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疑心 晉江首發
之後事情的發展也果然和秋寧預測的一樣, 楊國忠的動作很快,第二日就有人上書參奏安祿山指揮不當, 貪腐軍餉,以至於大敗。
不過參奏的這個人身份很微妙,從表面上並看不出他是楊國忠的人,身份地位也很低微,並無上朝的資格,只是上了一封奏章。
當然了,除了這個人,也有一些搞不清楚形勢, 但是對國家心懷擔憂的忠直之士上書, 只是不管是這個人, 還是其他人,他們的奏章都在李林甫這兒卡住了。
身為宰相, 他是有這個權力的。
李林甫捏著這一沓奏章, 面色很難看,誰人不知安祿山是他的人,這個時候還敢和他作對的, 不是愣頭青就是楊國忠手底下的人。
思索著聖人的態度, 李林甫決定先下手為強,免得聖人被楊國忠這個小人給矇蔽了,想著這一點,李林甫立刻請求面聖。
只是李林甫沒想到,他竟也是來遲了一步,他到的時候,太子和楊國忠都在。
太子神色平靜,看著和以往並無不同, 而楊國忠面色卻有些僵硬,彷彿是剛經歷過甚麼難言之事。
李林甫心下微動,太子怎麼會在這兒,難道是這二人之間發生了甚麼不成?
還未等他深想,李隆基冷厲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,他語氣低沉道:“李卿,既然你正好也來了,那就也議一議安祿山的事情吧,太子和楊卿之前都已經表達過自己的看法了。”
李林甫心下不由提了一口氣,不動聲色的看了這二人一眼,楊國忠也就罷了,他必然恨不得安祿山死,太子怎麼也摻和進這事兒了?
太子和自己不和,對安祿山更是厭惡至極,若是發表意見,哪怕不敢多說甚麼,只怕也不會有好話。
想到這兒,李林甫心裡咯噔一下,他必須得保住安祿山。
因此他也不加思索,立刻稟報道:“聖人,安祿山這次出征的結果已經調查清楚了,並非傳言中的大敗,只是與契丹不分勝負罷了,其中失誤之處,都是他麾下的奚族左賢王和兵馬使魚承仙不尊號令的結果,這二人桀驁不遜,安祿山已經將他們都斬了,還請聖人明鑑。”
好傢伙,這替罪羊都找到了,還把人殺了,這不就是死無對證嗎?
但是李隆基聽了這話,神色未變,只是微微抬了抬眼,這才淡淡道:“你的意思是,安祿山不僅無罪,經還是受人連累了?”
李林甫總覺得聖人這話有些古怪,但是此時也容不得他多思考了,只能硬著頭皮道:“臣不敢斷言,伏惟聖人裁決。”
這話說的倒是中規中矩,李隆基勾了勾唇,彷彿露出一抹散漫的笑意。
“你說巧不巧,你的這些話,之前太子和楊國忠,竟也說了一樣的,你們三人,竟也有心有靈犀之時,真是罕見。”
李林甫一聽這話,頓時腦瓜嗡嗡的,甚至於有些失態的看向眼前其他二人,他們怎麼會……
他現在終於明白之前楊國忠為何面色古怪了。
李林甫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,又急忙垂下頭,做出戰戰兢兢之態:“臣不敢,臣只是實話實說罷了,並不敢有半分欺瞞。”
太子李亨和楊國忠,此時也急忙躬身回話。
“臣不敢妄議朝政,只是安祿山乃是邊疆重臣,如何處置他,自然要小心謹慎,父皇派遣專人調查的結果,自然要比市井之言更值得信任。”
太子李亨這會兒倒是不著急了,他在這之前就是個唯唯諾諾,皇帝說甚麼就是甚麼的人設,這會兒能說出這話,都是合乎情理的。
果然,皇帝並未對他的發言有甚麼表態,反而看向楊國忠。
“國忠,之前你不是一直和我說安祿山狼子野心,有謀反之意嗎?為何如今又為他說起了話?”
楊國忠此時真是冷汗涔涔,他還是太託大了,想要藉此事來陰一把太子,沒想到反倒是被他給陰了,這會兒朝中最重要的三個人都為安祿山說話,這場景怎麼看怎麼古怪。
“聖人容稟,臣之前以為安祿山手握重兵,即便無謀反之心,卻已經有了謀反之勢,這才擔憂不已,但是如今戰敗之罪,如何懲處,卻需得依靠證據和律法,正如太子殿下所言,封疆大吏,不得輕動,動則有據。”
這話是他組織了很久的語言才準備好的,但是現在說出來,卻總覺得輕飄飄的沒有分量。
皇帝聽了竟也不置可否,反倒是看向李林甫。
“你平日裡不是這個時候過來,今日匆匆過來,可是有甚麼事?”
李林甫聽著這個語氣,一時間心裡有些發虛,他竟是有些猜不出皇帝心中所想了。
同時對於自己過來送奏章的事兒也有些後悔了,可是現在箭在弦上,容不得他後悔,只能硬著頭皮道:“回聖人,臣此次過來,是為了呈上今日的奏章。”
說完隨從便將一厚沓奏章呈了上來。
李隆基只是看了一眼,並沒有翻閱,最後是他身邊的高力士接了過去。
“想來也都是關於安祿山的奏章吧,我就不看了,你和我說說,這裡頭說的都是甚麼?”李隆基神色淡淡的望著李林甫,彷彿十分信任他。
李林甫哪裡敢在這件事上撒謊,奏章都已經呈上去了。
他只能忍著氣道:“都是為安祿山求情的。”
他之前如何能想到這個局面呢?因此那幾本參奏安祿山的奏章自然都被他壓下了,現在難道還能再拿上來嗎?那可就是板上釘釘的矇蔽聖聽了。
李隆基聽了這話,也不知想起了甚麼,竟然是輕笑了一聲,然後竟是就這麼擺了擺手:“好了,我知道了,你們都下去吧。”
太子等人也不敢多留,都一一告退離開了。
楊國忠倒是想留下來挽回一下形象,但是皇帝這個時候卻沒心思見他,並未允許。
他們三人也就這麼神色尷尬的退了出來,李林甫眯著眼睛掃視了一眼這二人,也未多言,一甩袖先走了。
而楊國忠明顯臉皮比較厚,竟像是甚麼都沒有發生似得,笑著與太子道:“沒想到今日臣竟然能與太子想到一處去,的確是太巧了。”
太子望著眼前這個虛偽的佞臣,心裡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,但是面上依舊含著笑:“這樣的朝政大事,孤自然一切都聽從聖人裁決,所思所想也都是聖人的憂慮罷了。”
楊國忠一時間竟是被這話給堵住了,他也是沒料到,太子竟然也能猜出皇帝的心思,之前在這方面,太子是萬萬不及他的。
不過這事兒對他來說也不過是疥蘚之患,並不是甚麼大事,聖人並不會因為這點就懷疑他和李林甫串聯,畢竟他們二人之間的矛盾是根本性的矛盾,絕對沒有緩和的餘地。
只是安祿山這次的處境真就有些說不準了。
太子也不管楊國忠心裡怎麼想的,一甩手也走了。
楊國忠目送太子離開,心中卻忍不住感嘆,太子他越是這樣有威脅,自己就越是不能容他啊,等李林甫塌了臺子,遲早他們二人必得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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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日陛見之後,不過幾日,皇帝那邊便下達了命令,安祿山兵敗之事屬實,但是並非大敗,而且主責也不在他,但是需得他入京來陳述原因。
這也算是處理事情的基本流程,因此未能引起多大的波瀾。
眾人只是感嘆,聖人還是太過寵幸安祿山了,出了這麼大的亂子,竟也能逃了過去。
但是知道內情的卻已經察覺到了問題所在,若是真的高高舉起輕輕放下,其實一封奏章就能解釋清楚了,何必讓人入京述職呢?
但是能看明白這一點的人,都是沉默不語,只等著看最後的結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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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俶這一日的心情很好,來秋寧處時面上也掛著笑。
“安祿山這次只怕真要被留在京中了。”他笑著與秋寧道。
秋寧並不驚訝,但是面上還是做出驚訝表情:“果真嗎?聖人是對他起了疑心了?”
李俶笑著點頭:“朝中眾人沒有一個敢參奏他,聖人如何能不疑心,再加上安祿山運送了許多金銀入京收買大臣,也被高力士稟告給了聖人,安祿山為了活命,甚至還與楊國忠之間聯絡格外多,聖人自然就起疑心了。”
說完這話他又有些感慨,輕聲道:“李林甫最近病的厲害,眼看著只怕是不成了,反倒是楊國忠府上烈火烹油鮮花著錦,他有些太過得意了,之前聖人不放在心上,以為能有安祿山在外牽制他,但是現在這二人竟也有了合流傾向,聖人如何能夠容忍呢?”
秋寧聽了這話,沉默了一瞬,終於道:“只怕不止是如此,想來李林甫也在其中起了作用,他或許是看清了如今的情勢,想要將安祿山提拔入長安,以牽制楊國忠,畢竟邊將雖然掌握著兵權,卻無法對中央的政策有甚麼影響,他若一死,他的政治集團就要立刻土崩瓦解。”
以前他們一個在內一個在外,自然可以配合的天衣無縫,但是現在可不行了,李林甫身體狀況堪憂,只怕整個李林甫集團都在瑟瑟發抖,生怕遭到政治清算,現在唯一一個能得到聖人信任的,也就只有安祿山了。
李俶聽了這個分析,也是若有所思,很快就忍不住道:“李林甫真有這樣為底下人考慮的胸懷嗎?”
秋寧冷笑一聲:“他身在其位就得謀其政,他不想考慮,底下那些人能答應嗎?”
歷史上的李林甫或許沒有察覺到危機近在眼前,但是現在的李林甫察覺到了這一點,他一方面怕自己一死,楊國忠就與安祿山合流,一方面也怕楊國忠一家獨大在他死後對他清算。
因而他便破而後立,即便失了兵權,也要將安祿山提到不得不與楊國忠對立的位置上,到時候這二人即便想要合流也是不能的,畢竟,權力是有唯一性的。
李俶也想明白了這一點,笑著頷了頷首:“還是你想的周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