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夜宿木屋
只是抱著你我便已心神難抑
裴景和自出生便是太子。
三歲起, 承平帝親自握著他的手教他識字,每日御門聽政前必讓其複誦昨日所學內容,一字錯漏, 便要懲戒。
五歲時,四書五經已爛熟於心,每日誦讀典籍, 練字修身, 寒來暑往, 從無間斷。
尋常百姓一月尚有兩日歇息,他一年中能自由支配的日子, 不過五天, 若遇大典大祭,只會更少。
夙興夜寐, 靡有朝矣。
“你是太子,是儲君,一言一行皆有人盯著, 萬不可恃尊而驕, 耽於享樂。”
裴景和跪在金鑾殿上,垂首輕聲道:“兒臣謹記在心。”
話落, 卻又欲言又止。
“想問甚麼直說便是。”承平帝端坐在龍椅,眼底盡是溫和。
“母后, 母后她近日心緒不佳, 父皇可否去看一看。”裴景和怯生生地開口,抬眼望向父皇。
承平帝聞言面色未改, 聲音卻冷了些:“她此刻見了我, 怕只會更難受。”
裴景和不敢再勸, 在他眼裡父皇很疼他, 母后更愛他,可兩人之間卻總隔著些甚麼,聽宮女說父皇母后本是民間相識,可為何又會變得如此生疏。
宮裡都再傳母后日漸失寵,可他不這麼認為。
“你有空便去多陪陪她。”承平帝長嘆一口氣,又問道:“上次請安,可有見她佩戴那枚玉佩?”
裴景和眼珠一轉,點點頭:“戴了的,就沒見母后取下來過。”
他撒謊了,母后早已將那玉佩摘下,放回錦盒。
裴景和抬眼,偷偷打量著龍椅上的人,盼著自己的話能讓他不那麼眉頭緊皺。
可那人只是抬頭望向殿外長空,不知在想些甚麼。
承平帝收回目光,淡淡開口:“聽說你同那個謝危走得很近。”
裴景和撇撇嘴,不用想也知道,定是裴思衡在背後告狀。
他不敢隱瞞,如實答道:“兒臣想讓他教我武藝。”
“怎麼,宮裡的教習入不了你眼?”承平帝的聲音溫和許多,臉上也有了笑意。
裴景和搖頭:“他們都打不過謝危,兒臣自然想要一個厲害的師父。”
承平帝點點頭:“無妨,只是那個謝絕你莫要過多接觸。”他頓了頓,似在思量:“至於謝危,朕尚需觀其行,察其心,再做定奪。”
裴景和雖不甚明白,還是乖乖點頭。
承平帝微微一笑,招手讓他過去:“太子印章,可有好好帶在身上?”
裴景和拍拍胸脯,認真道:“父皇特意囑咐過,兒臣自然不敢忘。”
承平帝撫過他發頂:“這枚印章,朕永遠不會收回,可若有一日,你把它弄丟了,或是給了旁人,又或是沒能力護住它,落入他人之手,朕便當是你主動放棄了,明白嗎?”
裴景和茫然地搖搖頭,他不明白,這麼重要東西他怎麼會弄丟呢,更不會隨意給旁人。
……
承平二十二年,太廟前。
裴景和將聖旨撕碎擲於地上:“父皇!您明明知道母后因何而死,為何不肯去查一查當年的冤案!”
“住口!!”
承平帝此時鬢髮已然花白,眼神也渾濁不堪,說話時整個身子都在顫抖。
“你當真要在祭祖大典上,當著文武百官的面,重提此事嗎?”
“兒臣不懂!到底是天家顏面重要,還是百餘條人命重要,母妃懸樑五日,竟無一人發現,父皇!你——”
裴景和怒火攻心下腕間黑線迅速蔓延至耳後,他喉間一澀,驟然失聲,只得捂住胸口,閉目調息。
“景和!”承平帝聲音一顫,剛欲伸手,鳳儀萬千的身影卻已移步上前,紅唇輕啟,字字鋒利。
“太子殿前失儀,妄議謀逆舊案,豈非心存篡逆?皇上,您還要這般偏袒嗎?”
……
“景和,母后取洄為你作字,你可喜歡?東宮之位不好坐,只盼你能溯流而上,逢凶化吉。”
“太子所中之毒,臣等實在無能為力,只得靜心調養,延緩毒性發作,萬不可心緒大起大落。”
“洄兒,若有一日你路過江州平東郡,記得替母后去看一看謝家舊宅。”
“景和,不必為我掛心,如今我已尋得安穩之處,青山綠水好不自在,我不會再回京了。”
“皇兄,邊境苦寒,你可要一路珍重吶。”
無數記憶在腦海中衝撞,又隨即四散成碎片。
周洄是誰?裴景和又是誰?
“無能之人”、“懦夫”、“膽小鬼”、“垂死掙扎”、“你不夠坦誠”......又是誰在他耳邊反覆低語?
乾脆一把火,將這一切盡數焚盡……
......
謝泠睜開眼時,只覺疼痛難忍,彷彿渾身骨頭都裂開一般。
她勉強抬眼環顧四周,崖底亂石嶙峋,溪水潺潺流過,岸邊枯樹橫生,滿目蕭瑟。
兩人自崖邊墜落,虧得她縱身一躍,半空中牢牢抓住周洄的手,又拼盡全力拽住懸崖間垂落的樹藤,才勉強撿回兩條命,可一路滑墜,崖壁上枯枝碎石擦身而過,身上衣衫早已破爛不堪,右手臂更因方才拼死拽著周洄,生生脫了臼。
她抬手捂住右臂,環顧四周,便看見不遠處溪邊一動不動的人影。
跌至崖底時,周洄的後腦重重地磕到河邊岩石上,鮮血早已漫了出來。
謝泠顧不得滿身疼痛,踉蹌地撲到他身邊,腿一軟,直直跪倒在地,急切地喚著他的名字。
周洄仍雙眼緊閉,面色沉如死灰,半點回應也無。
她生平頭一次心生恐懼,聲音帶著顫抖:“周洄,你可不能給我死啊。”
她本就沒打算下山,帶著隨便與闕光匯合後,便立刻掉頭向山崖奔去,趕到時,正好撞見周洄墜崖。
腦子霎時空白,回過神時,人已經跟著跳了下去。
謝泠試著抬動右手,可稍微一動便是鑽心劇痛,這樣下去別說提劍,扶周洄起來都做不到,她俯身咬住衣襬,左手奮力一撕,將布條咬在牙間,又將脫臼的右臂一圈圈纏住勒緊,強行提氣,將周洄扶起,讓他平穩地躺在自己腿上。
隨即從懷中摸出一顆玉肌丹喂他服下,這還是方才在山洞時恰巧拿了一顆,他的藥袋,早就在墜崖時不知掉到何處。
服下藥丸又過了一炷香,周洄仍未睜眼。
她也只能抱著他,一遍遍哄著:“沒事,沒事......”忽又抿住嘴唇,嘴角向下一撇眼淚便滾落下來,她根本不知道他有沒有事,只是不這樣說,她自己就先要撐不住了。
謝泠抬眼,望著四周茫茫無邊的陌生枯林,全然不知身在何處,再低頭看向懷中毫無聲息之人,再也繃不住,放聲哭了出來:
“師父,你在哪兒啊......”
......
緩了許久,她才勉強收住,卻也騰不出手給自己擦淚,只得低下頭,在周洄胸前蹭了蹭,啞聲罵自己:“謝泠,你真沒出息,這種事師父遇到得多了,可不曾像你一樣。”說著又垂眸看向懷中面色蒼白之人:“你更沒出息!每次都自以為是,到頭來,還不是要我來救你!”
待心中翻湧的情緒稍稍平復,她才閉上眼,開始凝神調息。
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,如今已是入冬,兩人身上衣衫多有破損,若是在這荒郊野嶺過夜,不被野獸襲擊,也會被活活凍僵,得儘快尋個山洞才是。
謝泠抽出長劍,抵地起身,想將周洄背起,可只有一隻手臂用力本就不穩,再加上昏死之人格外沉重,剛勉強將人扶上背,手腕一鬆,周洄瞬間順著肩頭滑下,身子又是一跌。
她連忙轉身,險些要哭出來,又強行忍住:“對不住,對不住。”
謝泠喘了口氣,再次費力將他扶起,這次她先讓他背部抵在枯樹上,穩住身形,隨即解下腰間長帶,繞過他身後,將兩人腰身死死捆在一起,用嘴咬著,繫了個死結。
做完這一切,她早已是滿頭大汗,卻也不敢耽擱,咬牙發力,單手拄劍,揹著周洄一步步往前挪。
月亮不知何時已掛上樹梢,天邊清冷一片,遠處枯林連綿不斷,溪水映著月光緩緩流動。
“第一次見你,你就倒在路邊,也是我揹著你往破廟走,啊,我還把唯一的保命丹藥給了你,現在想想真虧啊......你身上的丹藥可比我多多了,等你醒了,我得再跟你說一次,你得記得還我,咱們雖然是朋友,可親兄弟也得明算賬不是......只是沒想到後來又在金泉郡遇上,我當時還挺開心的......金泉郡,唉,好想吃和月樓的滷鵝啊......隨便他們也不知如何了......”
少女揹著昏迷不醒之人,一路漫無邊際地碎碎念,想到哪兒說哪兒,說著說著,身上好像也沒那麼疼了。
......
謝泠揹著周洄沿著溪邊走了許久,也未見一處山洞,腹中早已餓的空空蕩蕩,自清晨在寺內用過齋飯後,到如今滴水未進,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片刻也不敢歇,一旦停下,恐怕再難起身。
忽一抬頭,竟見遠處飄起嫋嫋青煙,在夜色中格外顯眼,她一時喜出望外,側頭喊道:“周洄!我們有救了!”
背上之人毫無回應,她也不在意,一股勁兒從心底湧上,竟走得比方才還要快上許多。
走近發覺原是間小木屋,窗內還亮著燭火,謝泠低頭在手臂上胡亂一蹭,正要抬手敲門,木門卻先一步被拉開。
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身上裹著件藏青色粗布棉襖,領口袖口處早已磨出毛邊,腰間緊緊束著根牛皮腰帶,勒顯出利落腰身,一張臉黝黑粗糙,顴骨分明,眉骨處一道傷疤,平添幾分冷硬。
“大哥,可否行個方便......”謝泠話音剛落,便見那男子目光在她臉上輕輕一繞,沒多言,只側身讓步:“先進來吧。”
謝泠眉頭一挑,看他樣子得有三十來歲,聲音卻有些稚嫩,她也不再客氣,徑直走近屋裡。
木屋不大,屋頂懸著一盞油燈,昏黃的光自高處漫下,剛進門,屋內陳設便盡收眼底。
四壁是粗糙原木,牆上懸著幾塊獸皮擋風,旁邊掛著風乾的藥草與幾串乾果。
靠牆一側擺著一張木板床,鋪著厚實的獸皮,床頭豎著一把獵弓,靠窗有一張矮小木桌,桌角靜靜立著一尊小木雕,輪廓模糊,看不出雕的是甚麼。
謝泠轉身道謝又問道:“有水嗎?”
男人沒應聲,只緩步朝她走進,謝泠心生警惕,下意識退了一步。
他見狀低笑一聲:“揹著人,不累嗎?先將他放到床上吧。”
謝泠窘迫一笑,正要單手去解腰帶,他卻已俯身靠近,指尖輕挑解開死結,手指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腰身,一碰便收,旋即伸手托住下滑的周洄,穩穩將人扶到床上。
“多謝。”謝泠在他身後輕聲道。
男人將周洄安置好,轉身示意她到窗邊桌前坐下,又給她倒了碗水。
謝泠二話沒說,仰頭一飲而盡,痛快道:“再來一碗!”,那模樣大有痛飲幾壇烈酒的氣勢,話音剛落又自覺不妥,忙縮了縮脖子笑道:“我一路滴水未沾,屬實有些渴。”
男子沒說話,只在一旁靜靜看著她,眼底藏著淡淡興味。
謝泠連著喝了四五碗,才端著走到床邊,想喂周洄幾口,可他昏迷未醒,只灌了小半碗便再也咽不下去。
她扯著衣袖給周洄擦了擦嘴角,再回頭時,那男人正望著她,一臉專注。
謝泠小步坐回桌前:“多謝大哥相助,敢問尊姓大名,來日必當報答。”
男子支著下巴,好整以暇地盯著謝泠的臉,慢悠悠道:“我叫雲景,今年十七。”
十七?
謝泠一怔,險些以為自己昏了頭聽錯了,見他眼神認真,又恨不得此刻躺在床上的是自己,怪不得聲音這般清朗,只是這張臉,怎麼看都跟師父差不多年紀,少說也有二十五六。
謝泠訕訕一笑:“是我唐突了。”
雲景也不惱怒,指尖點著自己的臉:“是不是這張臉讓你誤會了。”
他抬手,用指腹擦了擦,露出底下正常的膚色:“夜晚抹上黑粉,不易被野獸察覺,不過,傷疤倒是真的。”
謝泠默默喝了一口碗裡的水,又聽他淡淡開口:“你喝這麼多水,附近可沒有茅廁,只能在外解決。”
“沒事。”謝泠臉上一窘,只覺這人說話莫名讓人不舒服:“我能憋。”
雲景聞言笑了幾聲:“你說話倒是直白。”
謝泠也隨意了些:“彼此彼此。”說著話頭一轉:“你怎麼不問我是誰?為何揹著個重傷之人?”
“我不問那些沒用的,你不如告訴我你叫甚麼?”
謝泠坦然答道:“謝泠。”
雲景垂眸低聲追問:“哪個泠?”
謝泠伸出指尖輕輕蘸了點碗裡的水,在木桌上一筆一劃寫著自己的名字,寫罷抬眼笑道:“這個!”
雲景的目光自始至終落在少女那根沾著水珠的指尖上,半晌才輕輕抬眼,唇角一勾:“好名字。”
說罷起身拿起弓:“牆上的獸皮你可取下鋪在地上,我要去打獵了,你自便。”
謝泠忙起身:“深夜打獵?”夜裡這般黑,能抓住甚麼。
雲景笑得意味深長:“有的獵物,只有半夜才會送上門。”
謝泠微微一怔:“那你小心。”
待雲景走後,謝泠取下牆上一塊獸皮,鋪在地上,又伸手往床那一側推了推,這才坐上去,側頭望著周洄,見他胸口起伏,氣息平穩,想必是玉肌丹有所起效,懸了許久的心,這才稍稍落下。
可一想起方才雲景出門前那暗沉的目光,她還是留了個心眼,將懷裡最後一枚燕子金鏢置於袖中。
又起身替周洄蓋好獸皮,指尖不自覺碰到他的手,忽覺一片冰涼,她眉頭一皺,忙將他的手握住,順勢挨著床邊坐下。
屋頂油燈搖搖晃晃,光影明明滅滅,一直緊繃的神思一鬆,倦意便如潮水般襲來。
她就那麼握住周洄的手,頭歪靠在床邊,不知不覺,沉沉睡了過去。
半夢半醒間耳畔忽覺一股溫熱氣息。
她猛地一驚,睜開眼,雲景不知何時已欺身上前將她困在臂彎。
他笑意輕佻,眼底翻湧著情慾:“只是抱著你我便已心神難抑。”
說著目光掃過一旁昏睡的周洄,又落回謝泠臉上,指腹輕輕蹭過她的下唇。
“若是當著你夫君的面要了你,豈不讓人神魂顛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