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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白水鑑心

2026-04-05 作者:旋風披薩

第67章 白水鑑心

你當時在周洄房間

謝泠臥在床榻上, 翻來覆去半點睡意也無。

她霍地坐起,不管如何,她要去問個明白, 哪怕師父反對,自己也不想這麼不清不楚的。

她盤腿皺著個臉,可這種事怎麼能她來主動, 若是周洄也同自己存著一樣的心思......

腦海中又撞來那日他不管不顧親下來的樣子, 謝泠慌忙搖頭, 雙手捧著臉頰,兀自喃喃道:“空想無用, 瞧他今日那般生氣, 必定也沒睡著,索性去問個明白。”

她一骨碌爬起來, 一溜煙兒衝了出去,可到了周洄門外,腳步卻猛地頓住。

她該怎麼開口?這種事......萬一他只淡淡一句, 我只當你是朋友。

又或者, 那夜不過是喝多了,小謝女俠不必放在心上......

謝泠一隻腳懸在半空, 心頭一緊,他總不會把自己當做, 京城那位姑娘了吧?

她一把推開門, 屋內卻不見人影,只聽見屏風後傳來細細水聲。

謝泠咳嗽一聲故作輕快道:“嘿嘿, 我就知道你還沒睡, 我想同你談談。”

“出去!”

謝泠站在原地, 堆積的笑意僵在臉上。

方才的聲音是周洄?他怎麼這麼兇?莫非還在生氣?

“今日之事, 是我沒說清,我想同你聊聊。”

謝泠攥緊拳頭,鼓起勇氣,若是他也喜歡她,甚麼師父允不允許,甚麼他將來會成為皇帝,她都可以拋到腦後,統統不管。

她不想再瞻前顧後,只想同他在一起。

“你先出去,有甚麼事明日再說。”

屏風後,周洄額頭沁出汗珠,聲音有些發顫,她這般突然闖入,那些腦中盤旋不去的畫面,讓他此刻根本無法面對她。

謝泠氣得直跺腳:“到了明日,我就不想說了!”

“我也有話同你講,只是我眼下不太方便。”周洄的聲音軟了下來:“你先回去,好不好?”

謝泠耳朵一動,立刻笑道:“那明日從吳府回來,我們一同去街上買馬時再說。”

屏風內靜了一瞬,才低低應了一聲:“好。”

......

去吳府的路上,謝泠腳底生風般邁著輕快的步伐,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歡喜。

謝危湊近些問道:“遇上甚麼好事了?同我講講。”

謝泠眨眨眼,有這麼明顯嗎?

她刻意放緩腳步,輕輕搖頭,尾音不自覺往上揚:“沒有啊~”

隨便斜睨了謝泠一眼,昨日他隨口一問,謝泠那副惱羞成怒的模樣,分明就是有鬼。

少年單手託著下頜,眉頭緊鎖,神色甚是不滿,周洄喜歡謝泠時,他怎麼看怎麼順眼,可如今謝泠也對他動了心,自己反倒生出了幾分不痛快。

三人說話間轉至吳府後方的僻靜小巷。

巷子靜悄悄,空蕩蕩,只盡頭有一棵枯掉的大樹。

謝危與謝泠縱身躍到樹上蹲下,恰好能將院中的動靜盡收眼底。

隨便守在巷口,有一搭沒一搭地逗著且慢,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。

“就是那處別院,門口有兩名守衛,我們夜裡再來探查,是不是比較穩妥?”謝泠指向吳府東南角的一座孤零零的院落,低聲說道。

那庭院著實不大,只一座二層小樓立在當中,旁側搭著一間破舊茅廁,像是荒廢許久。

院中皆是泥地,連棵遮陰的大樹也無,更別提甚麼花花草草,與其他院落的亭臺水榭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謝危抬眸遠遠眺望:“昨夜我來過一次,侍衛日夜值守,約莫三個時辰換一次班。”

謝泠下意識點點頭,又側頭看他,帶著些嗔怪:“怎麼不叫我?”

謝危欲言又止地看著她,目光落回院中:“你當時在周洄房間。”

“……”

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,謝泠佯裝沒聽見,岔開話:“我們要怎麼進去?”

謝危也不深究:“我只是覺得奇怪,這地方若是重要,怎麼只派兩個護衛看守?”

他忽地側頭,望向巷子對面,一堵高牆與幾棵松柏隔開另一座庭院,牆高院深,只隱約看見裡面晾曬的大片布料,和幾口碩大染缸。

“管他那麼多做甚麼,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?”

謝危點頭,衝巷口的隨便打了個手勢。

隨便立即心領神會放且慢飛落庭院,兩腳攀上屋簷喊道:“雞!我家雞飛進去了!”

趁著侍衛的目光被且慢引走,謝危不多猶豫,握住謝泠的手,足尖一點,便如青燕般越牆而入。

二人繞至一側窗邊,謝泠伸手一推,窗欞隨即而開,這門窗竟未上鎖。

謝危朝她遞了個小心的眼神,握著她的那隻手,卻沒有鬆開。

閣樓陳設再尋常不過,四下堆著吳文泰蒐羅來的古董字畫,瓷器玉瓶。

謝泠伸手撫過案上的一尊玉觀音,指腹立刻沾上一層薄灰,她忍不住撇嘴酸道:“真可憐,遇到這麼個有錢主人,只能每日在閣樓吃灰。”

謝危笑道:“那要是給了你,你打算如何處置?”

謝泠忽地勾起嘴角,一臉討好道:“自然是孝敬師父他老人家。”

這話說得如此滴水不漏,師父心裡指定歡喜,謝泠眨眨眼等著他的反應,卻不知哪裡戳中他的痛處。

謝危嘴角一抿,被氣得說不出話,甩開她的手,轉身去檢視別處。謝泠也來了火氣,油鹽不進,早知如此,她便說送給聞耳好了。

謝危目光落在靠牆的一組博古架上,架上陳列著各式奇珍異寶。

一架紅珊瑚盆景映入眼裡,他在父親的藏品中,曾見過許多這樣的紅珊瑚,想來他應是很喜歡。

他的手不自覺放了上去,發覺底座有些鬆動,輕輕撥了下珊瑚枝,便聽得咔噠一聲輕響,自懸樑上垂下一根紅繩。

“到我身後。”

謝泠立刻拔出劍,站到他身旁,謝危抬手捏住紅繩向下一拉。

博古架從中間緩緩向兩側分開,一道暗門自牆上顯露出來。

門後一道石階向下延伸,沉沉沒入幽暗深處。

二人掩住口鼻,一前一後沿著石階緩步走下,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。

甬道內狹長寂靜,腳步聲聽得格外清楚。

謝泠握緊劍柄,不敢有片刻松神,行至盡頭,眼前豁然開闊。

盡頭處是一間方形密室,四周牆壁上懸著幾盞油燈,光影明明滅滅。

左側,一排排整齊的武器架森然林立,架上長槍短刀,彎弓直刃,應有盡有。

右側卻獨獨放了一方案臺,案上只有幾本舊書。

謝危走到武器架前,掃過那些刀劍:“他藉著品劍大會的名義,倒是收攏了不少好東西。”

謝泠卻被案上的舊書吸引,隨手抽了一本,封面並無一字,輕輕翻開,裡頭盡是些密密麻麻的劍招圖譜,墨跡陳舊,一看便大有年頭。

她指尖飛快撥過幾頁,臉上漸顯詫異:“這劍譜......”

竟與師父平日教她的劍術一模一樣!

謝危快步走近,接過她手裡的劍譜,目光落在那一招一式上,書頁被他用力翻過,發出唰唰聲響。

這些劍招,這些圖譜,他早已爛熟於心,從小練到大,刻在了骨子裡。

這是謝家劍法。

......

那一年春風早至,桃花開得極好。

兩個孩童手拿桃木劍在庭院中比試。

謝危不過八歲,招式間已有章法,片刻間,便逼得對面的謝安連連後退,跌倒在地。

謝安氣得將木劍隨手擲於地上,哇地一聲撲進廊下站立的男子懷裡。

“爹爹,兄長他欺負我。”

男人一身玉色長衫,瞧著像個飽讀詩書的文人,眉目間卻藏有一股清冽之氣,正是謝家家主,謝疏意。

“今日劍練得如何?”

謝安哭著說:“兄長半點不讓我。”

謝危衝過來拽著他的後領便將謝安扯到一旁:“爹,你別聽他胡說,是謝安眼高手低,嫌我們謝家劍法不夠凌厲,不願用心學。”

謝安急著瞪向謝危:“我沒有!我只是收不住力。”

謝疏意摸摸他的頭:“謝安,劍術高低可不是看誰力氣大,能夠做到劍氣收放自如才算登峰造極。”

說罷他側頭對一旁侍立的掌事吩咐道:“老賀,取我佩劍來。”

“許久不見家主執劍了。”賀愷之笑著應聲,轉身便去取劍。

須臾之間,長劍入手。

謝疏意手握長劍,抬手便是一套謝家劍法。

招式如潺潺流水,劍氣不烈不躁。

揮劍時如游龍穿梭,往來自如,又好似輕雲逐月,進退無拘。

謝危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,待父親收劍立刻跑過去,眼中滿是崇拜:“爹好厲害!”

謝疏意垂眸望著他,指尖輕輕拂過劍身:“你太爺爺曾隨高祖平定天下,以三百騎兵救駕於重圍,這柄劍,便是當年高祖親賜。”

謝危望著那把劍,劍身如玉石清透,卻並無半分滄桑古舊之意。

謝安聽不得這些久遠故事,打了個哈欠:“爹,我今日練劍夠了,想出府玩。”

謝疏意笑著搖頭:“去吧。”

待謝安跑遠,謝危才幽幽開口:“爹又在吹牛了,這劍看著也就比我大些,太爺爺那輩都多少年了。”

謝危年紀雖小,心思眼力卻遠超同齡人。

謝疏意大笑幾聲,彎下腰壓低聲音說:“這事可萬萬莫讓別人知曉,御賜的那把早被我小時候偷出祠堂,不慎掉入河裡沖走了,這一把,是我悄悄求了你奶奶,花重金另買的。”

“啊?”謝危目瞪口呆:“爺爺就沒發覺嗎?”

謝疏意低低笑著看向遠處:“那我就不得而知了,橫豎這麼多年我也沒捱過打,這柄劍,也就一直跟著我到了今日。”

謝危眼睛盯著這把劍問道:“那爹爹為何不做武將,反而入朝為文臣?”

謝疏意道:“鋒芒太盛不是甚麼好事。”說著他將手放在謝危肩上:“你想練劍嗎?”

謝危疑惑:“我不是每日都在練嗎?”

謝疏意搖頭:“謝安也是在練,可他沒你純粹,練劍很苦的,可不是桃木劍比劃兩下就行了。”

謝危咧嘴笑道:“我不怕。”

謝疏意滿意地點點頭,抬手輕敲了下劍身,發出叮一聲響。

“好,不愧是我兒子,既如此,這把劍,便送與你。”

謝危微微抿唇,有些不情願:“這劍……”

謝疏意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:“你小子還瞧不上這把劍?劍不在於本身,而在於執劍的人,哪怕我這把不是高祖親賜,依然可以上陣殺敵,將我謝家劍法名揚天下。”

謝危似懂非懂。

謝疏意目光落在謝危稚嫩卻堅定的臉上:“所以,我送你的,是它的名字,日後即便你手中握住的只是根樹枝,心念所動,也能揮出劍氣。”

謝危眼底盛滿期待:“這把劍還有名字嗎?”

“劍名孤光。”

孤光自照,肝膽皆冰雪。

……

“謝疏意,心懷叵測,忤逆犯上,通敵賣國,罪不可赦,著即革去一切爵秩,封號,削除宗籍,謝府滿門,按律連坐,皆處斬棄市,十歲以下幼童,男子充入掖庭為奴,女子悉入賤籍,永世不得贖身。”

“謝家主,領旨吧。”

謝疏意跪在地上,閉目輕顫:“罪臣...只求再覲見聖上一面,還望太生卜公公……”

“聖上行前已有口諭,不再見謝氏一人。”

……

和意坊。

周洄戴上謝泠給的面具,三人立在鋪前。

整個大朔境內,冠有和字的鋪子大大小小共三十二處,一部分是周洄安插的人手,其餘多是周家舊部在打理,他也從不過問店鋪經營。

“我記得,朱姑娘當年是同姬姑娘一同出宮的。”周洄輕聲開口,記憶裡只剩一面之緣的模糊身影。

諸微回道:“是,這些年朱姑娘守著這間成衣鋪,打理得極為穩妥。”

周洄揚眉看向他笑道:“你同她關係挺好。”

諸微立刻搖頭:“公子定是記錯了,與她交好的是闕光。”

闕光皺眉,一臉茫然:“朱姑娘是誰?”

諸微在闕光面前向來直白,此刻也毫不掩飾嫌棄:“當年在宮裡,眼裡只有姬無月,是嗎?”

闕光這才恍然,雙手合攏:“她是那個小宮女!”

周洄掃他一眼,語氣裡也帶上幾分難得的嫌棄:“待會進去,你別說話。”

說著抬步踏入鋪中,卻見鋪內空無一人,只得一名小丫鬟拿著掃帚掃地。

見有人來,她連忙上前:“客官,對不住,朱掌櫃有事外出,今日暫且歇業。”

闕光環顧四周,疑惑道:“歇業你為何不關門?”

丫鬟手持掃帚,直起身理直氣壯道:“關了門,我如何掃地?”

闕光一時啞口無言。

周洄上前,語氣平和:“不知朱掌櫃何時能回?”

丫鬟搖頭:“不知,少則……”她目光落在周洄腰間的玉佩,當即斂去不耐,眼神一亮:“您是周公子?”

周洄沒有開口,只靜靜望著她。

丫鬟瞬間變得恭敬,連忙引他們往內室去:“勞煩幾位公子,在此稍坐片刻,朱掌櫃馬上就回。”

說罷退出去,輕輕將門合上。

門一關,諸微眯眼:“朱顏在整甚麼名堂?”

周洄兀自坐下,目光掃過四周:“這些年,你來過這兒嗎?”

諸微搖頭:“只公子離京和上次玉佩之事,送過飛書傳訊。”

周洄垂眸看向桌上不知何時備好的茶水:“那就等吧,憑你和姬姑娘的交情,她也不會對我們如何。”

諸微立在一側,低頭摸了摸耳垂。

一旁的闕光忽地望著牆,念出一句:“一縱疏疏密密風,滿庭花影靜中開。”

周洄握緊手中茶杯,猝然抬頭:“你從何處得知這句詩?”

闕光轉身,指向牆上懸掛著的畫:“畫上寫的。”

周洄立即起身,奔至畫前,牆上懸著一幅山水小景。

一條悠長小徑,蜿蜒深入通往遠處的庭院,庭院中依稀可見繁花簇簇,右上角便題著那句詩。

他抬手便將畫卷揭了下來,仔細檢視,畫上並無落款。

諸微忽地出聲:“公子,這畫卷後有一機關。”闕光眸光一動,旋即掠到門前,伸手一推,門竟然從外面鎖死。

便在此時,隆隆一聲沉響,闕光回頭,見周洄已抬手按動牆上鬆動的石磚。

另一面牆的書架從中緩緩分開,一道通往地下的階梯,赫然出現在眼前。

周洄握緊手中那幅畫卷,目光鎖在那句詩上。

承平十八年,長樂宮,瑤光殿。

“皇上!勝敗乃兵家常事,北斷雲關一戰,謝危遭遇埋伏,親率三百士兵突圍已是九死一生!怎可因此便要定他死罪!”

靜貴妃跪在地上,桌上菜餚半分微動。

承平帝當即怒極,抬手掀翻身側桌案:“我就知道!你今日特意邀我前來,為的不過一個謝危!”

他步步逼近,眼底滿是戾氣:“周蕊,在你心裡,謝家人就這般重要?一個謝疏意,竟讓你記到如今?”

靜貴妃緩緩抬頭:“皇上,事到如今,你還不肯承認自己錯了嗎?”

“謝危那孩子,十七歲便上了戰場,出生入死,刀光劍影,受了多少苦楚,他從未求過甚麼,也未有半分怨言,你卻仍舊對他心存忌憚,此次出征偏用張家那位只會紙上談兵的公子做主帥。”

“如今兵敗,又將罪責盡數推到謝危一人身上!究竟是我在意謝家,還是皇上心有愧疚非要做那斬草除根的無情之人!”

“放肆!”

承平帝怒極之下,手掌高高揚起,靜貴妃抬眸直視,毫不畏懼。

那隻手懸在半空,終是狠狠甩到身側:“我無情?”
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又隨即帶著受傷的質問:“周蕊,你說話可曾有過半分良心?我若真無情,當年便不會默許你將謝家兄弟帶出護衛營,更不會力排眾議,讓謝危領兵出征!”

他眼底一時愛恨交織,最終化作苦笑:“可你呢,你對我,才是真的無情。”

承平帝緩緩轉過身,不願再看她,兩行淚無聲地落了下來。

“一縱疏疏密密風,滿庭花影靜自開。”他輕聲呢喃著,帶著無法消散的疲倦與失望。

“你是不是後悔入宮了,是不是一直在怨恨我,恨我當年拆散了你同謝疏意的年少情分?”

靜貴妃鼻尖一酸,霎時淚流滿面:“裴錚!”

殿門外,裴景和僵在原地,正欲敲門的手懸在半空,止不住地發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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