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門再次開啟的時候,宋繁還蹲在地上發呆。
進來的不是柳三娘,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,生得白白淨淨,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,看著就機靈。她手裡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,裡面盛著半碗水,走到宋繁跟前遞過來:
“喏,先喝口水。”
宋繁愣了愣,接過碗,一口氣灌了下去。
水是涼的,帶著點土腥味,但比她幹得冒煙的嗓子強多了。
小姑娘蹲下來,歪著腦袋打量她,眼裡全是好奇:“你哪兒來的呀?穿得好生奇怪。三娘讓我給你鬆綁。”說著,伸手去解她手腕上的麻繩。
宋繁活動了一下被勒得發麻的手腕,想說謝謝,又不知道該怎麼說,最後只憋出兩個字:“……多謝。”
“我叫小禾。”小姑娘笑了笑,露出兩顆小虎牙,“你叫甚麼?”
“宋繁。”
“送飯?”小禾眨眨眼,“這名字可真有意思。”
宋繁張了張嘴,想解釋是哪個“繁”,又覺得解釋了也沒用,索性閉嘴。
小禾把她從地上拉起來,拍了拍她身上的柴火屑,正要說話,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柳三娘又進來了。
這回她換了身衣裳,剛才那身豔紅的換成了藕荷色的褙子,頭髮也重新梳過,插了根銀簪子,看起來倒是比剛才和氣了幾分。但宋繁一看見她,後腦勺就開始隱隱作痛。
柳三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皺巴巴的T恤牛仔褲上,眉頭擰成了疙瘩:
“這穿的甚麼玩意兒?跟個乞丐似的。”
宋繁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T恤上全是泥點子,牛仔褲溼了又幹,皺得不成樣子,關鍵是——膝蓋上那兩個破洞,大喇喇地露著肉。
柳三娘伸手戳了戳那個洞,滿臉嫌棄:“好好的褲子,全是洞,這是窮得補不起了?”
宋繁嘴角抽了抽。
你懂甚麼,這叫破洞牛仔褲,時尚,懂嗎?
但她只敢在心裡嘀咕。
“小禾,”柳三娘揮了揮手,“先帶她去換身衣裳。穿成這樣在前頭晃,客人還以為我這兒進了要飯的。”
小禾應了一聲,拉著宋繁往外走。
出了柴房的門,宋繁才第一次看清自己現在待的地方。
是個院子。不大,青磚鋪地,牆角種著兩棵石榴樹,正開著紅豔豔的花。院子四面都是房子,兩層的小樓,雕花的欄杆,掛著紅燈籠,廊下還晾著花花綠綠的衣裳。
絲竹聲和笑鬧聲從前面隱隱約約傳過來。
宋繁心裡有了數。
青樓。她是真的穿進青樓裡了。
小禾拉著她穿過院子,進了一間偏房。屋子不大,靠牆放著幾個木頭箱子,角落裡堆著些雜物。小禾開啟其中一個箱子,翻出一套半舊的衣裳:
“喏,先穿這個。是我的舊衣裳,你別嫌棄。”
宋繁接過衣裳,是件淡青色的襦裙,棉布的,洗得有些發白,但乾乾淨淨,疊得整整齊齊。她抬頭想道謝,小禾已經背過身去,收拾她換下來的那身“奇裝異服”。
“你這衣裳可真怪,”小禾把T恤翻過來看了看,“這料子我都沒見過。還有這褲子,咋破成這樣?還能穿嗎?”
宋繁一邊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裙子,一邊含糊地應了一聲:“就……就這樣設計的。”
“設計?”小禾不懂,但也沒多問,把那堆衣服疊好放在一邊,“我先幫你收著,等你走的時候再還你。”
走?
宋繁苦笑。
她倒是想走,可往哪兒走?
裙子穿好了。宋繁低頭看了看自己,淡青色的襦裙,繫著白色的腰帶,倒是意外的合身。只是頭髮還亂糟糟地披著,跟這身衣裳格格不入。
小禾轉過身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笑嘻嘻地說:“挺好看的嘛,比剛才強多了。走吧,我帶你去洗碗。”
洗碗?
宋繁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——
預感成真了。
小禾領著她穿過院子,走到最後頭一排低矮的屋子前。推開門,一股油膩混雜著洗潔水的氣息撲面而來,燻得宋繁往後退了一步。
等眼睛適應了屋裡的光線,她看清了裡面的情形。
兩個大木盆,並排放在地上,盆裡的水泛著渾濁的油花。木盆旁邊是兩口大缸,一缸清水,一缸渾水。再往邊上——
宋繁倒吸一口涼氣。
碗。
好多碗。
多得她都不知道該怎麼數。
靠著牆碼著兩座小山,一座是碗,一座是盤子,真的跟山一樣,從地上一直摞到腰那麼高。碗山旁邊還有一堆筷子和勺子,亂七八糟地堆在一個大竹筐裡。
“媽呀……”宋繁脫口而出,“這麼多?”
小禾捂著嘴笑,兩顆小虎牙又露出來:“本來是吳媽洗的,她兒媳婦生娃了,告假回去了,這幾天的碗就都堆著了。昨兒的,前兒的,大前兒的……”
宋繁腿都軟了。
“要不……”小禾歪著腦袋看她,“我幫你洗?前面忙完了我沒甚麼事,可以搭把手。”
宋繁看著那兩座山,再看看小禾那張稚氣未脫的臉,咬了咬牙: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來。誰沒做過家務呢?不就洗碗嘛,我行。”
行個屁。
她在家連自己吃飯的碗都經常攢三天才洗。
但這話不能說。她剛穿過來,人生地不熟,要是連這點活都幹不了,那個笑裡藏刀的柳三娘真能把她送官府去。
小禾也不勉強,點點頭:“那行,我先去前頭了。你有事兒就來前面找我,我住樓梯底下那間屋。”說完,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門關上,屋裡只剩宋繁一個人。
她深吸一口氣,走到那兩座山跟前,擼起袖子——
袖子剛擼起來又滑下來。
這破衣裳,袖子這麼大。
她又擼,又滑。
再擼。
行吧,她認命了,就這麼洗。
——
一個時辰後。
宋繁蹲在木盆邊上,雙手泡得發白,腰痠得跟要斷了似的。她回頭看了看那兩座山——
好像沒怎麼見少。
“不行,我得想個辦法。”她自言自語,換了盆乾淨的水,繼續埋頭苦幹。
手底下是一堆油膩膩的碗,不知道沾過甚麼,滑溜溜的,好幾次差點脫手摔了。宋繁不敢摔,這要是摔一個,柳三娘非得把她腦袋擰下來。
兩個時辰後。
天已經黑透了,屋裡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,火苗一竄一竄的,照得人影搖晃。
宋繁已經不記得自己洗了多少個碗。幾百個?上千個?她的手早就麻木了,腰也麻了,腿也麻了,整個人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裝上,裝的時候還少裝了幾顆螺絲。
那兩座山終於矮了下去。
只剩下最後一摞碗了。
宋繁一邊洗,腦子裡一邊轉著亂七八糟的念頭。
這是哪兒?
甚麼朝代?
她為甚麼會穿過來?
是因為那個鐲子?還是因為念了那四個字?
“長毋相忘”……
她到底唸了個甚麼玩意兒?
她想起那個鐲子,銀白色的,纏繞在一起的兩條絲,像兩個人抱在一起。當時光顧著看熱鬧了,也沒仔細研究,現在想想,那鐲子上的紋路好像不是隨便刻的,是認認真真設計過的。
古董。
絕對是古董。
她一個學歷史的,怎麼就忘了先鑑定一下呢?
“不對,”宋繁搖搖頭,“鑑定完了也得念,我就是念了才穿的。”
可問題是,唸了之後怎麼回去?
再念一遍?
她念過了,沒用。
把鐲子扔了?
鐲子沒了,不知道掉哪兒去了。可能是穿越的時候丟了,也可能是落在現代了。
她得找找。
可是往哪兒找?這地方她人生地不熟,話都不敢多說,萬一說漏嘴了被人當成妖怪燒了怎麼辦?
宋朝?明朝?唐朝?
宋繁一邊把洗好的碗摞起來,一邊在心裡默背歷史書上的內容。但她背的那些都是大事件、大人物,誰告訴她穿越到古代青樓該怎麼生存?
“吱呀”一聲,門開了。
小禾探進半個腦袋,手裡端著個托盤:“宋繁?還沒洗完呀?我給你送飯來了。”
宋繁抬頭,看見托盤上放著一碗飯、一碟青菜、兩塊鹹菜。
她的眼眶突然有點酸。
“謝謝。”她站起來,腰咔嚓響了一聲,疼得她齜牙咧嘴。
小禾把托盤放在旁邊一張矮桌上,看了看那兩座已經消失的山,又看了看宋繁泡得發皺的手,眼裡閃過一絲同情:“你洗了一下午呀?”
宋繁點點頭,一屁股坐在門檻上,端起飯碗就往嘴裡扒。
餓死她了。
穿越也是個體力活。
小禾蹲在她旁邊,託著腮看她吃:“你慢點,別噎著。三娘說了,今兒你把這堆碗洗完,明兒就不用洗了,明兒劈柴。”
宋繁嗆了一下,咳了半天。
劈柴?
她連菜刀都沒怎麼拿過。
小禾嘻嘻笑著給她拍背:“別怕,劈柴有吳伯教,他脾氣好,不打人。”
“那吳媽呢?”宋繁問。
“吳媽?”小禾眨眨眼,“吳媽就是吳伯的婆娘呀,她回去伺候兒媳婦坐月子去了,過陣子就回來。等她回來你就不用幹這些粗活了,三娘說讓你去前頭幫忙。”
前頭?
青樓的前頭,能有甚麼好活?
宋繁沒問,埋頭把最後一口飯扒完。
小禾收了碗,站起來:“那你早點歇著吧,柴房那邊有張鋪,你先睡著。明兒一早吳伯來喊你劈柴。”說完,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宋繁坐在門檻上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。
月亮升起來了,細細的一彎,掛在院牆外頭。石榴花的香氣飄過來,混著前面隱隱約約的笑鬧聲,有種說不出的詭異。
她穿越了。
真的穿越了。
穿到了一個不知道甚麼年代的青樓裡,成了一個洗碗的雜役小妹。
宋繁低頭看著自己泡得發白的手,突然有點想哭。
可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,又憋回去了。
哭有甚麼用?
哭能穿回去嗎?
她得想辦法。想辦法瞭解這是哪兒,想辦法找到那個鐲子,想辦法念那四個字——說不定唸對了就能回去。
對,就這麼幹。
宋繁站起來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往柴房走去。
柴房裡黑漆漆的,牆角果然鋪著一床薄薄的被褥,硬邦邦的,不知道多少人睡過。宋繁也顧不上嫌棄,往上一躺,盯著黑黢黢的房梁發呆。
明天劈柴。
後天呢?
大後天呢?
她得甚麼時候才能找到那個鐲子?
迷迷糊糊中,她好像又看見了那個鐲子,兩條銀絲纏繞在一起,在她眼前晃晃悠悠的。
長毋相忘。
到底是誰和誰,不能忘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