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分道揚鑣
只是萍水相逢,終有一別
周洄並未起身, 只是懶懶倚在榻上,眼也未抬:“這又是唱的哪一齣?”
賀愷之起身,隨意地坐到椅子上:“太子殿下何必與我周旋?我雖不知你是如何哄騙小女為你隱瞞, 可恰恰讓我更加確認了你的身份。”
“不知道你在說甚麼。”周洄側身躺著,目光卻沉沉地看向窗欞。
“一會我夫人就回來了,沒甚麼事便請回吧。”
賀愷之目光掃過桌旁的薰香, 淡淡問道:“殿下身上的毒, 可還要緊?”
周洄閉上眼, 不做聲。
“難怪那少年能將郭大人請來,想必殿下當時也在平東郡吧。”
周洄心中頓生煩躁, 方才就該等謝泠為自己上完藥後再放她出去, 也不至於在這兒聽這老狐貍喋喋不休。
“殿下殺不得我。”賀愷之開門見山地點了出來。
周洄坐起身,也不再裝:“如何殺不得?”
“因為昭親王也想殺我。”
賀愷之盯著他笑道:“但他卻遲遲不殺我, 甚至不惜自斷一道財路也要在聖上面前保我,殿下不想知道為何嗎?”
周洄抬眼與他目光相對,冷聲道:“因為你構陷謝家嗎?”
“殿下既然也說了是構陷, 就應當知道此事經不起徹查, 可聖上並沒有深究,是因為甚麼?”
不等周洄開口他繼續說道:“他本就懷疑謝疏意, 我只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。”
周洄垂眸:“這便是你來見我的理由?”
“當年我不過是謝府一個掌事,如何能拿到謝大人的親筆書信, 又如何能告得一位朝廷三品大員謀逆之罪?背後自然是依仗了我們皇后娘娘。”
周洄聽到那個人名號, 心中便又湧出幾分厭惡。
“如今謝家早已沒落,”賀愷之頓了頓:“周家也不再過問朝堂之事, 裴思衡自然是要為他母親除掉我這個心頭之患。”
他傾身向前, 為周洄倒了一杯茶遞到他面前:“若是殿下此刻殺了我, 豈不是順了他的心意?更何況我在, 謝家才能有翻案的一天。”
周洄輕笑一聲:“賀大人真是好算計,為謝家翻案有多難你我心知肚明,更別說翻案之日就是你的死期,現在不過是你的緩兵之計。”
“謝家早已門庭破敗,翻案也無濟於事,可殿下不是還有位兄長在那天牢中嗎?”
見周洄眼神變得凌厲,賀愷之笑意更甚:“難道殿下就不好奇,當年太廟那道調兵的手諭究竟出自誰手?”
他起身,單手撐著桌子,靠近周洄:“殿下,能救謝危的人,只有我。”
......
謝泠與闕光看過寶兒他們,便沿路慢慢往回走,謝泠將賀愷之之事簡單與他說過後,闕光並未多說甚麼,卻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謝泠停下腳步,眯眼看著他:“有話就說,憋著不難受嗎?”
闕光目光一沉,緩緩開口:“你知道周洄的身份嗎?”
謝泠搖搖頭:“不想知道,感覺很麻煩。”她隱隱約約能猜到一些,可她不願往深處想,總覺得越想兩個人好像就越遠了些,她不喜歡這樣。
闕光想了想還是開口:“我希望,你離他遠一些。”
謝泠有些意外,他向來溫和隨性,很少這般強硬,便問道:“為何?”
“他同你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師父與我們便是了嗎?”
謝泠笑了笑並不在意,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:“我只知道意氣相投,便可做朋友,何必非要一路人,況且正因為不一樣,我才覺得他有趣。”
闕光嘆了口氣:“沒你想得那麼簡單,而且師父他......”
謝泠身體一僵,並沒有回頭:“我知道。”
“師父一定捲進了很大的麻煩,不然怎麼所有人都知道他,卻總遮遮掩掩,但我不管,無論如何我都要去救他,這次下山我只想通一件事,很多事做了或許會後悔。”
她目光變得堅定:“即便如此,我也要先做了再說。”
闕光看著她神采奕奕的模樣,忽然想起謝危曾對他說的話。
“你這人就是認死理,這天底下沒有打不破的規矩,謝泠雖然沒怎麼下過山,卻比你小子通透太多。你這個師兄趁早讓給她做好了,咦,好像不錯,我待會問問她願不願意做大師姐。”
見闕光垂眸不說話,謝泠展顏道:“而且我覺得周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,我願意同他一起。”
......
謝泠回到房間時,周洄正立在窗前,她跳著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要不要本女俠幫你上藥啊?”她豎起一根手指:“只收你一兩銀子好了。”
話說完她等著他像往常一樣笑著打趣自己,可他只是靜靜地轉過身,語氣有些凝重道:
“謝泠。”
“嗯?”謝泠心下一緊,笑意還掛在臉上。
周洄低下頭躲避她的目光,沉聲道:“有兩件事,我想同你說。”
謝泠靜靜等著。
周洄目光瞥向一旁:“賀愷之暫且不能殺。”
謝泠怔住,又問道:“為何?難道被他發現了?我們可以換個地方......”
周洄打斷她,語氣堅決:“不是,是不能殺。”
屋內頓時一片寂靜,謝泠別過頭,聲音有些悶:“你還是心軟了。”
“不是,他......”周洄想解釋,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。
謝泠再抬頭時,臉上又掛上了笑容:“你若是覺得為難,我自己去便是,沒事的。”
她不知怎麼心頭湧上一陣委屈,垂下頭自言自語道:“沒事的。”
周洄握緊拳頭,看向她:“我不是這個意思,他現在不能死,你若執意要殺他,我會攔你。”
謝泠猛地抬頭:“攔我?你有難處可以同我講啊,是不是他威脅你?”
周洄看著她,深吸一口氣:“都不是,只是原因我不能同你講。”
謝泠沉默很久,又笑了笑:“我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道理,沒事,反正我們後面有的是機會。你現在不願同我講,我不問便是。”
周洄閉上眼,只覺得喉間一陣酸澀,他轉過身,面色平靜道:“還有一件事,等這次出去,我會去附近的錢莊取五十兩黃金給你。”
謝泠瞬間僵住:“甚麼意思?”
“這次護送,到此為止。”
謝泠似是沒反應過來,眨著眼看著他:“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?”
周洄右手放在身後,面不改色道:“沒有,你很好,只是萍水相逢,終有一別。”
“萍水相逢?”
謝泠雙手捧住自己的臉,好讓自己沒那麼顫抖,可聲音還是有些哽咽:
“周洄,你有甚麼難處都可以同我講啊,我們是朋友,我可以幫你——”
“我們,不是一路人。”
周洄背過身。
卻未想到這話一出,謝泠如同一盆冷水從頭澆下,下一刻她竟笑了出來。
她不明白如何才叫一路人,前一日還說把她放在第一等的人,今日便能輕飄飄一句萍水相逢,將一切劃得乾乾淨淨。
她愣在原地,一時覺得不知如何自處,眼淚在眼眶中打轉,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落下。
“周洄!”
門忽地被推開,賀庭嫣笑著進來:“我聽父親說,你要與我們一起進京是嗎?”
啪嗒!一聲。
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般直直墜下。
謝泠抬手飛快地抹了一把臉,面無表情地走到周洄面前,聲音平靜。
“我最後問你一句,你真的要跟我分道揚鑣嗎?”
周洄還是含笑道:“他日若是小謝女俠有空到京城,歡迎——”
“啪!”
一聲輕響,謝泠握住腰間那塊玉佩,猛地一扯,手一頓,終究還是輕輕地扔在了床榻上。
她沒再看他,徑直推門走了出去。
賀庭嫣小心翼翼上前,想說些甚麼,卻愣在原地。
周洄還維持著方才的笑意,許久,才緩緩垂下眼,一滴淚從他臉頰滑落,他抬手輕輕拭去,卻越擦越多。
賀庭嫣有些動容,想要伸手安撫他,卻被他避開。
周洄臉上仍舊掛著淚,眼神卻全是冷漠:“回去告訴你父親,下次若再是這般算計,謝危也救不了他。”
賀庭嫣有些心虛地低下頭,雖然是父親的授意,可她確實有自己的私心。
......
走馬驛。
隨便收到謝泠的信後翻身上馬便要去官府報案,臨行前還不忘對小秀兒囑咐道:“你可別惹事啊,乖乖在這等本大俠回來。”
小秀兒翻了個白眼,沒好氣道:“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。”
隨便策馬揚鞭,剛衝出驛站街口,與一名白衣劍客擦身而過,他下意識勒住韁繩回頭,只捕捉到一道背影,卻覺得莫名眼熟,但未看清面容,終究按下心頭疑惑,駕馬離去。
小秀兒目送隨便離開後,轉身正要回驛站,一匹白馬緩緩停在她面前。
馬上的白衣劍客微微俯身,笑著問道:“小妹妹,你知道碧溪村怎麼走嗎?”
這位大叔人生得極為好看,眉眼溫和,說話也好聽,小秀兒笑眯眯回道:“往那邊的路被大石頭堵住了,暫時過不去。”
“多謝。”
謝絕翻身下馬,牽著馬走到驛站馬棚,他立在一旁,抬眼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璧山,唇角上揚,裴思衡居然讓他來殺賀愷之,他一時竟分不清這是任務還是恩典。
他低下頭,靜靜地看著自己這雙沾滿無數鮮血的手,只可惜自己與謝家的那點親緣,早就淡得不剩半分。
令他在意的是,信中提到,運氣好的話,他可能會見到故人,可他實在想不出,除了牢裡那位,自己還有哪位故人在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