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擦肩而過
這闕光怎麼連個人都看不住!
謝泠回到醫館時, 暮色已漫過簷角。
她徑直走到櫃檯前,先向許大夫問起周洄的情況。
“周公子身上的毒,我確實無能為力, 不過藥浴尚能壓制毒素蔓延,如今外傷已是小事,腦內淤血才是最緊要的, 靜心調理半個月, 定會有所好轉。”
許大夫正低頭整理藥材, 抬眼見謝泠站在櫃檯外,垂眸不語, 只當她憂心過度, 便開口寬慰道:“姑娘不必過分擔心,好生調養, 總會好的。”
謝泠抬眼,面露難色:“那眼下他是不能長途跋涉了?”
“他如今身子可經不起折騰,怎麼, 你們有要緊事?”
......
藥廬, 周洄正坐在床榻上,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裡的玉佩, 聽見門外腳步聲立刻直起身,見是謝泠, 剛要揚聲開口, 又故意垮下臉,帶著幾分委屈:“你怎麼才回來啊, 那個大個子也是你朋友嗎?”
謝泠一時不知如何開口, 只緩步走近, 坐到床沿, 輕聲問:“吃過藥了嗎?”
周洄重重地點點頭,揚起下巴,眼巴巴等著誇獎,卻聽到謝泠沉聲說:“有件事,我想同你商量。”
“甚麼事?”見她這般嚴肅,周洄忙坐直身子,心底湧出一種不安。
謝泠雙手搭在他的肩頭,語氣認真:“我要進京救一個人,那個人對我而言至關重要,此去路途遙遠,一路顛簸,許大夫說,你至少還要靜養半個月,所以......”
周洄定定望著她,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緒,藏在身後的右手卻死死扣緊床沿:“所以甚麼?”
她若說讓他留下,若是敢不要他,他這輩子都不要理她了。
謝泠忽然彎眼一笑:“所以,你接下來得吃點苦了。”
周洄徹底愣在原地,嘴巴微張,滿眼茫然,似是沒有聽懂她的意思。
謝泠往前湊了湊,笑眯眯道:“我原本是想著讓你留下的,可轉念一想,你如今心智只有五歲,萬一被人哄騙了去可怎麼辦?更何況,也不能一直麻煩許大夫,而且我想過了,換做是以前的周洄,千難萬險也定會跟我同去,所以我就自作主張,問許大夫要了路上喝的藥,雖說不如靜養,但是也好過沒有。”
她頓了頓,故作為難道:“當然,你若是不願意——”
周洄猛地撲進她懷裡,雙臂緊緊環住她的腰,哽咽道:“別說了......再說我真要哭了。”他將頭埋在她頸間,蹭了蹭,只覺得方才那一會酸甜苦辣都嚐了個遍:“謝泠,我很開心,我真的很開心,我還以為,你會不要我......會嫌我是個麻煩......”
謝泠如今早已習慣了他這般親近,抬手輕輕拍著他的背,語氣得意道:“確實是個麻煩,不過我是誰呀,天下第一劍客謝泠,帶個你,綽綽有餘。”
周洄將她緩緩推開,眼神清澈又堅定:“謝泠。”
謝泠眨眨眼,示意他說下去。
“我不知道,以前的周洄是怎麼想的,”少年垂下頭頓了頓,似是下定決心般抬眼說道:“但是,現在的我,肯定是喜歡你的。”
謝泠半點也不意外,摸著下巴,若有所思道:“我知道啊,你這個年紀,自然會喜歡我這樣漂亮又靠譜的姐姐了。”
周洄鬱悶地皺眉:“不是!”
他還想再解釋,謝泠卻慌忙打斷他:“好了,好了,我還得去幫許大夫分好明天上路要拿的藥材,你要是困了就先歇息!”
話音剛落,她不等周洄再開口,起身便跑了出去,一直到跑到醫館前堂方才停住腳步,雙手捂住發燙的臉頰,平息著胸膛的心跳,久久都未曾放下。
......
次日清晨,薊飛躍便差人來叫謝泠,謝泠再三拜謝許大夫後,才帶著周洄往客棧走。
“許大夫真是大善人,這麼多藥材,竟然分文不收。”周洄背上馱著個鼓鼓的包袱,裡頭全是分裝妥當的藥包。
“是啊,到京了城,莫忘了報答人家。”謝泠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:“還有薊鏢頭。”
周洄點點頭,目光一瞥看到前方立著的人影,臉色瞬間沉了下去。
謝泠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臉色也好不到哪去:“怎麼,想讓我再把你腿打斷?”
雲景含笑攔在路中間,目光落在謝泠臉上:“要走了?”
謝泠不想和他過多糾纏,帶著周洄便要繞道,雲景快步走過去:“這麼冷淡?好歹我們也——”
兩個人眼神一個比一個兇,他只得訕訕閉嘴。
“之前的事我也不再追究,只求你離我遠一點。”謝泠冷冷說完,徑直往前。
又聽到雲景在身後喊著:“謝泠!日後若是想我,便去那小木屋找我!”
周洄猛地回頭,狠狠瞪了他一眼,又快步跟上謝泠,小聲說道:“不準想他。”
謝泠似是聽到甚麼噁心的事,皺眉道:“我才不會!”
待兩人身影遠去,雲景才從袖中取出一枚印章,在掌心掂了掂:“可惜了,本想你態度若是好些,便將這東西還你。”
他將印章翻轉,底部雕刻著一個清晰的和字。
......
謝泠還是頭一次見這般聲勢浩大的鏢隊。
四架裹著鐵皮的鏢車在城門口一字排開,每車配有兩匹健騾,各有兩位鏢師守著,車身上繡有鴻字的鏢旗迎風招展,車隊前後另有鏢師騎馬坐陣。
薊飛躍見二人到來,上前抱拳:“謝女俠,周公子,一切準備妥當,咱們這趟走的都是官道,平穩無礙,鏢車上我也放了軟墊,周公子儘可安心。”
謝泠連忙抱拳回禮:“多謝薊鏢頭。”目光落在拉鏢車的騾子身上,疑惑道:“薊鏢頭,為何走鏢用的是騾子,馬車豈不是更快?”
薊飛躍朗聲一笑,解釋道:“你不幹一行,自然不知,這一來馬貴騾賤,可以省些銀子,二來騾子皮實耐造,力氣大,拉重物最是擅長,最重要的是它比馬溫順,不易受驚。”
謝泠恍然地點點頭:“原來還有這種講究。”
她看向周洄,想起當初為了省些銀子,本想給他租頭騾子,到底還是心軟換了匹小馬,如今看來,騾子倒也妥當。
忽又想到他那時拒絕與自己共乘一馬之事,謝泠輕哼一聲,別開了臉。
周洄眨眨眼,全然不懂身旁之人好端端的,為何忽然惱了。
......
謝泠和周洄被安排在最末尾一輛尚有空餘的鏢車,車內早已鋪滿好軟墊,角落還放了乾糧與水囊,顯然是特意為他們準備的。
謝泠心下動容,暗忖等到了京城定要請薊鏢頭好好吃一頓,不過這賬自然要記在周洄頭上。
車外一聲響亮的:“合吾——”。
車輪緩緩向前,碾在官道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鏢旗獵獵,天光雲影,一行人順著官道,向京城的方向徐徐而去。
......
謝危出了京城便策馬直奔幷州。
諸昱來信只說謝泠與裴景和一同墜崖,生死未卜,到底出了何事,竟能逼得兩人雙雙墜崖?闕光當時也在,就諸昱那點本事,斷不可能壓得住自己兩個徒弟。
他心中陡然生出一個荒誕的念頭,總不能是自己那個傻徒弟,為了救裴景和,自己跳下了山崖?
謝危手中韁繩猛然收緊,臉色比墨粉還黑,等尋到她,非要揪著她的耳朵好好問一問究竟是她自己的命重要還是......
“聽說兩個人帶著個孩子,一路遊山玩水,好不快活。”
裴思衡的話在他耳邊響起,謝危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。
這闕光怎麼連個人都看不住!
他壓下心頭情緒,繼續策馬向北急行,縱使心頭又氣又惱,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最壞的結果,只要沒有親眼見到屍首,他便認定,兩個人還活著。
謝危趕到源臺郡時,恰好與一支鏢隊擦身而過,無意中瞥到鏢車上掛著的旗幟,應是京城的鴻途鏢局。
想來便是往吳文泰那兒送鏢的隊伍,他勒馬橫在道中,攔住了為首的薊飛躍。
“敢問鏢頭,可是要往吳郡守府上送鏢?”
薊飛躍抬眼打量眼前男子。
劍眉星目,面上帶笑,語氣溫潤有禮,可拉住韁繩的手背上卻滿是刀痕,手掌出也覆有厚繭,定是常年舞刀弄劍,說話時氣息沉而不浮,內力也相當深厚,又認識吳郡守,想必不是一般人。
他不敢怠慢,恭敬回道:“正是,不知公子是?”
謝危笑眯眯道:“我與鏢頭同路,只是頭次來這源臺郡,人生地不熟,怕找不到地方,勞煩鏢頭給帶個路。”
薊飛躍心下雖有戒備仍朗聲道:“好說,公子隨在車後便是。”
謝危點頭致謝,勒著馬緩緩從鏢隊一側行過,馬蹄輕踏,不疾不徐。
他的目光掃過那一輛輛鏢車,這吳郡守胃口不小啊。
經過最後一輛鏢車時,車內忽然傳來說話聲,這壽禮還有女人?謝危忍不住側頭多看了一眼。
車內。
謝泠此時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,先前也未曾見周洄暈車,這趟不知是心智變小還是藥物使然,他這一路少說吐了五六次,這次還偏偏吐在她的衣襬上。
“早知如此,我當初就該把你留在醫館。”
周洄臉色發白,正低頭緩解,聞言抬眼便氣道:“你如今又嫌我麻煩了?你不是說自己是天下第一劍客嗎?”
這一路伺候下來,謝泠早已不把他當做周洄,抬手便敲了他一記:“我讓你感受下天下第一劍客的拳頭!”
末了又無奈嘆氣:“罷了,我還是先下車找個地方清洗一下。”
車外,謝危勒住韁繩,定在原地,他緩緩抬眼,目光沉沉落在最後那輛鏢車的木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