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一同上京
謝泠!你又不管我了!
這幾日謝泠與周洄一直暫居在醫館後院。
她本想投宿客棧, 偏偏錢袋也在墜崖時遺失,身無分文。許大夫念她先前替自己解圍,便讓二人留在後院一間藥廬暫住, 地方不大,卻也遮風擋雨,連醫藥費也一併免了, 還替他們找來了兩身乾淨衣裳。
謝泠心中過意不去, 閒來時便主動幫忙搗藥, 看顧藥爐。
周洄的狀況很複雜,前後都有外傷, 腦內積有淤血, 更別說身上還有滴水觀音這等劇毒。
許大夫初次把脈時便說,他能活下來, 已是福大命大,可這般棘手,如今也只得慢慢調養、
每日以藥浴壓制毒性, 外傷敷藥, 腦內淤血則靠湯藥慢慢調理,循序漸進, 急不得半分。
剛敷完藥的周洄正雙手抱膝縮在床榻上,眉毛耷拉, 嘴角向下, 一雙眼睛直直盯著謝泠手裡的藥碗,小聲嘟囔道:“都連著喝了三日了......就沒有些好喝的藥方?”
謝泠舉著藥碗, 半點不接他那委屈的模樣:“不喝藥怎會快些好?這可是我親自煎的, 一滴都不準剩!”
這幾日下來, 謝泠已完全摸清小周洄的性子, 吃硬不吃軟。
頭一次喝藥,皺著眉百般推脫說甚麼也不肯喝,謝泠軟聲細語,好生哄著才勉強嚥下幾口。
第二次便開始得寸進尺,說甚麼往日喝藥,都是孃親抱著的,謝泠念他心智還小,由著他去,誰知到了傍晚,又鬧著要喂。
小孩子也沒這麼無理取鬧的,謝泠忍無可忍,將藥碗往桌上重重一放,只一句愛喝不喝,他便乖乖喝光了,誰知今日一來又故態復萌,端起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。
“唉。”周洄重重嘆一口氣,別過頭:“便是如此,怪不得人常說久病無孝子,我不過才病了幾日,你就這般不耐煩,還說甚麼同甘共苦的摯友,想來也是哄我的。”
謝泠聽著他喋喋不休,忽覺眼前場景有些眼熟,先前在法華寺他好像也是這般控訴自己,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。
她也不順著他,淡淡道:“我也聽人常說,升米恩鬥米仇。你對一個人越好呢,他便越不知足,到頭來反倒還會埋怨你。”
說著她起身刻意清了清嗓子:“罷了,如今我也不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,這幾日忙著照顧你,薊鏢頭那兒我還不曾去拜訪。”
謝泠目光掃過桌上的藥碗:“你好自為之。”
她轉身便往門口去,只聽得身後周洄急喊:“謝泠!你去哪兒!你又不管我了,我喝還不成嗎?”
許大夫此時恰好過來,忙上前按住他:“公子切莫情緒波動,你如今身子還經不起折騰。”
謝泠回頭望向許大夫,只道自己要出去一趟,有勞他照顧片刻,便轉身離開了。
周洄望著她毫不留情的背影,滿眼幽怨,只得雙手端起藥碗,仰頭一口悶了下去,當即被苦得連連咳嗽。
他朝著許大夫哭喪著臉:“許大夫,這藥......還得喝多久?”
許大夫見眼前公子相貌堂堂卻遭此變故,不免心生憐憫,溫聲道:“公子只要安心靜養,按時服藥,定會有所好轉,我也會盡力醫治。”
周洄並不知自己身中劇毒,乖乖答道:“多謝大夫,日後我回到京城必定好好答謝。”
......
謝泠剛踏入云溪客棧,便見鏢師們環坐大堂,似是在議事,她目光一掃,鎖定那個最為魁梧的背影,快步上前拱手道:“薊鏢頭。”
薊飛躍正與手下分派事務,聞言轉頭,見是謝泠,他粗眉一揚,聲如洪鐘:“謝女俠!我正要去尋你,我們明日便要離開此地。”
謝泠撓撓頭,略顯歉意:“對不住,這幾日一直在醫館照料朋友,今日才得空前來,那位鏢師的後事,都辦妥了嗎?”
薊飛躍點頭,掃了一眼喧鬧的大堂,抬手示意:“謝女俠不如隨我樓上說話?”
謝泠跟著他上樓,一推門便見屋裡堆著好幾口大箱子,不由訝異:“這麼多貨,難怪數十人人護送。”
薊飛躍隨手為她拉過一把椅子:“明日就要啟程,今日忙著清點貨單,屋裡亂了些,謝女俠莫要見怪。”
謝泠見他這般客氣,連忙擺手:“叫我謝泠就行。”頓了頓,又問出心頭疑惑:“您說您是沈浪的師父,莫非也已知道他......”話到嘴邊,她卻不知如何說下去。
薊飛躍接住她的話:“不妨事,他進鏢局不久我便已知他的復仇大計,我雖想要阻攔,卻也攔不住,先前我路過餘隱縣,得知碧溪村一事後,便去牢裡看望了他。”
謝泠輕聲問:“後來之事我便沒再耳聞,他......官府如何判決?”
薊飛躍垂下眼,緩緩開口:“已定了死罪,只待刑部複核。”
“那寶兒呢?”
“他一人扛下所有罪名,寶兒自是無罪釋放,我本想將她帶在身邊,她不願,我便也不強求。”
薊飛躍說起這些時,神色並無太多悲慼,謝泠也能懂其中滋味,只輕嘆一聲:“如此也不知是好是壞。”
“我去見他時,他得知寶兒無事,便已安心,滅門之恨哪裡是說放就能放的,如今他能夠手刃仇人,我這個做師父的反倒替他開心。”
薊飛躍說到此處自嘲一笑:“想來我也算不上甚麼好師父,哪有師父眼睜睜看著徒弟去送死的?”
謝泠連忙搖頭:“這種事,旁人隔著一層,哪有資格輕言勸別人放下,我能夠體會薊鏢頭的心思。”
她心下不自覺想到了謝危,若是自己如此行事,師父定會打斷她的腿,一輩子不許她下霧隱山,還會指著自己鼻子罵,謝泠,你是失心瘋了不成,我教你劍術是為了讓你好好活,可不是讓你去送死。
想到這兒,她垂下頭唇角不自覺輕輕一彎,見薊飛躍面露疑惑,便開口:“我是想到了我師父,他這人看得很通透,在他眼裡世間萬物都比不得命重要,活著,比甚麼都強。”
薊飛躍瞭然一笑:“難怪謝女俠如此灑脫,想必你師父也是位世外高人。”他語氣又沉了些:“只是這種事,沒落在自己身上終究是看得輕,真到了那一步,便由不得自己。”
謝泠深以為然,道理說起來輕巧,可真輪到自己身上,誰也不敢保證說放下便放下。
她倒是從沒聽師父提過他的家人,直到近來才知他還有個雙胞胎弟弟,不過能當上將軍,想必家世也不會很差。
她轉了話頭:“薊鏢頭,你們此番是要去往何處?”
薊飛躍答道:“這是獻給源臺郡郡守吳文泰的壽禮,需得在臘月二十一前送達,送完這趟,我們便要回京。”
“那豈不是不到一個月了。”謝泠又問道:“鏢頭可知法華寺離這裡有多遠?”
薊飛躍起身,從一旁箱子中取出一卷地圖攤在桌上:“可是鄢支山法華寺?”
他指尖在地圖上搜尋:“走官道的話,約莫要一個月。”
謝泠瞪大眼湊近細看,法華寺地勢高,官道環山繞行,極為曲折,他們先前自懸崖墜下,看似很近,真要走回去便要繞很遠的路,等趕到法華寺,不知隨便他們還不在。
她打定主意,先去驛站往法華寺寄封信,等有了回信再做打算。
謝泠忽然又想起自己眼下身無分文,臉色一窘,小聲問道:“薊鏢頭,我能不能向你借幾文錢?”
這日子如今過得實在拮据,本想著鎮上若是有和字招牌的鋪子,還能拿玉佩暫尋個落腳處,可果真如雲景所言,這裡並沒有,剛認識不到一日便開口借銀子,她這女俠的名號才是真的浪得虛名。
薊飛躍爽快地自懷裡摸出幾兩碎銀,遞到謝泠面前:“眼下只有這些,我們走鏢身上也帶不了許多,只怕不夠謝女俠......”
“夠了,夠了。”謝泠飛快將銀子撥到掌心,又覺得太不厚道,小心揀出幾塊小一點的碎銀,將剩下的推還回去:“這些便夠了,薊鏢頭放心,日後我到了京城,一定如數還你。”
薊飛躍毫不在意,爽朗一笑:“好說,好說。”
......
謝泠沿長街慢慢尋著驛站,方才薊飛躍一說她才猛然驚覺,今日已是臘月初二,距新年,不過一個月了。
去年過年,她與師兄在山上守歲,師兄素來沉默寡言,兩人在山頂就著一壺酒坐到深夜。
山下淺水鎮燈火漫卷,鞭炮聲都能傳到山頂,煙花在夜空一簇簇炸開,她卻並無半分興致,只望著天上明月,輕輕問師兄:“師父眼下在哪兒過年呢?”
闕光垂下頭:“想必是同他的朋友一起。”
現在想來,不過是師兄在安慰自己,又是一年年關將至,她與京城仍隔著千山萬水,前路茫茫,何時能抵達,如何才能救出師父,她心裡半點把握也沒有。
她先前同周洄講時說得坦然淡定,其實心裡怕極了,怕聽到師父的訊息,又怕自此音訊全無。
周洄只說,師父眼下性命無礙,可被人打斷肋骨還關在那不見天日的地牢,同死又有甚麼區別,她始終想不通,師父那麼好的人怎麼會落得這般境地,連親生弟弟都不同他站在一邊。
想到此處,少女忽地停下腳步,抬手飛快抹去眼角的淚,若是周洄在,或許還會安慰自己幾句,可如今變成一個黏人的裴景和,倒是乖巧懂事,可脾氣上來得也快,稍不順心便鬧彆扭,也不知她離開這會兒他有沒有乖乖把藥吃了。
謝泠抬眼望見街邊站著個賣糖葫蘆的遊走商販,兜裡剛得了些銀錢,給他買一串回去,省得總是嫌藥苦。
糖葫蘆倒手,她沒忍住,自己先摘了一顆塞進嘴裡,大顆飽滿的山楂裹著脆甜的糖衣,酸甜滋味在舌尖漫開,謝泠方才的鬱悶也消散許多,她讓商販用油紙仔細包好,貼身揣到懷裡。
謝泠踏入驛站,找驛丞要了紙和筆,尋了處靠窗桌子坐下,剛欲落筆,鄰桌的議論傳到她耳中。
“我同你講,要變天了......”
“如何?去了趟京城又聽得甚麼訊息?”
“那位關了許久的謝大將軍,年後便要問斬了。”
謝泠聞聲手一抖,一滴濃墨墜下,在素箋上暈開一抹顯眼的黑。
“這事可不能亂說,再說這等皇家秘事如何能讓你我知曉?”
“京城早都傳遍了,說聖上年後便要再立太子......”
一旁的驛丞聽得臉色蒼白,忙快步上前,連連擺手:“二位慎言!朝堂之事不可妄議,不可妄議啊!”
兩人登時收聲,低下頭不敢言語,驛丞剛鬆口氣,轉身正要詢問方才少女要將信寄往何處,目光環視一圈,卻並未發現少女的身影,桌上只剩紙和筆。
......
薊飛躍將幾大箱貨物一一清點完畢,這才落座桌前,點了壺金臺雀舌,他走鏢素來滴酒不沾,卻攔不住手下兄弟愛喝,只能允了他們路過城鎮時淺嘗幾杯,偏偏就出事了,不得已又在此耽擱幾天。
他剛為自己倒了杯茶,忽地一道身影裹著門外的寒風跌撞而入,薊飛躍下意識握拳戒備,待看清來人是謝泠後,方才松拳,愕然開口:“謝泠,你這是......”
少女一路狂奔而來,寒冬臘月,額間竟佈滿薄汗,她一言不發,端起桌上的茶杯便一飲而盡,瓷杯重重地落回桌面,她氣息凌亂,眼神卻極為堅定。
“薊鏢頭,我要隨你們上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