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難辨真假
把他那個小徒弟帶來京城
謝泠臉騰地一下紅了, 急聲辯解:“沒有!絕無此事!你怎麼會喜歡我?你可是!”她飛快掃一眼四周,低聲道:“你可是我們大朔的太子呀。”
想起幻境中裴景和早已心有所屬,她又說道:“你在京城, 應當是有愛慕的姑娘的。”
周洄撓了撓頭:“京城貴女,我一個也不認識。”
謝泠撇嘴:“你如今才幾歲,說不定在哪次宴會上對人家一見傾心了呢。”
周洄默然, 不再言語。
回到木屋, 謝泠便問雲景, 雲水鎮距此處多遠,雲景只道不遠, 只是山路難行。
謝泠再三警告他, 別耍滑頭之後,三人略作歇息, 便上路了。
秋風一過,漫山的草木便褪了顏色,遠處山嶺與近處枯木連作一片, 放眼望去盡是蒼褐色。
三人沿著溪流往下走, 越走水道越平緩,水流也逐漸放慢, 三人皆是有傷在身,步伐自然慢了些。
謝泠忽然開口問道:“你們鎮上可有和字招牌的鋪子?”
雲景眼眸一轉:“沒有。”他湊到謝泠旁邊:“這個和字, 有甚麼說法嗎?”
周洄默不作聲, 只跟在謝泠身側,靜靜聽著。
謝泠與雲景目光一碰便挪開眼:“沒甚麼, 只是有位朋友在各處都有些生意, 我想著興許能碰上。”
雲景若有所思般點點頭, 並未再追問。
沿著溪邊一直走, 便到了山嶺下的雲水鎮。
謝泠這才察覺不對勁:“這不是順著小溪一路就下山了嗎?你為何說山路難行?”
雲景面不改色,腳下步子並未停:“我若不這麼說,你豈不是在木屋便要殺了我?”
謝泠氣得臉色發紫,若非急於求醫,早已上去踹他一腳,當下只得強忍怒氣:“醫館在哪兒!”
雲景已走到幾步之外,轉過身,邊退邊笑道:“我既已將你們帶到鎮上,餘下的便不歸我管了,我去不得醫館,你們好自為之。”
謝泠右臂微動正要從腰間拔出長劍,那人卻已一溜煙兒竄入巷中,沒了蹤影。
“別叫我再撞見你!”
謝泠臉現怒容,忽覺衣袖被人輕輕拉住,轉頭見是周洄,隨即收斂說道:“不管他,我們先找醫館。”
見那討人嫌的雲景終於離開,周洄心頭反倒輕快不少,輕聲應道:“好。”
這雲水鎮不算大,依山傍水,一條主街連線官道穿鎮而過,兩旁皆是些木樓宇土牆房,街上多是些趕路的客商。
鎮口有棵老槐樹,底下設有茶攤,供來往行人歇腳。
往裡走,客棧、茶鋪、飯館應有盡有,依次排開,鎮子雖小,因是連著官道,倒也算得上熱鬧。
謝泠領著周洄來到醫館,卻見門口早已擠滿了人,仔細望去,皆是些身材魁梧,肩寬背厚的壯漢,每個人都穿著同等樣式的勁裝,背後皆繡著一個醒目的鴻字。
“許大夫,我們兄弟昨兒在你這兒拿了藥,今兒一大早便死在了客棧,您必須給個說法!”人群中有人高聲嚷嚷了一句,其餘之人紛紛附和。
謝泠連忙將周洄往身後拽了拽,示意他不要出聲。
又聽得另一個人說道:“就是!馬奎不過是受了點寒氣,怎麼會無故喪命?如今少了一人,我們這趟鏢便要耽擱,你們賠得起嗎?”
“昨日他前來就醫時我便反覆叮囑,風寒不容忽視,萬萬不可飲酒,方才我也隨你們去客棧看了,他口中仍殘餘酒氣,分明是不聽勸誡,這才丟了性命啊。”一位老大夫縮在醫館門口,苦口婆心地解釋。
原來是一群鏢師在醫館鬧事,謝泠站在一旁默默觀察,心知這種事這一時半會兒怕是扯不清,可這鎮上偏偏只有這一家醫館,她正暗自心急,身旁忽然傳來一道聲音:
“麻煩讓一讓,我們要找大夫。”
謝泠嗤笑一聲,這是誰這般沒眼力見,不是找打嗎?
再一細看,竟是周洄不知何時走到了那些鏢師背後。
鏢師們一聽紛紛轉身,周洄半點不怕,又認真重複一遍。
“哪來的白臉秀才,沒看到爺爺們正在同大夫說話?滾一邊去!”說話的這位鏢師,體格更為壯碩,大步跨到周洄面前,怒目圓瞪,氣勢洶洶。
周洄也不惱,只皺眉道:“大夫說他喝酒了,是他自己不聽話,怪不得——”
話沒說完,謝泠連忙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,勉強賠笑道:“對不住,他腦子不太清醒,胡言亂語。”
見周洄不滿地掙扎,她另一隻手悄悄在他腰上一擰,想讓他安分些。
卻沒想到周洄渾身一顫,臉頰瞬間泛紅,望著謝泠的眼神更加幽怨。
“你是他媳婦兒?腦子有病就帶回家待著,別在這兒丟人現眼,這醫館風寒都治不好,還能治得了傻子?”
這人說話粗魯又無禮,謝泠眼下傷勢未愈,不願多生事端,只得忍氣吞聲:“大哥說得是,只是他前些日撞壞了頭,腦中尚有淤血,需得儘快醫治。”
謝泠說完抱拳行禮,已是最大誠意的退讓。
誰知那人絲毫不知收斂,揮手呵斥道:“那就滾一邊去,今日不給我們一個交代,誰也別想靠近醫館!”
謝泠本就有傷在身,一路下山並未停歇,方才還被雲景擺了一道,心中本就積著火氣,此刻見眼前之人如此咄咄逼人,再也按捺不住,厲聲道,“我說你這傻大個兒是聽不懂人話嗎?交代甚麼,大夫不是說了,是他咎由自取非要喝酒,自己想死,還怪閻王來得早啊!”
那鏢師被當眾頂撞,頓時惱羞成怒,擼起袖子大喝一聲:“呦嗬!你這婆娘是活得不耐煩了?連鴻途鏢局的人也敢惹?”
謝泠悄悄拽住周洄的手,隨時準備逃走,但嘴上仍不饒人:“甚麼鴻途鏢局,聽都沒聽過,眼下瞧你們這般蠻橫,想來也是浪得虛名!”
這話一出,徹底激怒了所有人,身後的鏢師瞬間圍了上來。
謝泠拉著周洄掉頭就跑,迎面撞上一個沉穩如山的男人,約莫四十來歲年紀,雄軀凜凜,站在那裡如同一尊沉鍾。
“在下鴻途鏢局鏢頭,薊飛躍,姑娘方才說,我鴻途鏢局如何?”
這人說話客氣卻帶著一種壓迫感,謝泠眼睛一眯,暗自心驚,如今定是撞上個大人物。
周洄鬆開謝泠的手上前,言語直白:“說你們浪得虛名啊,不聽人話,不講道理,有這般手下,你不覺得丟人嗎”
謝泠看得冷汗直冒,方才那些鏢師自己還尚有幾分把握逃脫,眼下這個大塊頭,便是師兄在此,也得惡戰一番。
薊飛躍臉色一點點沉下,周身氣息忽地一變,顯然是有所動怒,抬手便是一掌,掌風已至,手臂卻被謝泠死死抗住。
兩股內力暗自較勁,謝泠左手只覺一陣酥麻,霎時洩了力氣。
身後鏢師頓時喝彩:“薊鏢頭好功夫!”
謝泠旋即抽出長劍:“我無意招惹你們,可你們不依不饒,我也只能得罪!”
說完推開周洄,向後一撤拉開架勢,橫劍擋胸。
“謝泠!”周洄見狀便要上前,被謝泠喝道:“別過來!”
周洄盯著她微微顫抖的右臂,眼中一熱:“謝泠......我不看了......我們換個地方。”
薊飛躍忽地停住,目光掃過她劍柄上的紅穗,又落在周洄腰間玉佩上,臉色一變:“他方才叫你甚麼?”
謝泠右手反握劍柄,護在身前,目光凜凜:“我叫謝泠。”
薊飛躍見這少女劍氣如虹,心下便已確認,當即哈哈一笑,上前抱拳行禮。
“原來閣下就是謝女俠,失禮失禮,方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。”
謝泠架勢都擺好了,也不知對方唱的是哪出,怔怔道:“你認識我?”
薊飛躍微微一笑:“我是沈浪的師父。”
謝泠收劍緩緩起身,愕然道:“碧溪村的沈浪?”
“正是。”
薊飛躍朝那些鏢師揮手斥道:“莫要在此鬧事,都回客棧。”隨即又衝謝泠笑道:“我等還要處理馬奎的後事,這幾日都會住在鎮上的云溪客棧,謝女俠若是得空,可前來一敘。”
......
數日後,京城,昭親王府。
裴思衡將手中信件撕碎擲在地上:“這諸昱真是蠢豬一個!到手的印章,竟也能飛了!怪不得不敢回來見我。”
謝絕跪在堂下,垂首不語。
裴思衡擺擺手:“便讓他翻遍那山崖去找!我倒要看看,他如何給我交代!”說著坐回木椅,緩了片刻,目光落到堂下之人:“見過你兄長了?”
謝絕道:“謝王爺恩典,回來便去見過了。”
裴思衡點頭:“他雖說肯交那份太子手諭,卻並未說藏在何處,你此行,可有見到他那小徒弟?”
謝絕回道:“見到了,闕光也在。”
裴思衡沉吟片刻:“如今裴景和墜崖生死不明,印章遺失,那份太子手諭,我們必須拿到手,所以——”
“我要你,把他那個小徒弟帶來京城。”
“可屬下......不知她眼下身在何處。”
裴思衡笑道:“無妨,謝危要被處死的訊息一放出,天南地北他們也得往京城趕。我已讓人在京城周邊醫館,客棧佈下暗哨,你便先行去那幷州一探。”
謝絕沉聲道:“是。”
裴思衡起身,親手斟了杯茶 ,遞到他面前:“只是此去只你一人,我不太放心,這杯茶便當是我為你踐行。”
謝絕抬眸看了眼杯中的茶水,並無半分遲疑,雙手接過,一飲而盡。
“好!果然比諸昱有膽識,放心,只要你按時歸來,解藥我自會給你。”
他像是忽然想起甚麼,淡淡道:“對了,你到幷州途徑源臺郡時,替我給吳郡守送份壽禮,就說聖上抱恙,本王無法親往,他來信說,在漠北淘了些玉器古玩,正託鏢局送往府上,其中有個稀罕物件,說母后定會喜歡,你替我取回來便是。”
謝絕點頭:“屬下這就動身。”他轉身便要離開,裴思衡忽地叫住了他。
他在門口駐足:“王爺還有吩咐?”
裴思衡打量他一番,似笑非笑道:“你今日,倒是格外話少,可是仍惦記你那兄長?”
謝絕垂首道:“屬下與他早已恩斷義絕,如今去見他最後一面,已是仁至義盡。”
裴思衡不再追問,輕輕點頭,“去吧。”
男人快步走出王府,翻身上馬,一刻不停,向城外急馳。
約莫奔出數十里,確定身後無人跟蹤,他才猛地一勒韁繩,駿馬一聲嘶鳴,他坐在馬上,閉眼喘息,片刻後方才抬眼遊目望去,只見四周荒郊枯樹,亂石叢生。
他輕輕舒展筋骨,長長撥出一口鬱氣,聲音帶著說不盡的輕快:“好美的景啊。”
說罷抬手,指腹在臉上用力一擦,一層墨粉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半截極為白皙的面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