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宋繁這輩子最後悔的事,就是參加了這次公司團建。
作為一個歷史專業的實習大學生,她本來對爬山這種事是拒絕的——窮,沒錢買裝備;宅,懶得動;社恐,不想和同事假裝熱絡。
但人事姐姐說了,不去扣考勤。
行吧。
宋繁咬著牙交了五十塊車費,揹著她那個十九塊九包郵的雙肩包,跟著一群興致勃勃的同事上了大巴。
結果爬到半山腰,下雨了。
夏天的雨說來就來,前一秒還豔陽高照,後一秒就劈頭蓋臉往下砸。同事們嗷嗷叫著往前衝,宋繁跑了兩步,腳底一滑,差點滾下去,等她扶著樹站穩,前後左右已經沒人了。
“……”宋繁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覺得自己可能命裡犯山。
雨越下越大,她四處張望,看見不遠處有個破舊的牌坊,也顧不上許多,貓著腰就鑽了進去。
牌坊很老了,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,柱子上的漆皮翻卷著,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。宋繁縮在簷下,一邊擰著衣襬的水,一邊在心裡罵這個倒黴的週末。
雨嘩啦啦地下,她無聊地低頭看腳底。
雨水沖刷著地面,帶走了表層的浮土。宋繁餘光瞥見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。
她下意識低頭,用腳尖撥了撥。
土裡埋著半個環。
宋繁猶豫了一下,蹲下身,伸手把它扒拉了出來。
是一隻鐲子。
沾滿了泥,看不出本來面目,但握在手裡沉甸甸的,隱約能感覺到泥巴底下有紋路。宋繁用指腹蹭了蹭,觸感溫潤細膩,不像是甚麼塑膠玻璃的便宜貨。
“這……”她左右看了看,牌坊底下荒草叢生,一看就沒人管。
埋土裡的,算文物嗎?
她歷史專業的毛病犯了,掏出手機想拍照,結果螢幕一片漆黑——早就沒電關機了。
雨漸漸小了。
遠處傳來同事的呼喊聲,宋繁來不及多想,順手把鐲子塞進包裡,應聲跑了過去。
——
回到出租屋已經是晚上。
十平米的隔斷間,月租八百,牆皮泛潮,窗戶漏風。宋繁換了身乾衣服,煮了包泡麵,坐在床邊吸溜的時候,才想起來包裡還有個東西。
她把鐲子掏出來,對著燈看了看。
泥巴幹了,結成硬塊。她端著泡麵碗進了公共衛生間,在水龍頭底下衝了衝,又擠了點洗潔精,拿牙刷輕輕刷了幾下。
泥巴一點點褪去。
露出來的東西讓宋繁愣住。
銀白色的金屬,不是那種亮閃閃的嶄新,而是一種沉澱了歲月的溫潤光澤。鐲子不是普通的圓環,而是兩條交織纏繞的銀絲,像是纏綿的藤蔓,又像是……糾纏的兩個人。
工藝精細得不像話,那些纏繞的線條細膩流暢,每一處彎折都恰到好處。
宋繁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發現鐲子內側刻著幾個字。
很小,筆畫密密麻麻疊在一起。她眯著眼睛湊到燈下,辨認了半天,只認出第一個字好像是“長”。
長甚麼?
長命百歲?長樂未央?
她拿著鐲子回了房間,翻出手機——充了半天終於能開機了。開啟手電筒,對著光仔細看。
“長……毋……相……忘?”
宋繁不太確定地念出聲。
話音剛落,鐲子突然燙了一下。
是真的燙,像是剛出爐的鐵器,灼得她手心一疼。宋繁下意識想扔,手還沒來得及鬆開——
白光炸開。
她眼前甚麼都看不見了,只覺得整個人被甚麼東西猛地拽了一下,像是從高空墜落,五臟六腑都在往上翻湧。
發生了甚麼事?
這是宋繁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。
——
意識回籠的時候,宋繁聽見有人在笑。
不是那種禮貌的笑,是那種嬌滴滴、軟綿綿、黏糊糊的笑,笑得她頭皮發麻。
她睜開眼睛。
入目是一片紅。紅色的紗帳,紅色的帷幔,紅色的……不知道甚麼玩意兒在她頭頂飄來飄去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脂粉香,嗆得她鼻子發癢。
宋繁躺在地上。
地面是木頭的,鋪著花紋繁複的地毯,上面不知道被多少人踩過,髒兮兮的。她側過頭,看見不遠處有個高臺,上面站著幾個穿得花花綠綠的女人,正扭著腰肢衝下面拋媚眼。
臺下稀稀拉拉坐著幾個男人,喝茶的喝茶,嗑瓜子的嗑瓜子,眼睛都往臺上瞟。
這是甚麼地方?
宋繁撐著地坐起來,腦袋還有點暈。
唱曲的聲音,調笑的聲音,絲竹管絃的聲音,混在一起嗡嗡地往耳朵裡鑽。她茫然地看著眼前這一切,腦子還沒轉過彎來——
戲班子?民俗表演?還是甚麼沉浸式劇本殺?
“哎喲喂——”
一聲尖利的嗓子劃破了空氣。
宋繁還沒反應過來,就看見一個半老徐娘的女人從人群裡擠出來,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,跑起來一扭一扭的。有點風情,她穿著一身豔紅的裙子,手裡攥著塊帕子,兩隻眼睛瞪得溜圓,直直地朝宋繁衝過來。
“哪裡來的小賊!敢偷到我柳三娘頭上來了!”
宋繁張嘴想說話,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,眼前就是一黑。
那女人掄起胳膊,手裡的帕子沒落下,另一隻手不知道從哪兒摸出根木棍,照著她腦袋就是一下。
好疼。
這是宋繁的第二個念頭。
不是那種被東西砸到的疼,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悶疼,疼得她眼淚都飆出來了。眼前金星亂冒,甚麼都看不清,只聽見那個女人還在罵罵咧咧:
“打量我這是甚麼地方?天王老子的地盤也敢來摸東西!給我拖柴房去,醒了再審!”
宋繁想說我沒偷東西,想說我不知道這是哪兒,想說你打錯人了——
但她甚麼都沒說出來。
眼前一黑,人事不知。
——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宋繁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,發現自己被捆成了粽子。
是真的捆。手腕上勒著麻繩,腳腕上也纏著,整個人側躺在地上,硌得骨頭生疼。
空氣裡有一股黴味,混著柴火的乾澀氣息,嗆得她忍不住咳嗽起來。
柴房。
這回她看清楚了。周圍堆著劈好的木柴,牆角結著蜘蛛網,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。門是木頭做的,關得嚴嚴實實,從門縫裡透進來一線昏黃的光。
天還沒黑?還是又天亮了?
宋繁動了動手腕,繩子勒得死緊,根本掙不開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,穿的還是爬山那天的T恤牛仔褲,溼了又幹了,皺巴巴地貼在身上。
鐲子呢?
她下意識去看手腕。
空的。
甚麼也沒有。
宋繁愣在那裡,腦子裡亂成一團。鐲子不見了,她躺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,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打了,現在又被莫名其妙地捆著——
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宋繁抬頭,看見剛才那個打她的女人走了進來。後面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,一個端著碗水,一個抱著胳膊,看著就不好惹。
“醒了?”那女人——好像叫甚麼柳三娘——走過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“說吧,哪來的?偷我甚麼東西了?”
宋繁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嗓子幹得冒煙。
“……姐姐,我沒偷東西。”她艱難地開口,聲音沙啞得自己都快聽不出來。
“沒偷?”柳三娘冷笑一聲,蹲下來,伸手在她衣服上翻了翻,“那你趴我這兒幹甚麼?前頭客人那麼多,一個個都有眼睛,可沒人看見你是怎麼溜進來的。”
宋繁想說我真的不知道,我上一秒還在出租屋裡,下一秒就躺在這兒了。
但這話說出來,誰信?
她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:“姐姐,這是個誤會。我……我不是本地人,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到這兒了,我真的沒偷東西。”
“不是本地人?”柳三娘上下打量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的T恤和牛仔褲上,眼神變得古怪起來,“你這穿的甚麼玩意兒?哪來的?”
“這是我的衣服……”
“我問你哪來的!”
宋繁被她吼得一哆嗦,腦子飛速轉著。這甚麼地方?甚麼朝代?看打扮,看說話,應該不是現代。她穿越了?就因為念了那四個字?
“我……”她嚥了口唾沫,“我是外地來的,遇上了點事兒,盤纏丟了,不知道怎麼就走到這兒來了。”
“外地?”柳三娘眯起眼睛,“有路引嗎?”
路引?
宋繁腦子空白了一瞬。
歷史專業的知識在這時候終於派上了用場。路引,古代的身份證明,相當於現代的身份證,出遠門必備,沒有就是黑戶,抓住了是要坐牢的。
“丟了。”她硬著頭皮說。
“丟了?”柳三娘笑了一聲,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兩個婆子,“聽見沒有?路引丟了,盤纏沒了,不知道怎麼就走到我這兒來了——你們信嗎?”
兩個婆子齊齊搖頭。
宋繁:“……”她也不信。
柳三娘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:“小丫頭,我不管你是真丟了還是假丟了,今兒既然落我手裡,就別想輕易走。我這地方不缺你這一口吃的,但也養不起閒人。想留下,幹活。不想留——我就送你去官府,讓官爺查查你到底是哪來的。”
宋繁張了張嘴。
送官府?她一個沒有路引的黑戶,送進去還能出來嗎?
“……幹活。”她艱難地吐出兩個字,“我幹活。”
柳三娘滿意地笑了,衝身後揮揮手:“給她鬆綁。從今天起,劈柴洗碗,甚麼活都得幹。幹不好,沒飯吃。想跑——”她彎下腰,湊近了宋繁的臉,笑容裡帶著一絲狠意,“我打斷你的腿。”
宋繁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,脂粉的香氣燻得她眼睛發酸。
她突然有點想哭。
一個時辰前,她還是個窩在出租屋裡吃泡麵的實習大學生。一個時辰後,她成了古代青樓裡的雜役小妹,劈柴洗碗,沒有工錢,還得時刻擔心被打斷腿。
她就爬了個山。
她就撿了個鐲子。
她就唸了四個字。
“長毋相忘”……
這四個字是這麼用的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