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9 章
宋繁沒想到,崔讓會在這個時辰來。
往常他來清風樓,都是傍晚時分,點一壺雨前龍井,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一個時辰,要麼聽她絮絮叨叨說些故事裡的橋段,要麼就安安靜靜翻幾頁書,從不多打擾。可今兒倒好,太陽還掛在西天,餘暉斜斜灑在簷角,他就已經出現在了清風樓的月亮門口。
彼時,宋繁正站在院子裡,和江無荼說著話——準確說,是她單方面絮叨,江無荼安靜傾聽。
也沒甚麼要緊事。不過是小哲兒前兩天從外頭摘了一把野果子,看著紅豔豔的,吃起來卻酸得牙倒,扔在廚房角落裡沒人管。宋繁看著可惜,便想著能不能做成蜜餞,留著閒時解饞,可她前世從未做過這個,一時沒了頭緒,轉頭就想起了江無荼。他看著清冷,卻總給人一種“甚麼都懂”的感覺,她便想問問,他知不知道蜜餞的做法。
江無荼聽完,輕輕搖了搖頭,聲音清淡:“不知道。”他自小顛沛流離,能吃上一口熱飯已是奢望,從未接觸過蜜餞這類精緻吃食。
宋繁輕輕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:“那算了,回頭問問周嬸,她常年在廚房忙活,說不定知道。”
江無荼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說話,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邊,目光落在院角的石榴樹上。
兩個人就這麼並肩站著,沒有多餘的話語,卻半點不覺得尷尬。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下來,暖融融的,落在身上格外舒服。石榴樹上掛著幾個快熟透的果子,紅彤彤的,沉甸甸地墜在枝頭,看著就喜慶,風一吹,果子輕輕晃動,灑下細碎的光斑。
宋繁正想轉身回廚房找周嬸,餘光無意間瞥見江無荼的肩頭,落了一片葉子——是片枯黃的梧桐葉,不知何時從牆頭飄下來的,薄薄的一片,沾在他的青衫上,格外顯眼。
她也沒多想,下意識地抬起手,輕輕幫他拂掉了。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肩頭,觸到一片溫熱的布料,兩人都微微一頓。
“這葉子,”宋繁收回手,笑著隨口說道,“也不知道從哪兒飄來的,沾得滿身都是。”
江無荼低頭看了看那片落在地上的梧桐葉,又緩緩抬頭看向宋繁。陽光落在她的臉上,襯得她眉眼彎彎,笑容明媚,指尖還殘留著拂過他肩頭的溫度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些甚麼——想說“無妨”,想說“多謝”,甚至想說“你方才的指尖,很暖”,可話到嘴邊,卻又咽了回去,只餘下眼底一閃而過的溫柔。
還沒等他再開口,一個帶著幾分戲謔,卻又藏著戾氣的聲音,突然從月亮門那邊炸開:
“喲——這場景,倒是溫情得很啊。”
宋繁嚇了一跳,猛地轉頭看去,只見崔讓站在月亮門口,臉上掛著慣有的笑容,可那笑容卻沒達眼底,嘴角的弧度繃得有些緊,怎麼看都透著一股不對勁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寶藍色的錦袍,衣料華貴,繡著暗紋,襯得他俊眉修目,神采奕奕,顯然是特意打扮過的。手裡還提著一個精緻的錦盒,錦盒上繡著金線纏枝蓮,一看就裝著不菲的東西。可這會兒,他那張精心打理過的臉上,笑容卻有些僵硬,目光直直地落在宋繁和江無荼之間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醋意。
宋繁愣了一下,連忙走上前:“王爺?您怎麼這會兒來了?往常您不都是傍晚才來嗎?”
崔讓沒答話,大步流星地走過來,幾步就插到了宋繁和江無荼中間,硬生生把兩個人隔開。他的動作帶著幾分刻意的強勢,宋繁被他擠得往後退了一步,莫名其妙地看著他——這人今天是怎麼了?吃錯藥了?
崔讓也不看宋繁,目光落在江無荼身上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眼神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,然後皮笑肉不笑地開口:“喲,這就是清風樓新來的樂師?聽說,彈琴彈得不錯?”
江無荼看著他,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,既不卑不亢,也不刻意討好,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,算是回應。他能察覺到崔讓眼神裡的敵意,也能看出,這個男人對宋繁,有著不一樣的心思。
崔讓也點了點頭,目光在他身上慢悠悠地轉了一圈,從頭到腳,又從腳到頭,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,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:“彈琴的。”他又重複了一遍,“再能彈,也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樂師,對吧?”
江無荼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卻依舊沒說話,只是眼底的清冷更甚了幾分。他從不辯解甚麼,也不在意旁人的輕視,可崔讓這話裡的惡意,還有那副盛氣凌人的樣子,讓他心裡莫名泛起一絲不悅——不為自己,只為那個被崔讓護在身後、一臉茫然的宋繁。
宋繁在旁邊看著,只覺得氣氛越來越詭異。這倆人,一個笑眯眯的,眼底卻藏著鋒芒;一個冷冰冰的,周身卻透著氣場,站在一起,簡直就是冰火兩重天,連空氣都快要凝固了。
她正想開口打圓場,說些甚麼緩和氣氛,崔讓卻突然轉過身,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力道不算重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。
“走,我有事跟你說。”崔讓的語氣帶著幾分急切,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彆扭。
宋繁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,連忙說道:“哎——甚麼事?不能在這兒說嗎?”
“好事。”崔讓頭也不回,拉著她就往外走,邊走邊小聲嘟囔,語氣裡滿是嫌棄,“一個樂師有甚麼好聊的?想聽琴,我請你去京城最好的戲樓,那裡的琴師都是頂尖的,比他強十倍百倍,何必在這兒委屈自己。”
宋繁被他拽著,又好氣又好笑。她算是看出來了,這位王爺,是吃醋了——就因為她幫江無荼拂掉了一片葉子。這人,明明是王爺,卻偏偏像個鬧脾氣的孩子,幼稚得很。
她被拉著走了幾步,心裡莫名惦記著身後的江無荼,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江無荼還站在原地。
秋日的陽光依舊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個人籠在一片暖光裡,青衫被風吹得輕輕晃動。他的臉半隱在石榴樹的陰影中,看不清具體的表情,但那雙眼睛,卻直直地看著她,目光深邃,帶著幾分她讀不懂的情緒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,宋繁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,心底莫名泛起一絲慌亂。那眼神,不是生氣,不是冷漠,也不是敵意,就是靜靜地看著她,像是要把她的樣子,牢牢刻進心裡似的,帶著幾分隱忍的溫柔,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失落。
她還沒反應過來,就已經被崔讓拽出了月亮門,江無荼的身影,漸漸消失在了她的視線裡。
江無荼站在原地,看著宋繁的身影消失在門後,久久沒有動彈。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,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還有石榴果晃動的輕響。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肩頭——那片梧桐葉曾經落過的地方,甚麼都沒有了,可方才宋繁指尖拂過的溫度,卻依舊殘留著,一點點蔓延開來,暖得人心尖發顫,卻又帶著一絲莫名的酸澀。
他知道,崔讓身份尊貴,能給宋繁不一樣的生活,能護她周全,而他,不過是個亡命之徒,一個寄人籬下的樂師,連自己都護不住,又有甚麼資格,去貪戀那份溫暖,去留住那個明媚的身影?
他站了一會兒,輕輕嘆了口氣,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,關上了門,也關上了心底那一絲剛剛冒頭的心意。
——
崔讓拽著宋繁穿過迴廊,一直走到前頭的雅間門口,才鬆開了手。他的指尖還殘留著她手腕的溫度,臉上卻依舊是那副彆扭的表情。
宋繁揉了揉被他拽得有些發紅的手腕,瞪著他:“王爺,您這到底是幹甚麼?好好的,發甚麼脾氣?”
崔讓轉過身,臉上的笑已經徹底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,眼神裡帶著幾分委屈,還有幾分強勢:“那個人,就是你之前跟我說過的那個樂師?江無荼?”
宋繁點點頭,一臉疑惑:“對啊,就是他,怎麼了?您認識他?”
崔讓盯著她,眼神複雜得很,有醋意,有擔憂,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:“你跟他很熟?熟到能隨便碰他的身子?”
宋繁愣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剛才幫江無荼拂掉葉子的事,忍不住笑了:“就一片葉子落在他肩上了,我順手幫他拂掉,這有甚麼?不過是舉手之勞,您想甚麼呢?”
“舉手之勞?”崔讓重複了一遍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服氣,“他自己不會拂掉嗎?非要你動手?宋繁,你是個姑娘家,跟一個陌生男人走那麼近,還隨便碰他,成何體統?”
宋繁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,心裡忍不住軟了下來。她知道,崔讓雖然脾氣傲嬌,說話也硬邦邦的,但心裡是為她好,只是表達方式太過彆扭。
崔讓張了張嘴,還想再說些甚麼,可看著宋繁一臉無奈的樣子,到了嘴邊的話,又咽了回去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,剛才一進院子,看見她跟江無荼站在一起,離得那麼近,她還伸手幫他弄掉肩上的葉子,那畫面溫馨得刺眼,他心裡的火就“蹭”地一下冒了上來。
甚麼玩意兒?一個寄人籬下的樂師,也配讓她如此上心?也配讓她親手拂掉葉子?
可他不能說。他是王爺,身份尊貴,若是說自己吃醋了,若是說自己在意她,未免太過沒面子,也顯得他太過小心眼,顯得他把她看得太重。
他沉默了片刻,猛地把手裡的錦盒往宋繁手裡一塞,沒好氣地說:“給你帶的,拿著。”
宋繁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錦盒,精緻華麗,上頭的金線纏枝蓮繡得栩栩如生,一看就價值不菲,忍不住皺了皺眉:“這是甚麼?王爺,您又給我帶東西,太貴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
“開啟看看不就知道了?”崔讓別過臉去,不看她,耳朵尖卻悄悄紅了,語氣也軟了幾分,“讓你拿著你就拿著,哪來那麼多廢話。”
宋繁無奈,只好開啟錦盒。盒子裡鋪著雪白的棉絮,棉絮上躺著一支銀簪,簪身細細的,打磨得光滑發亮,簪頭是一朵小小的石榴花,花瓣層層疊疊,栩栩如生,花瓣上還嵌著一點小小的紅瑪瑙,襯得整支簪子玲瓏可愛,精緻又不張揚。
她愣了一下,抬頭看向崔讓,眼底滿是詫異。她從未跟崔讓說過自己喜歡石榴花,可他卻偏偏送了一支石榴花簪子。
崔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咳嗽了一聲,別過臉,語氣彆扭地解釋:“上回乞巧節,看你頭上光禿禿的,甚麼都沒有。好歹也是個姑娘家,連個簪子都沒有,像甚麼話。這簪子也不貴重,你拿著戴,別丟了本王的臉。”
宋繁握著那支簪子,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,心裡卻暖暖的,又帶著幾分複雜。這位傲嬌王爺,總是這樣,嘴上說著嫌棄的話,做的卻是最暖心的事。
“王爺,”她輕聲開口,語氣認真,“這簪子真的太貴重了,我不能收。您的心意我領了,可這麼貴重的東西,我拿著受之有愧。”
崔讓轉過頭,瞪著她,語氣又硬了起來:“有甚麼受之有愧的?我給你的,你就收著。本王的東西,送出去了,就沒有收回來的道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崔讓打斷她,語氣軟了幾分,眼底帶著幾分懇求,卻依舊嘴硬,“收著吧,就當……就當是謝你上回給我講《白蛇傳》的謝禮,行了吧?”
宋繁看著他彆扭又帶著幾分急切的樣子,心裡的那點猶豫,瞬間煙消雲散。她輕輕點了點頭,握緊了手裡的簪子:“好,那我收下了,謝謝王爺。”
崔讓見她收下,臉上的表情瞬間緩和了許多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,卻又刻意繃住,哼了一聲:“這才對。以後別總跟那個樂師走那麼近,他身份低微,跟你不是一路人。”
宋繁沒反駁,只是笑了笑,握著簪子的手,又緊了緊。她知道崔讓的心意,也明白他的擔憂,可江無荼於她而言,不是甚麼“身份低微的樂師”,是救過她、陪伴過她的人,是在她孤獨時,默默陪著她的人。
崔讓看著她的笑容,心裡的那點醋意,徹底煙消雲散,又絮絮叨叨地叮囑了她幾句,才轉身離開。
——
那天晚上,宋繁躺在柴房的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那支石榴花簪子就放在枕頭邊,月光從窗縫裡照進來,落在簪子上,銀光幽幽的,映得那朵石榴花愈發精緻。她拿起簪子,指尖摩挲著簪頭的紅瑪瑙,想起崔讓那張彆扭的臉,想起他說“連個簪子都沒有”時那副嫌棄又帶著關心的語氣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這人,明明心裡在意,卻偏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,明明想對她好,卻偏要嘴硬,真是又傲嬌又可愛。
可笑著笑著,她的思緒,卻不由自主地飄到了另一個人身上——江無荼。
想起他站在院子裡,秋陽落在他身上,青衫飄飄的樣子;想起他那雙清冷的眼睛,直直地看著她,帶著幾分她讀不懂的情緒;想起他沉默寡言,卻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,默默站在她身邊。
那個眼神,到底是甚麼意思?是失落?是在意?還是……別的甚麼?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,強迫自己不去想。別想了,江無荼只是一個普通的樂師,崔讓只是一個傲嬌的王爺,她不過是一個異世而來、寄人籬下的姑娘,不該想那麼多,好好活著,好好寫故事,就夠了。
睡覺。
她閉緊眼睛,努力讓自己靜下心來,可腦海裡,卻依舊交替浮現著崔讓彆扭的臉,和江無荼深邃的眼神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天剛矇矇亮,宋繁推開門,就發現門口放著一個東西。
是個小小的竹筒,竹身被打磨得光滑發亮,還帶著淡淡的竹香,不知道是誰放在這裡的。
她彎腰撿起來,輕輕開啟,一股清甜的果香撲面而來——竹筒裡,裝著一把紅豔豔的野果子,果子小小的,圓滾滾的,上頭還帶著晶瑩的露水,新鮮得很,一看就是剛摘不久的。
她愣了一下,抬頭四處看了看,院子裡安安靜靜的,沒有任何人的身影,只有風吹過石榴樹,葉子沙沙作響,像是誰在悄悄躲藏。
宋繁握著那個小小的竹筒,站在門口,久久沒有動彈。
她心裡清楚,這不會是崔讓送的——崔讓送東西,從來都是精緻華貴的錦盒,絕不會用這樣樸素的竹筒,更不會送這種山野間的野果子。
那會是誰?
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江無荼住的屋子。那間屋子的門,依舊關著,安安靜靜的,像是從來沒有人動過。
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竹筒,感受著果子上殘留的露水,宋繁的心底,突然泛起一絲暖暖的酸澀。她想起昨天下午,她跟江無荼說,小哲兒摘的野果子太酸,可惜了;想起他沉默的樣子,想起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溫柔。
原來,他都記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