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心有千千
可我還是好想我師父啊
源臺郡的客棧與別處不同, 這家名喚攬月樓,客棧房間起名按規制分為四等:鎮嶽,驚鴻, 行雲,歸塵。
謝泠如今得了銀兩,底氣也足了些, 可一瞥身後站著的兩個男人, 她神色一肅, 俯身撐在櫃檯前,低聲問道:
“這最貴的鎮嶽房, 一晚多少銀子?”
店小二伸出三根手指。
謝泠鬆了口氣:“三錢, 好說,好說。”她剛要從懷裡摸出謝危給的那錠銀子, 便聽到小二補了句:“是三兩。”
“三兩?”
謝泠伸到一半的手猛地一縮了,轉過身,看著謝危一本正經道:“這客棧再好, 也比不上那吳府舒服, 更別說那兒還有丫鬟僕人伺候著......”
這謝絕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,非要同他們一起住客棧, 謝泠雖不情願,見周洄一言不發, 只得勉強應下, 可這也太貴了些,若是住上十天半個月, 那還得了。
謝危臉上依舊沒甚麼笑意:“怎麼?捨得請他不捨得請我?銀子還是我給的呢。”
謝泠立刻反駁:“你這話說得就沒道理了, 我自然同周洄關係更近些, 誰知你跟過來安的甚麼心。”
這話落在周洄耳中格外受用, 他站在一側,不言不語。
謝危單手將謝泠推回櫃檯,抬眼對小二說道:“就三間,她給銀子。”
謝泠臉瞬間皺成一團,極不情願地要掏銀子,周洄適時上前,按住她的手:“我住行雲房便好,給你省些銀子。”
謝危猛地扭頭看向一臉善解人意的周洄,手指懸了又懸終是放下,再一想自己如今是謝絕,怕甚麼,便不再多言。
謝泠一聽這話,眼淚都要出來,轉頭狠狠瞪著謝危,抬手往桌上一拍:“就三間!都要鎮嶽房!”
周洄探身笑道:“真不心疼啊。”
謝泠硬著頭皮搖頭道:“你如今傷還沒好,自然要住得好一些。”給周洄花銀子她倒是不會心疼,可對謝絕這種人,花一文錢也讓她心如刀割。
謝危無視這二人的眉來眼去,看向小二:“你們這客棧房名,倒是與別處不同。”
小二低頭驗著三人的牙牌,笑著應道:“客官頭次來源臺郡吧,咱們幷州別的不說,就是山多,從江並兩州交界的鄢支山起往後群山數千裡連綿不斷,山頭那是一座接著一座,幾乎是山山有門派,嶺嶺藏營寨。”
“源臺郡群山環繞,又是幷州省府,周圍門派眾多,因而咱們客棧也沾了些江湖氣,起名自然也要有氣勢些。”
“若是趕上三年一次的品劍大會,不提前三個月預定,連這大堂都擠不進來。”
謝泠一聽到劍便生出興致,湊上前問道:“品劍大會?是不是有許多名劍出世?”
小二搖頭道:“這品劍大會呀,是官府牽頭辦的,各門派各派出一名大俠出戰,只要排得上名次就有賞銀,拔得頭籌者還能免賦稅三年。”
“門派也得交稅啊?”謝泠訝異道。
“那是自然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你便是過個橋也得有個過橋銀,不然官府吃甚麼。”
“那些大的門派背後自有世家大族撐著,自是不愁生計,可小門派無依無靠,便只能靠著接官府懸賞,或是民間俠義榜過日子,因此這品劍大會,便是擠破頭也要參加。”
謝危緩緩開口:“照你這樣說,這頭名豈不是次次都被那些大門派拿去了?”
“那可難說,有道是英雄不問出身,去年品劍大會,便殺出個名不見經傳的聽泠閣,那閣主一劍挑落十大門派高手,穩穩拔得頭籌,這聽泠閣也因此一夜成名,前去拜山的人吶,險些把那山頭踏平。”
謝泠聽得暗自咂舌,這小二說得如此活靈活現,不去街口說書真是可惜了,忽又心生悔意,若早一年下山豈不是能撞上這等武林盛事,說不定還能同一些高手切磋幾招。
周洄低聲重複了一遍那門派名字,問道:“敢問是哪個泠字?”
店小二有些意外:“客官問得倒是細緻,尋常門派起名,多取靈氣的靈,又或是凌厲的凌,偏偏這個門派起了個生僻字,是三點水一個令的泠。”
謝泠愕然:“竟同我名字一樣?”她對這個聽泠閣忽地生出幾分興趣。
謝危垂眸,若有所思。
眼下不宜多生事端,謝泠雖心裡癢癢,可身邊帶著周洄,身後還跟著個謝絕,想來是去不成了。
三人一道進了謝危房間,商議上京之事。
謝泠下意識坐直身子,神色肅穆道:“你回京可有見到我師父?他怎麼樣?有沒有事?天牢能吃飽飯嗎?”
謝危聽著她連珠炮似地問,面色微緩,輕聲道:“不必擔心,暫且能過個好年。”
周洄坐在兩人中間,默默倒著茶,見謝泠神情恍惚,寬慰道:“眼下想太多也無用,我會同你一起。”
謝泠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,後知後覺地抬眼瞪向他:“你,是不是恢復記憶了?”
這話一出,周洄一時語塞,不知如何作答。
謝危一臉愉悅,慢悠悠端起茶杯,輕輕晃著杯中的茶水,目光落在眼前這位心機深沉的太子爺身上。
謝泠見周洄面露難色,一拍桌子:“難不成你是裝的?”
謝危淺淺抿了口茶,這攬月樓的茶確實不差,入口鮮香,回味醇厚,當真是好茶呀。
“我......”周洄嘴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,剛要開口承認,便見謝泠委屈道:“你是不是怕謝絕對你不利,才故意瞞我?是不是怕我打不過他?”
周洄眨眨眼:“......”
“我瞧他如今性子好了些,不似之前那般,就算他真有別的心思,我也會護著你的。”
“啪”一聲!
茶杯被重重地墩在桌上,茶水四濺,嚇得謝泠一激靈,怒道:“做甚麼!燙著嘴了?嚇我一跳!”
謝危語氣帶著絲絲陰森:“甚麼破茶,難喝得要死。”
周洄連忙認錯:“我也是醒來後,一點點記起來的,怕你擔心,本想等穩妥些了再告訴你,對不住,是我不好。”
謝泠聞言喜上眉梢,不自覺湊近些看著他:“那,那你可記得我是誰了嗎?”
周洄心下一軟:“記得。”
“這麼大的事,你怎麼不同我講啊!”
一股難以言明的委屈忽然湧上來,她鼻頭一酸,眼淚就掉了下來,哭聲越來越大,謝危也站起身。
謝泠這會兒也顧不得旁邊還有個謝絕,一股腦將全部的委屈都傾洩了出來,從墜入山崖,到揹著他一步一步挪到木屋,再到被雲景欺負,來來回回,反反覆覆,說了好幾遍。
周洄聽得滿是心疼,剛要抬手抱她,又被謝危瞪著收了回去。
“我那時候真的絕望死了,就想到了我師父,我想要是他在的話,我或許就.......就不會那麼難了。”
“可我知道,他如今處境,比我還艱難,說不定還在等著我去救他,一想到這,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,就把你背了起來,結果你好不容易醒了,還把我忘了......”
周洄伏身趴在桌邊,抬眼望著她,眼裡滿是愧疚:“是我不好。”
謝危望著她,閉上眼嘆了口氣:“此次回京,謝危同我提起過你。”
謝泠哭聲一停,淚眼婆娑地抬眸:“他說我甚麼?”
“他說,你是天下第一好的徒弟。”
“能在霧隱山遇到你,是他這輩子最開心的事。”
謝泠愣在原地,下一刻抬手捂住臉,眼淚卻從指縫中湧了出來,比方才哭得更兇,再也剋制不住。
“你騙我,他才不會說這種話......嗚嗚嗚嗚嗚可我還是好想我師父啊,他是不是也很想我......”
謝危猛地起身,背對著兩人,一言不發,周洄也別過頭,他不明白為何謝危不願認她。
少女的哭聲在房間迴盪,過了許久,她慢慢放下手,目光怔怔地落在眼前那個朦朧的背影,她曾在霧隱山無數次看過這個背影,謝泠的眼神變得清明,心底浮起一個荒唐的念頭。
......
攬月樓屋頂。
謝危獨坐在青瓦上,望著沉沉夜空,今夜無月也無星,天地一片孤冷。
聽到身後腳步聲,他並未回頭:“她睡了?”
周洄在他身旁坐下:“不清楚,有你這位師父在,我也不敢進屋去看。”
謝危冷笑一聲,眼神輕飄飄側了過來:“看來我不在的時候,你沒少去啊。”
周洄摸了摸鼻子,開口問道:“為何不與她相認?至少她不會這麼難過。”
“她真的很想你,闕光也是。”說話時他看著謝危的臉,卻看不出半分傷感。
謝危雙手枕在腦後,靠在屋頂:“我這麼好,誰不想我?”
一時寂靜,連風聲都停了。
他收起臉上的笑意,看向周洄:“別再想著為謝家翻案了,人都沒了,要個虛名有甚麼用?”
周洄迎上他的目光:“你真這麼想?我不信,你不恨他。”
“當然恨。”
謝危抬起右手,手背上,刀疤劍痕交織,閉上眼還能聽到戰馬嘶鳴。
“可又能如何?為了一樁陳年舊案,再搭上許多條人命,不值得。”
謝危眼神已有倦意:“景和,人只有一輩子,這輩子死了就甚麼都沒有了,我不想你被那些仇恨束縛,你可是翩翩少年郎呀,”他眉眼舒展開衝周洄一笑:“這世間還有許多——”
“我不會放棄。”周洄打斷他,態度極為篤定。
謝危終是有了怒意:“我都不在意,你究竟在拼甚麼?”
周洄並不理會,抬手摸過腰間的玉佩,認真道:“等救出兄長,我會向謝泠表明心意。”
謝危倏地直起身:“你趁早斷了這個念頭,你的路和她不一樣。”
周洄搖頭:“我也想過,也悄悄放棄過,可每次我剛要轉身,她都會擋在我面前,將我攔住,就像你說的,人只有一輩子,我不想有遺憾。”
“我說過我不會應允。”
周洄側頭看著他,似笑非笑道:“兄長如今是以甚麼身份,同我在說這句話?師父還是謝危?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更得有點晚了,晚會兒應該會適當修文,劇情不會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