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黃衫少女
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謝泠呀
謝危眼皮一跳, 沒有立刻應聲,左腳輕搭上右腳又重新躺了回去,抬眼看著黑漆漆的夜空, 不自覺出了神。
周洄也不催促,只坐在他旁邊,就那麼盯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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瓦片的涼意自後背透來, 察覺到周洄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, 謝危斜了他一眼:“怎麼,今日不問個明白, 便睡不著嗎?”
周洄有些淡淡不悅:“你沉默, 不就是最好的回答嗎?”
謝危笑道:“怕她不喜歡你?”
周洄坐正身子,拇指交疊畫著圈:“若是不喜歡, 我還能想想辦法,就怕她心有所屬。”
“那你要如何?”
周洄想了想,臉色一沉:“把她帶走, 讓她身邊只留我一個。”話落又自嘲一笑:“想來會被她指著鼻子痛罵一頓。”
他在謝危面前總會不自覺展現出少年心性。
“可若她心有所屬的是兄長......”
謝危霍然起身, 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我得回去享用徒弟請的天字號房了,你也早些回去。”
走到屋簷處他又停下腳步, 輕喚了一聲:“裴景和。”
周洄抬眼撞入他那帶著幾分挑釁的目光裡,謝危緩緩開口:“我不想瞞你, 我這次出來只是為了她。”
白衣身影從簷角縱身躍下, 周洄學著謝危的模樣躺倒在屋頂,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夜空。
他本想在救出謝危之後同她表明自己的心意, 可萬一, 她心裡在意的那個人是謝危呢?
一瞬間, 漂亮的眼眸彷彿沾染了這漆黑的夜色而變得黯淡。
天邊的墨色率先被一縷微光破開, 由點成線,漸漸漫開。
一滴雨落到他臉上,初冬的雨,是冰涼的,如今這身子再感染風寒,怕是真要給她拖後腿了。
周洄緩緩起身,輕身躍下瓦面,卻見廊下,謝泠不知何時站在那裡。
聽到腳步聲,少女轉身,帶著疑惑問道:“怎麼還不睡?”
周洄走過去,伸手攏住她的肩頭,掌心一陣溫熱,想來是剛從屋裡出來:“你怎麼出來了?”
謝泠耷拉著臉,鬱悶道:“睡不著啊,一閉眼,全是師父從前同我說過的話。”
周洄心頭一澀,剛要把手收回,卻被謝泠雙手牢牢握住。
“怎麼這麼冰涼?你在外面待了多久?”
她不等周洄反應,便拉著他進了自己房間,將床榻上的錦被裹在他身上,嗔怪道:“如今都恢復記憶了怎麼還這般胡鬧,不要命了?”
周洄感受到被子上她殘餘的體溫,往她身旁挪了挪,掀開被角,輕輕搭在她的肩上。
謝泠臉頰一熱,忙說;“我不用。”
卻被他輕輕攬住肩膀,謝泠眼都不敢眨一下,肩頭忽地一沉,他竟輕輕靠了過來。
“你怎麼了?”謝泠僵著身子,目視前方,大氣不敢出。
周洄輕輕搖頭:“謝泠,等救出謝危,你想做甚麼?”
這個問題他之前就問過,她那時說想要遊歷天下河山,白日裡聽到品劍大會她眼都亮了。
這一次,他想問她,願不願意同自己一起,只是此番事了,他怕是沒那麼多銀子了,想來,她也不會嫌棄自己。
他正兀自想著,卻聽到謝泠開口:“去找給你下毒的人,逼他交出藥方,若是他不肯又很厲害,我便帶你去苗疆,淨空大師不是說你這毒與苗疆有關?天下之大,總歸有解毒的法子。”
周洄閉上眼,肩膀微微顫抖。
謝泠忙側頭去看,卻被他抬手抵住臉頰,聲音哽咽道:“......別看我。”
他偏過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她肩頭,錦被順勢滑落。
謝泠軟軟一笑:“怎麼,是不是覺得有我謝泠這個朋友,是幾世修來的福氣?”
周洄沉默許久,悶悶地應了一聲:“嗯。”
謝泠沒料到他這般順從,也不敢側頭看他,只得目視前方:“我還說,自從下山後我哭的次數越來越多,如今發現,你也很愛哭嘛。”
她笑得肩頭亂顫,被周洄抬手按住,才連忙坐直。
“都怪謝絕,沒頭沒腦地說那麼一句話,害我難過許久,他肯定是在騙我,師父才不會那樣講話。”
少女生氣時聲音中氣十足,難過時又飄飄柔柔的,無論哪個模樣都可愛得緊,想到這裡,周洄抵在她肩頭,低低地笑了出來。
謝泠皺眉:“怎麼突然笑了,怪嚇人的。”
肩膀被人重重咬了一口。
“你又來!”謝泠忙跳起身,見少年額髮凌亂,額頭壓出一片紅印,兩眼還帶著淚花,瞬間笑出聲:“周洄,你這模樣也太呆了,像個呆瓜。”
周洄難得窘迫地坐直身子,胡亂地理了理自己的頭髮,一臉幽怨地看著謝泠。
謝泠此時已經坐到椅子上,單手撐著下巴,自顧自說道:“哎,其實我睡不著,是因為今日我忽然發覺,謝絕和師父好像啊,尤其是背影,可上次見他,我就沒有這般感覺。”
周洄的理智瞬間回籠,開口時聲音還有些沙啞:“你,想說甚麼?”
謝泠搖頭:“我只是隨口一說,師父眼下在天牢,怎麼可能出來?再說他若出來,也定會去做他的大事,才不會顧得上我哩。”
周洄想起謝危在屋頂說的那句話,淡淡看向謝泠:“你......”
謝泠仍在兀自沉思出神,心不在焉地開口:“有話就說。”
周洄挪近了些問道:“若是我和謝危同時掉進水裡,你會救誰?”
“啊”
謝泠以為自己聽錯了,這是問這種問題的時候嗎?
她本不願回答,見周洄眼巴巴地望著自己,和之前不想喝藥時一模一樣,只得別過頭:“少來,你如今可不是五歲了,恢復記憶卻瞞著我這事,我還沒同你計較呢。”
周洄自覺理虧,便不再追問。
謝泠嘆口氣,語重心長地說道:“周洄,不是我說你,你回到京城見到喜歡的姑娘,可別總冷不丁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,姑娘家都喜歡聽好聽的。”
周洄傾身上前,認真問道:“那你喜歡聽甚麼呀?”
謝泠嘴巴一撇,真有喜歡的姑娘啊,心頭莫名憋屈,嚷嚷道:“我喜歡睡覺!回你屋睡去,不然我喊謝絕了。”
周洄一臉納悶,怎麼好端端地又生氣了,他原以為,經過這次失憶,自己不再像從前那般沉悶,敢說一些心裡話了,怎麼她還是不愛聽,難不成是真不喜歡自己,所以說甚麼都是錯?
他氣得咬住下嘴唇:“我這就走。”
......
明日便是吳郡守的大壽,清晨用早膳時,謝泠偷偷看著謝危問道:“你不用去吳府嗎?”
謝危一聽臉色就變了:“是打擾到你倆了嗎?”
謝泠訕訕閉嘴,心中暗自腹誹,這人想來夜裡沒睡好,清晨便這麼大火氣。
忽聽得外面一陣喧鬧,連店小二都站在門口張望,謝泠自然不肯放過這個熱鬧,也過去踮腳往外看。
不遠處街上早已圍得烏泱泱好幾圈,謝泠輕聲問道:“出甚麼事了?”
店小二答道:“約莫又是俠義榜的事。”
這民間的俠義榜比不得官府懸賞,誰都能掛,誰都能揭,無人管束,很容易一團亂,眼下便是兩撥人搶了同一張俠義榜,鬧得不可開交。
謝泠聽完搖頭,只覺得無趣,剛要坐回去,又聽得人群中一聲怒喝:“你們聽泠閣了不起啊,不就贏了一次品劍大會,有甚麼好顯擺的!”
“搶不過便惱羞成怒?一個走鏢的瞎湊甚麼熱鬧,這麼缺銀子乾脆關門算了!”
謝泠耳朵一豎,頓在原地。
“不準去。”
謝危的聲音自一側傳來,話音剛落,少女已經一溜煙兒竄進了人群。
謝危深吸一口氣,轉頭卻見周洄已經起身,慢條斯理地整理了衣衫,分明也要過去。
“你去湊甚麼熱鬧?”
周洄笑得燦爛:“她去哪兒,我去哪兒。”
謝泠一邊扒拉著人群,嘴裡還喊著讓一讓,只見中央空地上幾個人已經扭打一團。
她一眼便認出那是鴻途鏢局的人。
謝泠上去拉開其中一位鏢師:“怎麼回事,薊鏢頭呢?”
那鏢師認出她是謝泠,急道:“謝女俠,這事你可千萬別告訴我們鏢頭,我們兄弟幾個本想趁這幾日清閒,做些俠義榜賺點過年的銀子,可誰曾想他們聽泠閣的人太蠻橫,說這俠義榜被他們包了,半點兒不讓我們碰。”
謝泠當即來氣:“豈有此理!怎麼這麼霸道!”
另外一個鏢師也狼狽地爬起,咬牙道:“他們還罵我們是拉貨的騾子,上不得檯面。”
謝泠唰地抽劍轉身,掃過面前那幾個青衫劍客:“俠義榜你們家開的呀?憑甚麼不準旁人揭?”
那幾位青衫劍客紛紛上前,氣焰囂張:“哪來的多管閒事的丫頭,沒聽過我們聽泠閣的名號嗎?”
謝泠嗤笑一聲:“哪來的地痞流氓,說話都一股土匪氣。”
說完,她身形一動,不過三兩下,便將幾人的佩劍打落,謝泠語氣盡是嘲諷:“就這還好意思叫聽泠閣呢,真晦氣。”
那幾人見眼前少女身手不凡,臉色一變,連連後退。
便在此時,一道清脆的女聲自頭頂響起:“誰在背後說我們聽泠閣啊?”
謝泠抬眼望去,只見簷上坐著一位少女,一身黃衫看著嬌蠻可愛,指尖卻轉著一把青峰匕首,約莫十六七歲年紀,梳著雙馬尾,眉眼間帶著幾分桀驁。
謝泠見少女雙腳在半空蕩來蕩去,似是心情愉悅,開口問道:“你是誰?”
那少女格格一笑:“我是聽泠閣的護法,思危,你又是誰?”
謝泠並不討厭她,握劍抱拳:“孤光劍,謝泠。”
咣噹一聲,思危手中的匕首落到地上,幸而底下沒人。
倏然間她已躍至謝泠面前,語氣嬌糯道:“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謝泠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