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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燒燈續晝

2026-04-05 作者:旋風披薩

第68章 燒燈續晝

終於捨得認我了?

謝泠見謝危神色凝重忙問:“這是......”

謝危隨手將劍譜擲回案几, 輕描淡寫道:“許是哪個毛賊偷了我家劍譜,拿去變賣了吧。”

見謝泠仍盯著自己,謝危眉眼一軟, 莞爾打趣:“怎麼這般看著我?被我迷住了?”

謝泠別過頭,在山上的時候也是這樣,每次明明很難過偏要死鴨子嘴硬裝作無事。

她收斂神情, 攬過他的臂彎:“謝絕, 趁師父不在, 你同我講些你家裡的事,師父從來不跟我說。”

謝危抬手彈了彈她腦門:“少來。”

他抽出手臂兀自檢視其餘地方。

謝泠揹著手走到他身後笑道:“你不說我也猜得到, 我師父從前定是個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。”

謝危嘴角上揚, 目光依舊落在牆面的磚石上,時不時探查有無鬆動, 口中漫不經心地敷衍道:“那你很厲害了。”

謝泠眼底的笑意漸漸斂去,看向那個身影的眼神變得複雜而柔軟。

究竟遭遇了甚麼變故,才讓他身陷天牢, 落得與至親兄弟反目成仇的地步?

她指尖不輕不重地捏著指關節, 小心翼翼地試探:“那你們爹孃......”

“早就不在了......”

謝危背對著她,聲音聽不出多少情緒, 又補了一句:“別多想,我爹孃恩愛得很, 走的時候也相伴一起, 想來......”他緩了緩:“沒甚麼遺憾。”

謝泠一句話也說不出。

他忽地轉身,少女正垂著頭, 雙手交握在身前, 好像比他還要委屈。

謝危心頭一軟, 笑著打趣道:“怎麼, 覺得你師父很可憐?”

謝泠重重點頭,直言不諱:“爹孃不在了,弟弟還不聽話,怎麼不可憐?可憐死了。”

謝危緩步走近,戲謔道:“你怎麼不說還有一個總想往外跑的小徒弟?”

謝泠一聽就是在點自己,忙搖頭認真道:“我會一輩子陪著師父,等他老了,走不動路,我就揹著他。”

“你不累啊。”謝危失笑道。

“還有師兄啊。”謝泠眼睛一亮,隨即又垮了臉:“不行,師兄那時候多半也老得走不動了。”她倏然雀躍道:“那就讓周洄來幫我!”

謝危垂下眼,語氣中的不悅有些淡:“你真的,很喜歡他?”

謝泠不再避諱,點點頭,眉眼彎彎如月牙:“喜歡!”

想到周洄或許也喜歡自己,她嘴都要咧到耳根。

謝危抬手,指腹捏了捏她的臉頰,隨意地問道:“那要是周洄和師父只能選一個呢?”

謝泠怔住,若眼前之人是謝絕,她只會當成調侃,臭罵他一頓,可她清楚眼前之人是師父,這一問讓她心頭沉甸甸的,不知該如何作答。

“為甚麼?”她眼底滿是茫然,為甚麼非要有非此即彼的選擇呢?

謝危眸光微動:“你既然猶豫,是不是說明,你對周洄也沒那麼喜歡,謝泠,你真的分得清,喜歡和習慣嗎?”

謝泠一下子被問住,她半點沒猶豫自己是喜歡還是習慣,反而是想到周洄。

自己一路保護他,他會不會也只是依賴自己呢?倘若次次救他的是旁人,他是不是也會喜歡上那個人?

一隻手搭在她頭頂,謝危俯身湊到她肩頭:“別想了,出去再說。”

他起身掃過四周:“這密室想必不止一間。”

......

諸微走在最前,闕光斷後,三人走下階梯,面前立著一扇矮小石門。

諸微運力推開石門,門後竟是一間簡陋的工坊。

三人緩步而入,光線驟然一暗。

密室不高,四周牆壁皆為青石,壁上只懸著一盞青銅鳥燈。

室內擺著一張紅木長案,案角釘有厚厚的鐵皮,案上攤著半具鐵胸甲,旁邊散落著銅釘與鏨刀。

案下有一麻布袋,袋口鼓著大團棉花,牆邊立著幾件半成品輕甲,燈影搖曳,甲片泛著微光。

三人站在其中,前後不過數步。

闕光上前掀開甲片,見底層還襯著棉布,他抬頭看向周洄:“這是軍中常用的棉鐵甲,將棉花曬乾縫製,綴以鐵片,泡釘,見雨不重、黴溼不爛。”

周洄側頭看向諸微,面色不悅道:“私藏甲冑已是死罪,她還敢私造?”

諸微愕然:“我也不知她為何如此。”

周洄撫過那方紅木長案,望向門口:“這麼長的桌案,方才那門根本無法透過,應當還有其他入口。”

諸微在牆壁上摸索,並未見有密道機關。

闕光盯著牆壁那盞燈:“那銅鳥燈好像可以挪動。”

說著腳尖點牆,一掌拍向青銅鳥首,力道過猛,竟將這密室唯一光源撲滅。

霎時間,密室一片漆黑寂靜。

“力道大了......”闕光撓撓頭。

周洄閉目一瞬再次睜開,見一處牆底透出縫隙微光:“諸微。”

諸微立刻蹲身,雙手扣住牆底縫隙奮力上抬,轟隆一聲,那面牆竟是整塊石門。

周洄緩步進入:“朱姑娘一個人可做不到這些。”

二人隨即抽出刀劍,護在周洄身側,環顧四周。

與方才的密室大為不同,此處甚為寬闊,四周堆著木料,甲片與鐵器。

周洄目光落在四口大箱上,快步走近:“這是鴻途鏢局的鏢箱。”

只是木箱外的鐵皮已被剝離,扔到了另一側。

周洄心生不妙:“謝泠他們有危險。”說著便要折返,卻發現石門早已緊閉。

諸微上前用力一抬仍紋絲不動,衝周洄搖頭:“看來,她早知我們會來。”

周洄蹙眉:“朱顏怎麼會同吳文泰有所牽扯?”

他不再多想:“罷了,既然她讓我們進來,又不殺我們,肯定有她的用意。”

儘管如此他還是有些心焦,瞥了眼腰間的玉佩,想著今日兩人獨處時送出,也不知要拖到何時了。

諸微和闕光四下搜尋著出口,周洄卻頓覺心口一疼,跪倒在地。

“公子!”

兩人急急奔了過來,周洄抬手止住:“無妨。”

他低頭看向手腕上的黑線,如今毒素愈發難以壓制,近日情緒起伏過甚,昨夜藥浴也藥效甚微。

需得儘快上京了。

闕光本想同他說在法華寺查到的那個苗疆巫祝,眼下也只好先找出路。

諸微扶周洄坐到一旁箱子上暫歇。

二人繼續搜尋出路,密室一時靜了下來。

周洄突然開口:“我想同謝泠表白心意。”

咔嚓一聲,闕光失手將一隻長槍的槍頭掰斷,慌忙道歉手忙腳亂地想裝回去,最後只得塞入自己懷裡。

諸微倒是波瀾不驚:“同兄長說過了嗎?”

周洄沒好氣道:“同他說做甚麼?他是師父又不是她爹。”

闕光轉身為難道:“要不你還是同他講一聲吧,我怕他……”

諸微瞪了過來,闕光連忙閉嘴。

周洄道:“你們也看出謝危的心思了。”

都不叫兄長了,兩人背過身找著出口,不敢吭聲。

周洄見二人沒一個為他出主意的,氣就不打一處來,別過頭:“就是不知她如何想。”

諸微衝闕光使眼色讓他說兩句,闕光視若罔聞。

“諸微。”

諸微閉上眼應了一聲。

“你當初如何同姬如月說的?”

闕光瞥向他,他也很想知道,這木頭怎麼就突然開花了。

諸微回身:“公子,我,我沒甚麼經驗......”

“說啊,有甚麼好藏著掖著,此刻沒有公子,我只是想問問你們。”周洄難得露出窘迫。

諸微一臉豁出去的神情:“是她主動同我說的。”

“甚麼?”闕光的反應頭一次這麼大,讓諸微不免有些得意:“就是如此。”

周洄嘴一抽:“我等她開竅,鐵樹都開花了。”

說罷他起身:“罷了,出去再說,我們在此耽擱許久,也不是個事。”

闕光欲言又止還是開口:“公子。”

“嗯?”

闕光看向他:“不管你和謝泠如何,還請公子莫要讓我師父太過傷心。”

三人站在原地,一時寂靜。

......

謝危同謝泠進到另一間密室。

室內空曠無物,只有正中央的牆上掛著一幅邊境地圖。

謝危面色凝重偏頭輕笑一聲,抽劍上前喊道:“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,為何不出來,在這裝神弄鬼。”

四下一片死寂。

“大人心中沒有恨嗎?”一個女聲不知從何處傳來。

謝危回頭瞥了一眼謝泠:“有話,你當著我的面說。”

忽聞一聲銳響,一支冷箭自後方疾射而來。

謝危旋身重重將謝泠扣進懷裡,整個人將她嚴嚴實實裹住,利箭擦著他的後背掠過。

來不及反應,箭矢自四面八方射來,二人隨即抽劍抵擋。

在這金鐵交鳴聲中,那道女聲再次響起:“承平十八年,北儷南下犯境,朝廷以張太尉之子張堯為主將,授謝危副將軍之職,整軍十萬,揮師北征。”

謝危眸色一沉,揮劍的動作更加迅速。

“行至邊境,張堯貪功冒進,欲求儘快破敵,執意取道北斷雲關,謝將軍屢次力諫,陳說利害,張堯非但不聽,反以主將之威強令三軍入關。”

“果不其然,大軍一入北斷雲關,便遭合圍,關隘險地盡成困獸之籠,十萬將士深陷絕境,血戰數晝夜,死傷慘重。”

謝泠抬眼看向身旁的謝危,他的身形受這聲音的影響漸漸放緩,她手中劍勢驟疾,將謝危周身護得更嚴。

“危局之中,謝將軍親率三百人,浴血突圍,於亂軍中護得張堯殺出重圍,得以茍全,此一戰,大朔出師未捷折損十萬精兵,江州北段雲關以北盡數淪陷,朝野震動。”

“事後張堯僅被奪去大將軍一職,謝將軍卻被誣陷通敵洩密,貽誤軍機,下令處死,得靜貴妃求情,才保全性命,貶為平民。”

叮一聲鳴響,謝危揮劍斬斷眼前利箭,冷聲道:“這些事用不著你幫我回憶!”

他目光一抬,鎖定頭頂懸著的一根麻繩,縱身躍起,一把扯落。

一張殘破的旗幟忽地垂下,在半空中倏地展開。

謝泠抬頭,看見旗幟上的圖案,她在很多人的身上見過。

一隻紅眼虎頭,即使褪了色,虎眼依舊猙獰。

謝危望見那面舊旗,神色終於鬆動。

箭矢如雨,烽煙蔽日。

謝危再睜眼,人已在闕光背上,後背的傷口已感受不到疼痛,或許是疼得太厲害,胸前的血浸透了盔甲,已分不清是誰的。

他罵了一句:“我不是讓你走了,為何又回來?”

闕光咬牙往前跑:“張將軍把我的馬搶走了。”

謝危笑的力氣也沒了,氣息微弱地又罵了一句:“廢物。”

闕光默不作聲。

“不是說你......”

謝危的眼皮越來越沉,風沙不斷灌進嘴裡,聲音變得沙啞:“闕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把我放下吧,兩個人跑不遠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就是死心眼,怪不得不受姑娘喜歡。”

“嗯。”

背上之人沉沉一聲嘆息,將頭安心地貼在他背上:“......別死。”

闕光沒敢應聲,只顧揹著他拼命向前跑。

謝危的呼吸越來越弱,越來越輕,直至被風聲淹沒。

他一刻也不敢停下,也不敢回頭。

風沙眯眼,少年半點淚也不敢流,甚至未察覺自己腿上早已中了數支箭矢。

......

“師父!”

謝泠的呼喊將他從回憶拽回現實。

那面殘破旗幟徐徐垂落,懸頂的木樑,隨著腐朽的一聲巨響轟然砸下。

謝泠來不及多想,縱身飛撲,不顧一切朝他衝去。

謝危猛地回神,長臂一伸扣住她的腰,用盡全身力氣將她往旁側猛帶。

沉重的木樑狠狠砸在他背脊之上,只聽得悶響一聲,兩人重重滾落在地,塵土四起。

“師父!”謝泠自他懷裡起身,眼中滿是焦急。

謝危只覺後背劇痛鑽心,幾乎喘不過氣,仍強撐著抬起手,擦掉少女眼角的淚,扯出一抹笑:

“終於捨得認我了?”

謝泠鼻頭一酸,再也繃不住,伸手緊緊環住他的脖頸,失聲痛哭。

“被自己親自扶持的龍虎衛打斷肋骨,也沒有一絲恨嗎?”

暗處的女聲再次響起。

漫天箭矢終得漸停。

謝危順勢攬住謝泠的腰,側頭在她髮間輕蹭,抬手緩慢拍著她的背。

抬眸望向半空,眼神陡然變得狠厲。

“想借為我翻案,扳倒裴景和嗎?”

他緩緩鬆開謝泠,倚著她起身,語氣平靜道:“我沒有恨,沒有怨,也不想為自己辯解,更不會為謝家平反。”

謝危的聲音陡然拔高,聲聲如同碎玉,震得這密室嗡嗡作響:“不過一個早已被滅門的謝家,被你們翻來覆去利用做了多少文章?毀了多少人?你們留我到今日,不就是因為我還有這點利用價值!”

謝危眼中滿是恨意:“我就該死在北斷山關!”

謝泠怔在原地。

謝家,滅門…

她看向謝危,怪不得他從來不提自己的爹孃,也從來不說自己的過去,她還以為,師父這般灑脫……

謝泠心中一時酸澀與愧疚交織,淚不自覺滾落下來。

她自以為了解他,自以為是他天下第一好的徒弟,到頭來,她甚麼都不知道。

她猛地從身後緊緊環住他的腰,將臉貼在他背上,泣不成聲,一遍又一遍,只喊得出那兩個字:“師父……”

就在此時,密室最前方的石壁,向兩側分開。

周洄三人怔在入口處,神色皆是愕然,這地下密室竟是相通的。

“謝危,你當真,不想為謝家平反嗎?”

身後的石壁也緩緩開啟。

一道黑袍身影立在石壁後,背後是漫山遍野般的燭火,映得人影森然。

謝危緩緩轉身。

黑袍落下,露出吳文泰肅穆的臉,一旁的女子緩步走出,兩人齊齊側身,讓出身後那面滿是燭火的牆。

謝危輕輕推開謝泠,腳步虛浮,跌跌撞撞走了進去。

整面牆上,密密麻麻,擺滿了牌位。

一塊挨著一塊,一層疊著一層,從地面直達穹頂,猶如一座大山,壓進謝危眼裡。

那些熟悉又遙遠的名字,伴著兒時的記憶,湧了上來。

謝文東…

“少爺,您回來了,今日第一次騎馬如何?”

春華…

“少爺!今日風大,奴婢給您做了棉披風。”

秋實…

“少爺,您慢些跑,別摔著......”

謝驊......

“如今我調到工部任職,事務繁重,怕是不能來看你了......”

謝危怔怔望著眼前滿牆人名,膝蓋一軟卻強撐著沒有倒下。

目光落到牆中央,最顯眼的兩塊牌位上。

謝疏意,沈瀾心。

他的嘴唇動了動,卻發不出聲,只聽一聲骨頭的脆響,整個人已直直跪了下去。

“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孩子,偏偏生在謝家。”

“謝危,別怕,別怕,爹孃去去就回。”

“謝危,要照顧好弟弟……”

整座密室,所有人都立在原地,說不出話。

謝泠瘋了一般衝進去,跪在他身前,謝危抬眼望著眼前之人,眼神滿是委屈與不甘。

謝泠伸手將他攬入懷中。

謝危再也撐不住,雙臂死死箍住她的腰,將頭抵在她頸間,壓抑了二十年的崩潰,絕望,仇恨終是衝破枷鎖,化作漫天哭聲。

謝泠淚流滿面卻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,只能任由他抱著自己。

周洄立在不遠處,望著眼前一幕,眼底只剩悲憫與無力。

闕光眼中難得露出殺意,猛地拔劍出鞘。

“我殺了你們。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(磕頭賠罪)寫著寫著發現文案已經不匹配現在的劇情發展了....(再次賠罪)但是酸澀和修羅場還是會有的[爆哭]

本章棉甲製作來自明朝朱國楨《湧幢小品》的記載。

"棉甲以棉花七斤,用布縫如夾襖,兩臂過,用腳踹實,以不胖脹為度,曬乾收用,見雨不重、黴鬒不爛,鳥銃不能大傷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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