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背叛 晉江首發
在所有人中, 秋寧是最驚訝的人。
因為在今日之前,她從未察覺到崔氏對政治有甚麼興趣, 也從未聽她談起過對於政治的見解。
最多也就是說說聖人如何寵愛貴妃,她們崔氏如何顯赫,其他也就無了。
但是今日她突然說起安祿山戰敗的事情,難道這就是她今日召見她們的理由嗎?
秋寧心中心思急轉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一旁的王氏早就反應過來笑著附和:“王妃說的正是的,要說也是這些胡人果真 靠不住,打一個小小的契丹都沒成事,真是辜負了聖人的期望和囑託。”
要是以往, 王氏的這些恭維, 自然會讓崔氏十分開心, 但是今日不止怎麼的,她卻沒甚麼大反應, 反倒是笑著看向秋寧。
“沈孺人, 你經常和郡王在一處,想來也受了郡王不少教導,眼界肯定比我們這些人廣闊一些, 不知對此事又有何見解呢?”
秋寧心裡咯噔一下, 自己與李俶之間的關係轉變,崔氏竟也已經察覺到了嗎?
秋寧穩住情緒,抿唇一笑:“王妃高看我了,這樣的國家大事,郡王又怎麼會和我提起呢,平日裡無非也就是說一些家長裡短罷了,要說見解,我哪裡能說出來呢?”
崔氏見她推脫, 嘴角浮現一絲冷笑:“沈孺人真是太謙虛了,你自來是個聰慧的,這幾年郡王對你又越發重視了,你要說只是一些家長裡短,我是萬萬不會信的,再說了,咱們也只是閒聊,我也只是想聽聽你的看法,你倒不必如此緊張,反倒顯得可疑。”
秋寧心下沉了沉,看來她還真是看出了些甚麼啊。
不過也不稀奇,雖然這段時間以來,自己一直都十分小心,儘量避免訊息洩露,但是她身邊這麼多人,李俶身邊那麼多人,人多眼雜,能瞞得住一時,卻瞞不過一世,遲早都有暴露的時候。
崔氏又是後宅正兒八經的主母,有管家之權,更對自己盯得很緊,能猜測出來一二也是正常的。
想著這些,秋寧面上神色倒是平靜了許多,依舊含著笑:“只是一些外頭的傳言,又並未有定論,妾身可不敢就此下甚麼決斷,一切還都得看聖人的裁決啊。”
秋寧不管崔氏打的是甚麼主意,反正自己是將太極打到底了,絕不授人以柄。
崔氏聽了這話竟也不生氣,只是輕笑一聲:“還是你看的分明,我們這些人,只一聽這些流言,竟也就頓時信了,恨安祿山恨得緊呢。”
秋寧心道不好,竟還是漏了破綻,自己這個說法,豈非讓她們猜出東宮並不急著找安祿山麻煩的態度嗎?
秋寧一時間又氣又笑,真是小看崔氏了,自己還是太過自大了。
“王妃謙虛了,是我這人膽子小,遇到事也不敢發表看法,倒是不如王妃心懷天下,直言仗義。”
即便是露了破綻,戲還是要演下去的。
崔氏見她依舊不慌,也是輕笑一聲:“你這話可羞煞我了,我這幾日與裴夫人交際,這才知道一些底細,這次的事情只怕是真的,聖人那邊也是生了老大的氣呢,說要嚴懲,楊大夫也十分痛恨,這幾日都在和幕僚商議如何參他呢。”
崔氏口中的楊大夫便是楊國忠了,他如今還未拜相,最高職位是御史大夫。
秋寧也是聽了這番話,這才稍稍看清崔氏的目的,一時間神色有些複雜。
她望向崔氏,許久才道:“如此國家大事,當然還要倚靠楊大夫這樣的國之重臣發聲了。”
崔氏聽懂了她的意思,抿唇一笑,不再多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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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,一行人就從正院裡出來了。
王氏神色複雜的看了秋寧一眼,很快就告辭離開了,而宇文氏還是一臉的迷糊,忍不住問秋寧:“孺人,咱們今日過來,到底是為何啊?之後你與王妃說的關於楊國忠的話,又是甚麼意思?”
秋寧不以為意,只是笑著道:“就是一些閒話罷了,與你不相干的,不用操心。”
宇文氏雖然覺得不大對,但是既然沈孺人都這麼說了,她也就不再追問了,只乖巧的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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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與宇文氏分別,秋寧才開始深思這件事。
安祿山戰敗的訊息不用崔氏說,她也知道是真的,想要打探自己和郡王之間的關係,以及東宮對此事的態度,其實也用不著這麼迂迴。
那麼今日崔氏來這麼一遭,其實最要緊的也就是一句話,楊國忠要上書參安祿山了。
崔氏把這個訊息放出來為的是甚麼?
讓東宮這邊也跟著一起痛打落水狗嗎?
可是崔氏的話真的能信嗎?
要說之前,她還會顧及東宮的利益,可是現在秋寧看的很清楚,不管是對崔氏還是對韓國夫人來說,她們更看重的,都是自家的利益。
今日這件事,或許只是一個局,讓東宮以為,楊國忠也會聯合起來參奏安祿山,他們贏面很大,但是等到東宮下場了,卻發現你的背後只有你的屁股。
最後他楊國忠反倒是揣摩聖意,保住安祿山,以此討好聖人,打擊了東宮一派,又緩和了與安祿山之間的關係。
甚至於他可能也怕安祿山會因此回到中央,然後加強了李林甫一方的實力,最後影響他拜相。
畢竟李林甫的身體狀況肉眼可見的不太行了,安祿山也開始做兩手打算了。
鬥不倒你,總能耗死你,目前對他來說最要緊的是拜相,在這其中,決不能橫生枝節。
想到這兒秋寧不由冷笑一聲,真是一箭三雕的好買賣啊,這個楊國忠,爬到現在這個位置,也不是白來的。
至於自己的那句回應,其實也很符合常理,這種大事,自然要楊大夫先發聲,東宮才能跟進,畢竟誰都不是傻子,要是她們這邊,真因為崔氏一句話就立刻應下,反倒會讓人懷疑。
將自己今日的所言所想都回憶了一遍,發現除了露出了一絲對於安祿山戰敗態度之外,並無任何不妥,秋寧這才鬆了口氣,得儘快見一面李俶了,和他說一說今日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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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俶這天很晚才回來,原本是不想來後院,直接在前頭歇下的,但是沒想到平日裡並不怎麼來尋他的沈氏卻遣了人來請。
李俶只是沉吟了一瞬,就應了下來。
沈氏不是個冒失的人,既然這麼晚還要請他過去,一定是發生了大事。
李俶很快就來了偏院,秋寧也並沒有繞彎子,將今日發生的所有事,都和李俶說了一遍,說完之後,還把自己的看法也說了。
李俶的面色隨著秋寧的發言一點一點沉了下去,十分得不好看。
“崔氏!”彷彿是從牙關裡擠出來的字,生生讓秋寧聽出了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。
李俶漲紅了臉:“好啊!她嫁到東宮,竟還是心向孃家!為了楊國忠,竟然敢來算計我!”
他簡直氣到手抖,或許他也沒想到,崔氏一個內宅婦人,竟然也敢這般看不起他。
秋寧多少能猜出他的心裡,因此也不著急,只坐著等他發洩。
要說他們這些龍子鳳孫有多好,在物質上那的確不錯,穿金戴銀吃香喝辣,但是要說這樣日子足夠讓人滿足,那必然是不能滿足的。
人是貪婪的生物,這山望著那山高,解決了物質基礎,就開始追求精神滿足。
皇孫雖然地位高,卻無權,更無任何現實意義上的精神寄託,李隆基養他們就和養豬一樣,就這樣壓抑的生活環境,再富足的物質生活,也填不飽精神上的空虛,更無法抵消高壓的生活環境對他們的壓迫和摧殘。
在秋寧看來,李俶更是其中最痛苦的一類人,他是個有追求的人,並不單單滿足於物質的誘惑,他對這個世界有自己的想法,對這個國家也有自己的見解,他想要一展抱負,想要有所作為。
這樣的人面對這樣的現實環境,自然會養成高敏感高自尊人格,而崔氏的這個行為,自然會極大程度的激怒他。
畢竟他之前也並未將崔氏看在眼裡,卻沒想到這個自己看不上的女人,竟然敢先一步拋棄他。
等到他發洩的差不多了,秋寧這才走上前去,溫聲安撫:“郡王,不管王妃如何,如今迫在眉睫之事,正是楊國忠的態度,他想透過這次的事情,再讓東宮引起聖人的疑心,若是真讓他稱心了,這才是大難。”
李俶冷笑一聲:“他想的倒是挺好,還想一箭雙鵰,也不看看自己的成色,你放心吧,此事我已經和父王分說清楚了,父王也同意暫時蟄伏,東宮本就勢弱,不能再有損傷了。”
之前一個韋堅案,就讓東宮元氣大傷,損失了一箇中央高官,一個節度使,東宮現在的確是不能再有任何波折了。
秋寧點了點頭:“我懷疑楊國忠為了迷惑東宮,只怕會派出一些小卒子來參安祿山。”
李俶眸色更冷:“那正好可以踩著這些小卒子給聖人賣好,倒是要多謝他了。”
見他反應這麼快,秋寧也鬆了口氣,笑著道:“還是殿下考慮的周全。”
李俶一聽這話,轉頭看向秋寧,他神色鄭重的握住了秋寧的手:“這次都是多虧了你,若非你提醒,這次只怕是真的要壞事,到時候就要萬劫不復了。”
秋寧自然不敢領這個功勞,因此只笑著謙虛:“妾身也就是查漏補缺罷了,都是多虧了殿下和太子運籌帷幄。”
李俶嘆了口氣,心裡對自己這個愛妾卻也多了幾分鄭重,若是她是個男子,當是經世之才,可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