一摞書,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——有震驚,有憤怒,還有幾分委屈。她辛辛苦苦熬了無數個夜晚,絞盡腦汁寫出來的故事,竟然被人偷去,改個名字,就堂而皇之地印出來賣錢!
江無荼察覺到她的不對勁,快步走過來,看著她緊繃的側臉,還有手裡那摞書,低聲問道:“怎麼了?出甚麼事了?”
宋繁猛地抬起頭,指著手裡的書,氣得聲音都有些發顫,眼眶也微微泛紅:“這、這是我寫的!是我辛辛苦苦寫的故事!他們、他們偷我的東西,盜版我的書,拿去賣錢!太過分了!”
江無荼愣了一下,伸手接過她手裡的書,輕輕翻開。他曾聽宋繁講過孫悟空的故事,也聽過《白蛇傳》的片段,此刻一看,書裡的內容,跟宋繁講的一模一樣,只不過換了個字跡,改了個書名。
宋繁攥著拳頭,胸口劇烈起伏,轉身就要往櫃檯那邊走,語氣裡滿是怒火:“我去找他算賬!憑甚麼偷我的東西?我要讓他把賣書的錢都還給我!”
就在她快要走到櫃檯前時,江無荼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力道不算重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沉穩,硬生生將她拽了回來。
宋繁回頭,瞪著他,眼裡滿是不解和憤怒:“你攔我幹甚麼?這是我寫的故事!他們偷我的東西,賺黑心錢,我去找他理論,有錯嗎?”
江無荼沒有鬆手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眼底沒有一絲波瀾,聲音低低的,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:“先看看再說。衝動解決不了問題,萬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,反倒不好收場。”
宋繁張了張嘴,想反駁他,想說這還有甚麼不一樣的?書就在這裡,證據確鑿!可看著他那雙沉靜的眼睛,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眸子,她心底的怒火,竟然莫名消了一點。她知道,江無荼性子沉穩,做事向來三思而後行,他不會無緣無故攔著她。
她深吸一口氣,努力平復著心底的怒火,把手裡的書輕輕放在書架上,又拿起另一本《白蛇傳》翻了翻——許仙和白娘子斷橋相會,借傘定情,一字一句,都跟她寫的原文一模一樣,連她特意加的細節,都沒落下。
宋繁氣得肝疼,指尖都有些發涼,可江無荼一直拉著她的手腕,她也沒當場發作。只是沉著臉,把那幾本盜版書都翻了一遍,一一記下書名和內容,然後拽著江無荼的袖子,快步走出了書肆。
“走,再去別家看看。”她的語氣依舊帶著怒氣,卻比剛才冷靜了許多,“我倒要看看,還有多少人在偷我的書!”
江無荼沒有多問,只是默默跟著她,任由她拽著自己的袖子,眼底帶著一絲心疼——他知道,那些故事,是她的心血,是她熬了無數個夜晚寫出來的,被人這樣輕易偷走,她心裡一定很難過。
——
接下來的一個時辰,他們逛了五六家書肆。
每一家書肆裡,都有盜版她的書。有的改了個名字,比如《西遊奇傳》《石猴記》;有的直接照搬原文,一字不改;有的刪刪改改,拼湊成一本薄薄的話本;還有的甚至把《西遊記》和《白蛇傳》的片段混在一起,胡亂編排,看得宋繁氣不打一處來。
從第一家的怒不可遏,到第二家的咬牙切齒,再到最後一家,宋繁已經氣得沒了脾氣。她站在街角,手裡捏著最後一本從書肆裡順出來的樣書,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,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和委屈:“我辛辛苦苦寫的,熬了那麼多夜,頭髮都掉了好幾根,他們倒好,隨便抄一抄,印出來就能賣錢,連一句謝謝都沒有。”
江無荼站在她旁邊,靜靜地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他能感受到她的委屈和不甘,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——他不擅長說好聽的話,只能默默陪著她,用自己的方式,給她一點支撐。
宋繁嘆了口氣,把手裡的樣書往他手裡一塞,語氣低落:“走吧,回去了。跟他們計較,也沒甚麼用,反倒氣壞了自己。”
江無荼接過書,指尖摩挲著粗糙的書頁,卻沒有動。他抬眼,目光看向街對面,語氣平靜:“你不想知道,他們為甚麼要盜版你的書嗎?”
宋繁一愣,抬頭看向他,眼裡滿是疑惑:“為甚麼?還能為甚麼?不就是為了賺錢嗎?”
江無荼搖了搖頭,指了指街對面:“剛才那家書肆的掌櫃,我認識。”
宋繁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只見街對面是一家比之前逛的那些都破舊的書肆,門板歪歪斜斜的,上面佈滿了劃痕,匾額上的字也模糊不清,幾乎看不清是甚麼。一箇中年男人正從書肆裡出來,鎖上門,低著頭,神色匆匆地往旁邊的巷子裡走,背影顯得格外落寞。
“那個掌櫃?”宋繁皺了皺眉,努力回想了一下,好像是有點印象——剛才在那家書肆裡,她只顧著翻書、生氣,隱約記得有個中年男人,一直偷偷看她,眼神裡帶著幾分慌亂和愧疚,只是她當時沒在意。
江無荼點了點頭:“剛才你在裡頭翻書的時候,他一直在偷偷看你,神色很不自然。後來你走了,他也跟著出來了,臉色很難看,不像是單純為了賺錢那麼簡單。”
宋繁心裡一動,剛才的委屈和憤怒,漸漸被一絲好奇取代:“所以呢?你想怎麼做?”
江無荼看著她,眼底帶著一絲篤定:“跟上去看看?或許,事情真的有你不知道的隱情。”
宋繁愣了一下,看著他沉靜的眼神,心裡的疑惑越來越重。她點了點頭,語氣堅定:“好,跟上去看看。”
——
兩人遠遠地跟著那個掌櫃,穿過幾條狹窄、破敗的巷子,走到一片低矮、破舊的民居前。這裡的房子都很簡陋,牆壁斑駁,屋頂的瓦片也有不少破損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火氣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。
掌櫃的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下,輕輕敲了敲門,門很快開了一條縫,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婦人探出頭來,臉上滿是疲憊,看見是他,眼裡瞬間閃過一絲光亮,趕緊開啟門,讓他進去,還低聲問了一句:“怎麼樣?今天賣了多少?”
宋繁和江無荼悄悄站在巷子口,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,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現在怎麼辦?”宋繁小聲問江無荼,語氣裡帶著幾分猶豫——她既想知道真相,又怕打擾到別人。
江無荼沒有說話,只是抬腳,慢慢往那戶人家走去。他的腳步很輕,儘量不發出聲音,宋繁趕緊跟上,心裡既緊張又好奇。
走到那戶人家門口,江無荼抬手,輕輕敲了敲門,聲音不大,卻足夠清晰。
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,過了好一會兒,門才開了一條縫,那個婦人探出頭來,臉上滿是警惕,眼神緊緊地盯著他們,語氣帶著幾分防備:“你們找誰?我們不認識你們。”
江無荼還沒開口,宋繁就搶先說道:“大姐,你別害怕,我們沒有惡意。我們是來找剛才那位掌櫃的,有點事情想問問他,就問幾句話,很快就走。”
婦人的臉色變了變,眼神裡的警惕更甚,下意識地就想關門。江無荼眼疾手快,伸手輕輕抵住了門,語氣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:“我們真的沒有惡意,只是想問問,那些盜版的書,是怎麼回事。我們沒有別的意思,若是打擾到你們,我們現在就走。”
婦人看著他那雙沉靜、真誠的眼睛,又看了看旁邊一臉認真、沒有絲毫惡意的宋繁,猶豫了好一會兒,終究還是鬆開了手,輕輕開啟了門:“進來吧。”
——
屋裡很小,也很破舊,光線昏暗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,嗆得宋繁忍不住皺了皺眉。一張破舊的木板床,一張掉漆的桌子,幾條缺胳膊少腿的板凳,就是屋裡全部的家當。床上躺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,臉色蠟黃,瘦得皮包骨頭,臉頰凹陷,長長的睫毛搭著,閉著眼睛,呼吸微弱,顯然是病得很重。
那個掌櫃的正站在床邊,輕輕撫摸著孩子的額頭,臉上滿是心疼和疲憊。看見他們進來,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下意識地擋在床邊,眼神裡滿是慌亂和恐懼,聲音都有些發顫:“你、你們想幹甚麼?我、我已經沒多少錢了,那些書,我也是沒辦法才印的……”
宋繁看著床上那個瘦弱的孩子,看著他蒼白的小臉,看著他微弱的呼吸,心底那點殘存的怒火,突然就消了大半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孩子,心裡五味雜陳——她從來沒有想過,盜版她書的人,竟然會是這樣一副模樣。
江無荼走上前,目光落在床上的孩子身上,又看向那個掌櫃,語氣平靜,沒有絲毫指責:“那書,是你印的?”
掌櫃的抿著嘴唇,臉色蒼白,低著頭,不敢看他們,也不敢說話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,肩膀微微顫抖著。
“你知道那書是誰寫的嗎?”江無荼又問,語氣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絲不容迴避的認真。
掌櫃的抬起頭,看了看江無荼,又看了看宋繁,眼神裡滿是愧疚和絕望,突然“噗通”一聲,跪了下來,聲音發顫,帶著哭腔:“我知道!我知道那書是清風樓傳出來的,是這位姑娘寫的!可、可我也是沒辦法啊——”
他伸出手,指著床上的孩子,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:“我兒子病了半年多了,找了好多大夫,都說要吃好藥,要好藥才能治好,可那些藥都太貴了,我實在買不起。我那書肆本來就不賺錢,這兩年生意越來越差,快要關門了,我實在走投無路,才、才想起印這些書賣錢,只想給我兒子湊點藥錢……”
他話說到一半,就哽咽著說不下去了,肩膀劇烈顫抖著,臉上滿是絕望和愧疚。旁邊的婦人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淚,卻不敢哭出聲,怕吵醒床上的孩子。
宋繁站在那兒,聽著他的話,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,又酸又澀。她想起自己那個世界的盜版,想起自己以前看到盜版書時的憤怒,可那些盜版的人,大多是為了賺錢,為了出名,可眼前這個人,卻是為了救自己的孩子,為了給孩子湊藥錢,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想說“你可以找別的辦法”,想說“你不能偷我的東西”,可看著床上那個瘦弱的孩子,看著地上跪著的男人,看著旁邊抹眼淚的婦人,看著這間破破爛爛、連一件像樣家當都沒有的屋子,所有的話,都堵在了喉嚨裡,說不出口。
江無荼彎腰,輕輕把那個掌櫃扶了起來,語氣平靜,沒有絲毫指責,只有一絲理解:“起來說話吧,跪著也解決不了問題。”
掌櫃的慢慢站起來,依舊低著頭,不敢看他們,肩膀還是微微顫抖著,嘴裡不停唸叨著:“對不起,姑娘,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要偷你的書的,我實在是沒辦法了……”
江無荼看了宋繁一眼,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,像是在問她“該怎麼辦”。宋繁對上他的目光,看懂了他眼裡的意思——他沒有替她做決定,而是把選擇權,交給了她。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底的酸澀和委屈,緩緩開口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絲堅定:“那書,是我寫的。”
掌櫃的身子猛地一抖,抬起頭,臉色煞白,眼神裡滿是恐懼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一句話,像是在等待著她的斥責和懲罰。
宋繁看著他,慢慢說道:“你印我的書賣錢,照理說,我該生氣,該讓你把賣書的錢還給我,甚至該送你去見官。”
掌櫃的雙腿一軟,差點又跪下去,嘴裡不停道歉:“姑娘,我錯了,我再也不敢了,我把剩下的錢都還給你,求你別送我去見官,我兒子還需要人照顧……”
宋繁擺了擺手,打斷他的話,目光落在床上的孩子身上,語氣軟了下來:“可你兒子病了,你也是走投無路,我不能趕盡殺絕。”
她頓了頓,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碎銀子——那是她這幾天攢下來的,本來想用來買些紙筆,此刻卻毫不猶豫地放在桌上:“這些錢,先拿著,給孩子抓藥,不夠的話,我再想辦法。”
掌櫃的愣住了,他看著桌上的銀子,又看看宋繁,嘴唇動了動,眼眶突然紅了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:“姑、姑娘,我……我該怎麼謝謝你?我、我……”
宋繁擺擺手,不想聽那些感激的話,語氣平靜:“不用謝我,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道:“書,你可以繼續印。”
掌櫃的一愣,滿臉疑惑,以為自己聽錯了:“姑娘,你、你說甚麼?”
“我說,書可以繼續印。”宋繁重複了一遍,語氣認真,“但你要改。你印的那些書,錯字太多,還有些地方被刪得亂七八糟,歪曲了我原本的意思。回頭我讓人送一份完整的原文來,你照著印,不許再胡亂修改,也不許再偷工減料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賺了錢,咱們分。我不要多,只要你能給孩子好好治病,好好經營書肆,不要再做盜版的勾當,就好。”
掌櫃的愣在那兒,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,眼裡滿是震驚和不敢置信。他以為,自己一定會被斥責,一定會被要求賠償,甚至會被送官,可他沒想到,宋繁不僅沒有懲罰他,還給他錢,還允許他繼續印書,甚至願意跟他分利潤。
等他回過神來,想再好好道謝的時候,宋繁已經拉著江無荼,輕輕推開房門,走了出去。
——
走在回去的路上,宋繁一直沒說話,低著頭,踢著路邊的小石子,臉上帶著幾分疲憊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江無荼走在她旁邊,也沒有說話,只是放慢腳步,陪著她,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身上,帶著一絲心疼和溫柔。他知道,她心裡一定很矛盾——一邊是自己辛辛苦苦寫的書被人盜版的委屈,一邊是對掌櫃一家的同情,她最終選擇了善良,選擇了包容,這份心,難能可貴。
走了一段路,宋繁突然停下腳步,抬起頭,看著江無荼,眼神裡帶著幾分迷茫和不確定:“我剛才做得對不對?我是不是太心軟了?他偷了我的書,我不僅沒懲罰他,還給他錢,還允許他繼續印,是不是很傻?”
江無荼看著她,那雙沉靜的眸子裡,清晰地映著她的影子,沒有絲毫敷衍,語氣認真:“你想聽真話?”
宋繁用力點頭,眼裡滿是期待——她此刻,很需要一個人,告訴她,她做得沒錯。
江無荼想了想,緩緩說道:“對,也不對。”
宋繁眨了眨眼,臉上滿是疑惑:“甚麼意思?”
江無荼慢慢解釋道:“對的是,你沒趕盡殺絕。那個掌櫃的確實可憐,孩子重病,走投無路,才會出此下策。你放他一馬,還給他錢,給她指了條明路,既保住了他的性命,也保住了他兒子的希望——這是善,是你心底的柔軟,很難得。”
宋繁聽著,輕輕點了點頭,心裡的迷茫,消散了一點。
“不對的是,”江無荼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,還有一絲擔憂,“你沒問清楚,那些書,是不是隻有他一家在印。咱們今天逛了五六家書肆,家家都有你的盜版書,那些掌櫃的,難道個個都有個生病的孩子?難道個個都走投無路?”
宋繁愣住了,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。
對哦。
她光顧著同情眼前這個掌櫃,光顧著心軟,卻忘了,還有其他幾家書肆,也在盜版她的書。那些人,未必都像這個掌櫃一樣,是走投無路,或許,他們只是單純為了賺錢,為了不勞而獲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發現,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,心裡滿是懊惱——她剛才,確實太沖動,太心軟了。
江無荼見她那副呆愣、懊惱的樣子,嘴角忍不住微微彎了彎,眼底的清冷,瞬間被溫柔取代,語氣也軟了下來:“不過,你剛才那樣子,挺好。”
宋繁抬頭看他,眼裡滿是疑惑:“挺好?我都沒考慮周全,還挺好?”
江無荼移開目光,看著前頭的路,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的側臉上,鍍上一層暖光,聲音低低的,卻格外清晰:“心善的人,不多。在自己受了委屈的時候,還能想著包容別人,想著給別人留一條活路,這樣的你,很好。”
宋繁愣在那兒,看著他的側臉,看著他眼底的溫柔,看著他嘴角淡淡的笑意,心裡突然一軟,所有的懊惱和委屈,都煙消雲散了。她小跑兩步,追上他,跟他並肩走著,語氣裡,帶著一絲輕快:“那你說,別家的書肆,怎麼辦?總不能任由他們一直盜版我的書吧?”
江無荼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靜靜地走著,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在地上交疊在一起,格外溫柔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緩緩開口,語氣堅定,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守護:“回頭我陪你去。咱們一家一家問清楚,若是真的走投無路,便像今天這樣,給他們指一條明路;若是單純為了賺錢,不勞而獲,便讓他們停止盜版,賠償你的損失。”
宋繁扭頭看他,他沒有回頭,只是一直往前走,側臉被夕陽鍍上一層暖光,眉眼間,沒有了往日的清冷,多了幾分溫柔和堅定。
她看著他,心裡暖暖的,像是被夕陽包裹著,又像是被甚麼柔軟的東西填滿了
“好。”她輕輕開口,聲音溫柔,帶著一絲依賴,“那我就靠你啦。”
江無荼的腳步頓了頓,嘴角的笑意,又深了幾分,只是沒有回頭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