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護徒心切
晚上都要抱著我才能睡
京城, 未央宮,棲鸞殿。
張皇后斜倚在雕花軟榻上,一身靛青大袖常服襯得面色皎白, 髮間插著一支九鳳銜珠金步搖,額前幾縷烏髮鬆鬆垂落,鬢角暗藏著幾根銀絲, 她半闔著眼, 模樣慵懶。
“本宮十三歲便嫁給聖上, 如今一晃,竟快三十年了。”
殿內侍立的宮女皆垂首屏息, 不敢出聲。
桃花是近來新調至棲鸞殿的, 見殿中氣氛沉悶,只想著趁機討好, 忙怯生生上前半步:“娘娘與陛下情深意重,便是在宮裡,也是人人豔羨的。”
話音剛落, 榻上之人忽然睜開眼, 一雙鳳眼斜斜掃來,面上並無半分怒意, 嗤笑道:“你叫甚麼名字?”
桃花連忙屈膝下跪:“奴婢桃花,今日剛調來侍奉娘娘。”
張皇后只輕輕一抬手, 身旁的老宮人淺慧忙上前扶她坐直身子。
她垂下眼, 慢條斯理地撥弄著剛染的指甲,語氣陡變:“哪來的蠢東西, 拍馬屁也不挑個時候。”
桃花渾身一僵, 雙手伏地, 掌心緊緊扣著地面。
“既然你這般會說話, ”張皇后抬了抬眼皮,語氣隨和道:“便送去太生卜那裡吧,他最喜你這樣伶俐懂事的。
桃花連連叩首,額頭撞得咚咚作響:“娘娘饒命!奴婢知錯,奴婢再也不敢了!”
她進宮不過半年,卻也聽過那別院太監的名頭,他曾是聖上跟前的紅人,因靜貴妃一事被圈禁後宮,聖上對他不殺亦不放,派人照顧他起居,又不讓他出那別院半步。
但凡宮女被送去他那,多要受其百般折辱,偏皇上從不過問,久而久之,那處便成了宮中處置犯錯宮人的去處。
淺慧適時上前道:“娘娘,今日是昭親王進宮請安的日子,奴婢已讓御膳房備了些殿下愛吃的甜食,可要奴婢伺候您換身衣裳?”
張皇后面上戾氣頓時消散,眉眼帶笑:“瞧我這記性,竟忘了今日思衡要來,唉,真是老了。”
淺慧笑道:“如今殿下頗得聖心,既有聖上當年英姿,我瞧著還有幾分張太尉的沉穩氣度,娘娘真是好福氣。”
張皇后眼底笑意散開,語氣也真切些:“都說外甥像舅舅,本宮也瞧著思衡同兄長很像。”
淺慧點頭迎合道:“可不是嘛,每次進宮不光給娘娘帶禮物,連著我們這些下人都有賞賜,宮裡誰不盼著殿下日日都來,我們也好沾沾娘娘的福氣。”
張皇后緩緩搖頭,笑意溫軟:“你呀,專會哄我開心。”她眸光一轉,隨口問道:“聖上今日在何處?”
淺慧低聲道:“仍在承德殿批閱奏摺,早前奴婢已讓人送去桂花銀耳羹,只是……”
張皇后抬手止住她的話,面色平淡道:“無妨,你有心了,咱們心意到了便是,至於聖上如何那是他的事。”
說著起身見桃花仍跪在地上,冷聲道:“起來吧,之後在殿外侍奉便是。”
桃花鬆了口氣,心有餘悸地磕頭謝恩。
裴思衡掀簾入殿時,只剩淺慧一名宮女在旁侍立。
“兒臣給母后請安。”
裴思衡從容行禮,鼻尖輕嗅笑道:“好甜的味道,想必是母后又備了兒臣愛吃的糖蒸酥酪。”
“起來吧,又沒外人,行甚麼禮。”張皇后的目光落在自家兒子身上,眉眼舒展,盡顯柔情。
裴思衡起身落座,張皇后淡淡瞥了眼門外,淺慧躬身緩步退至殿外,合上門扉。
“印章丟了。”
裴思衡面上已有惱意:“諸昱辦事,事事都不讓我放心。”
“當初你父皇讓你挑選護衛,可是你親自選的他,現如今又不滿意了。”
裴思衡沉聲道:“護衛營那些人多與謝危交好,兒臣當時本就別無選擇。”
張皇后輕笑搖頭:“無妨,只要你站得夠高,天下人皆可為你所用。”
她神色一肅:“謝危那兒你去的太勤,難免會惹聖上不悅。”
“前些日子,謝危見我,說要拿出那份太子手諭,只是得等年後…”
“不過垂死掙扎,不必理會,如今他身陷牢獄,裴景和也坐不安穩,我們眼下甚麼也不用做,靜待他回京便是。”
“可若是他真的回京,父皇萬一念及舊情……”
“你儘管放心,他們這些人重情義得很,他只要一日不放棄為謝家翻案,莫說一個死去的周蕊,便是先帝在世也救不了他。”
“我已命謝絕,將謝危的那個徒弟帶回京。”
張皇后蹙眉,語氣一冷:“多此一舉!我同你說過多少次,多做多錯,少做少錯,如今局勢本就是他們急,我們穩,你只需按兵不動便是。”
“只是他那個徒弟,同裴景和也有些牽扯。”
聽裴思衡這般一說她眸光轉動,指尖輕釦了幾下桌面,緩緩道:“這樣啊,那你就更不必插手,任由他們去鬧便是。”
她起身走到簾下,抬手輕輕撥動著珠簾:“許多事你只需起個頭,局勢自會順你心意而行。”
“當年誰也沒料到謝危會回京,原本聖上並無廢儲之意,他倒好,直接送了上去,這些人自以為情深義重,到頭來不過作繭自縛。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,她隨手一拍,珠簾隨之輕晃,立在簾下的女子緩緩回身,日光自窗外斜下,映著她一身錦袍垂地,身姿如鶴,望向裴思衡的眼中盡是淡漠:“兒女情長,最是無用。”
裴思衡垂眸頷首:“兒臣謹記在心。”
“那個賀愷之如何了?”
“死了。”
裴思衡神色淡然:“不過,翻遍其隨行行李也並未尋到那封密信。”
“這老狐貍,絕不會就這麼一死了之。”張皇后問道:“賀府上下,可有活口?”
裴思衡欲言又止:“應是無人生還。”
張皇后看出他的猶豫問道:“派誰去的?”
裴思衡道:“本來是謝絕,我不放心,便讓諸昱帶著龍虎衛斷後,恰巧碰到逃出來的賀家父女。”見母后靜靜地望著他,他低聲補了一句:“他回信說,人都處置了。”
張皇后沉默片刻只道:“眼下正是用人之際,你也無需對他太過苛刻。”
她忽地話頭一轉:“近來,可有去看過你舅舅?”
裴思衡一聽,臉色便沉了下來:“去過幾次,都被擋了回來。”
同樣是舅舅,周家待裴景和可謂是盡心盡力,自己這位舅舅卻總是同他撇清關係。
張皇后瞧出他心中芥蒂,說道:“他若不這麼做,如何坐穩太尉之位?你莫要怪他,該有的禮數,仍需周全。”
裴思衡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,忽又開口:“母后生辰快到了,可有想要的禮物?”
張皇后聞言目光落向窗前一盆長勢極好的臘梅,輕輕搖頭:“如今我甚麼也不缺......”
裴思衡悄悄瞥了眼那盆臘梅。
他記得,那還是很多年前,父皇命人送來的,只是,他已經很多年不曾踏入這棲鸞殿了。
......
謝泠推門而入,一眼便覺出兩人之間,氣氛不太對。
她當即陰惻惻地瞪著謝危,快步走到周洄身邊,小聲問道:“是不是他又欺負你了?”
周洄嘴角都要翹到耳根,望著謝危坦然道:“沒有,他待我很客氣。”
謝危權當沒聽見,走到謝泠面前:“面具要來了嗎?”
謝泠老實地搖頭:“薊鏢頭說一時半會兒也不好尋到,讓我先等著。”她咧嘴一笑,眼睛都亮了:“他人可好了,我給他銀子,他也不收。”
謝危聞言笑眯眯道:“是嗎?”下一瞬面無表情地伸手:“那把銀子還我。”
謝泠向後一縮,連連搖頭:“你大概不瞭解我,我這人向來只進不出。”
謝危握拳便要抬手,周洄立刻上前將謝泠擋在身後:“我替她還,我替他還。”謝泠自他身側探頭衝謝危做了個鬼臉。
她暗暗覺得謝絕如今比之前好說話太多,莫不是在後山受到了淨空大師的薰陶?
果然佛法高深,甚麼劣石都能度化成美玉。
周洄轉身看向謝泠:“那我們今晚住哪兒?總不好住在吳府......”
謝泠剛得了便宜,大方得很,眉頭一挑:“帶你去客棧開一間上好的天字房,如何?”
周洄還未點頭,身側忽然伸出一隻手,不由分說地將他推到一旁,謝泠只覺眼前人影一晃,謝危的臉便湊到她面前,眉眼沉沉盯著她,一字一頓道:“一、間?”
謝泠點頭:“對啊,周洄如今心智才五歲,夜裡都要抱著我才能睡......”
“抱著你?!夜裡?”
謝危陡然拔高聲音,看向一旁別過頭閉眼裝聾的周洄:“五歲?”
屋內霎時靜了下來,三人各立一處,表情各異。
謝危忽地點了點頭,慢條斯理地將衣袖往上一擼,露出半截結實有力的小臂:“謝泠,你去瞧瞧,薊鏢頭尋到面具沒有?”
謝泠眨眨眼:“啊?不會這麼快吧。”她目光掃過謝危的手臂,只覺哪裡有些不對勁,還未來得及細想,一個人影已擋在她面前。
周洄深吸一口氣,沉聲道:“謝泠,我如今恢復了些記憶,一個人......可以一個人睡了。”
謝泠抬頭望著他,一臉認真:“真的?你可別逞強,先前喂藥還得抱著......唔!”
話音未落,周洄已是神色一慌,伸手飛快捂住她的嘴,連連衝她搖頭。
身後傳來一聲冷笑,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火氣:“好,好得很......難怪這般有底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