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好似故人
是師父嗎?
闕光正在屋內擦劍, 謝泠忽地推門進來,坐到桌前,一言不發。
他盯著看了一會兒, 也不敢問,只得繼續擦劍。謝泠本就憋著氣,見他這般無視自己, 回頭瞪他:“沒看見小師妹很傷心嗎?怎麼一句話都不說?”
闕光放下劍, 慢條斯理道:“讓你傷心的那個人, 我打不過。”
謝泠心中無名火更盛問道:“他到底是誰啊,身世坎坷也就算了, 還整日一副揹負著千斤重擔的模樣, 當今聖上也沒他這麼累!”
闕光笑了笑:“早說了,你們不是一路人。”說到此處, 他看向謝泠:“我倒是沒想到,你這般理解他。”
謝泠眯起眼:“我怎麼感覺你知道點甚麼?”說著傾身向前:“你是不是有甚麼瞞著我?”
闕光無奈道:“別想從我嘴裡套出一句話,當初師父不讓你下山找他, 你非要下來, 如今我可不會幫你。”
謝泠猛拍桌子:“你可是我師兄啊!”
闕光垂下眼,沉沉道:“正因為我是你師兄, 我才不想你摻和進去……”見謝泠臉色一變他緩了緩語氣:“想必周洄也是這麼想的。”
雖然他不知道周洄說了甚麼,但是從謝泠的反應也能猜出個大概, 他其實覺得和謝泠說清楚沒甚麼不好, 可師父和周洄在這方面卻格外一致,他搖搖頭, 大人物的心思總是這般難猜。
他只要護得師妹周全就好。
謝泠背過身不說話, 方才是很難過, 可她又不是傻子, 片刻後又悶悶開口:“我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,我氣的是他到現在還不信我,總是覺得別人不信任他,他呢?還不是一有事就自己扛,這麼喜歡扛,怎麼不去當挑夫啊!”
說著一掌拍在桌子,又咬牙切齒道:“我偏要跟著他!”隨即又眯眼看向闕光:“他肯定也知道師父下落,你們都不說,我自己去查。”
闕光皺眉:“你怎麼這麼執拗?”忽地眼睛一轉,覺察出不對勁:“你莫不是對他…”想到這,闕光整個人如臨大敵,這可使不得,這要讓師父知道了,不得把自己皮扒了。
謝泠一愣,皺眉道:“因為我把他當朋友啊!那個賀愷之一定騙了他!老不死的。”
闕光聞言鬆了一口氣,輕聲問道:“你還要殺他?”
謝泠轉頭:“怎麼會?那不是壞了周洄的計劃,但是我也要殺一殺他的銳氣。”
門忽地被推開,周洄站在門口。
闕光立刻起身,謝泠回頭見是他,轉過頭不說話。
“我同闕光一屋,你去隔壁。”
還以為他是想通了要告訴她實情,結果又是這種冷冰冰的命令。
謝泠轉頭沒好氣道:“你誰啊?我認識你嗎?我偏要同我師兄一起!”
周洄瞥了一眼一旁的闕光,闕光連忙過去對著謝泠微笑道;“我不想,快回去。”
謝泠狠狠瞪他,闕光依舊保持微笑,她索性將鞋子一甩,直接躺到榻上。
闕光有些為難地看著他倆,輕聲道:“要不我同你去那屋?”
周洄看了一眼床上的人,默不作聲地往回走,闕光連忙跟上。
回到屋裡,周洄坐到榻上,沉沉問道:“她可有說甚麼?”
闕光搖頭:“只說,她要一個人去京城。”
周洄嘴唇一抿,又開口:“你同她一起,儘量拖延些時日。”他目光落向床榻上還放在原處的玉佩,輕聲說道:“說不定到時候就可以帶謝危一塊回去了。”
闕光並未應聲。
周洄抬眼看他:“有話便直說。”
闕光平靜道:“師妹的性子我瞭解,她雖有些衝動但不是那種不講理之人,不如將師父的事同她講清,越瞞她反而越想要調查清楚。”
周洄揉揉眉心:“我並非有意瞞她,原本我計劃的便是帶她一起去京城,等到時機成熟,再將一切告訴她,只不過…”他伸出右手手臂,緩緩將袖子捲起,一條若隱若無的黑線自掌心蜿蜒而上。
“這些年我靠薰香吊命,不過是延緩毒發,如今薰香的效用日益衰減,別說提劍,再這樣下去我恐怕輕功都施展不得。”
闕光快步上前:“怎會如此?”
周洄整理好袖口,面色平靜道:“一直都是如此,所以我才讓你帶她暫時遠離京城,待我將謝危救出,自會派人傳信於你。”
“可你如今這副模樣,孤身一人怎麼能…”闕光頓了頓,語氣有些焦灼:“謝泠若是知曉,定會大發脾氣,殿下,她是真心將你當作朋友的。”
周洄抬眼,唇角勾起,卻並無半分歡喜:“若是她知道謝危是因我入獄呢?”
闕光急忙道:“這種事怎麼能怪殿下,謝泠她也不會…”
周洄出聲打斷:“這也是我想求你第二件事,別告訴她我和謝危的關係,當做是我的私心好了,我不想讓她覺得我是一個無用的人,誰也護不住。”
他知道這種心思太過卑劣,卻始終無法釋懷,若是旁人他尚且有自信說出真相,可他太明白謝危在她心裡的地位,所以半分也不敢賭。
闕光知道,周洄決定的事誰也改不了,但還是開口:“殿下,當年之事沒有人怪你,大家都清楚你當時的處境,更何況這些年…”
周洄雙手搓了搓臉,垂下頭:“我知道,我知道,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想讓她摻和進來,我害怕和當年一樣,眼睜睜看著,重要之人一個個離我而去,卻一點辦法也沒有。”
他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,很多事他也不知是對是錯,可他只能硬著頭皮去做,他承載了太多人的期盼。
闕光忽地眼神一冽,目光掃過窗欞。
此刻謝泠正趴在屋頂上,耳朵貼近瓦片,心裡忍不住嘀咕,這話本里絕世高手都是在屋頂上偷聽重要秘密,簡直是痴人說夢!這玩意兒又厚又硬,莫說偷聽,就是在屋裡殺人也未必能聽到半分聲響!
正當她氣得要離開時,卻聽到闕光揚聲問道:“那你就不怕,謝泠從此再也不理你嗎?”
謝泠此刻也顧不得其他,直接單腳勾住屋簷,整個人倒懸在窗外,身子微微前傾,屏氣凝神,側耳傾聽。
屋裡的周洄眉頭緊蹙,這種事是甚麼值得開心的事嗎,要說得如此大聲。
他有些悶聲道:“當然怕,可我能怎麼辦?比起她討厭我我更害怕她因我而出事。”
闕光繼續問道:“那你是覺得她沒能力幫你嗎?”
周洄眉頭皺得更緊,忍不住嗆道:“我說你是不是離開謝危太久,連人話都聽不明白了?我何時質疑過她的能力嗎?我是怕我拖她後腿啊。”
闕光眉頭輕挑,拖長尾音:“哦,是我愚鈍了。”
窗外,謝泠倒懸著身子,馬尾自然下垂,隨風晃盪,風吹過她的臉龐,嘴角卻微微揚起。
……
第二日一早,官府便派人炸開山路,將客棧裡所有人逐一盤問過後,便帶著寶兒二人回了縣衙。
殺人償命本是天經地義,可眾人聯名作保,再加上碧溪村二十年前的舊案隱情,二人死罪應當能免,只是免不了要受牢獄之苦了。
寶兒走之前衝謝泠揮揮手,謝泠也笑著抬手回應,忽地旁邊靠近一道身影:“接下來,你打算如何……”
謝泠看都沒看,徑直擦過他進入客棧,抓起桌上的包袱對著闕光喊道:“走了走了,還有人在外面等著呢。”
周洄立在原地,伸出的手緩緩放回身側,嘴角繃直,不再說話。
謝泠在背後衝他偷偷做了個鬼臉,背起包袱就要往外走,闕光連忙跟上:“等等我。”
路過周洄時,他微微側頭與周洄目光相接,周洄無聲說了一句:“小心。”
謝泠閒庭信步般走出碧溪村木牌坊,腳下步伐便開始加快。闕光一路追隨她,躍至一線天處的高崖上,因兩次被炸,這裡的地勢低了許多,周圍怪石嶙峋,很適合埋伏。
闕光無奈道:“敢問謝女俠要怎麼殺他銳氣?”
謝泠瞥了他一眼:“不告訴你。”
闕光只覺得有些好笑,湊近些:“惹你的是周洄,怎麼反倒同我生起氣來?甚麼事還需要瞞著師兄不成?”
謝泠涼涼地開口:“別以為我不知道,你也有事瞞我。”
闕光望向遠處徐徐走來的賀家三人與周洄,反手將面具一摘,扔在地上,抽出腰間佩劍:“那就先幫你出出氣吧。”
賀婷嫣一路上都在偷偷打量周洄,自客棧出來他便恢復了原來的樣子,她覺得更好看了些,那位與他親近的姑娘也沒再同行。
爹爹雖然並未透露他的身份,但既然能夠一同去京城,自然關係匪淺,身份也不一般。
她壯著膽子緩緩靠近道:“我記得上次去璧山你同那位姑娘講了許多花草之事。”她眨巴眨巴眼:“你對這些也有興趣嗎?”
周洄此刻正在想謝泠,猛地被打斷思緒,有些不耐煩,瞥向身後的賀愷之,神色不悅。
賀愷之笑了笑,伸手將賀庭嫣拉了回去。
正在此時,一男一女兩道身影從高崖上翩然躍下。
謝泠舉起手中劍,指向賀愷之,笑道:“賀大人,好久不見。”
周洄偏頭看向一旁的闕光,眼中似有警告。
闕光卻只當沒看見,將劍提起:“今日,我二人便是來找你麻煩。”
謝泠猛地瞪向他,還有半句呢!
闕光眼睛一閉,咬牙道:“替天行道,為民除害!”
周洄嘴角一抽,上前道:“鬧夠了沒?”
謝泠上前,眼神卻是看向賀庭嫣:“賀愷之強佔民女,逼良為娼,人人得而誅之。”
賀庭嫣漲紅了臉:“你亂講!我爹才不是——”
話未說完,一旁響起了拍手聲。
“這位女俠說得好。”
眾人皆聞聲抬頭望去,只見一位白衣男子正蹲在旁邊的樹杈上,手中漫不經心地撚著一根樹枝,笑意盈盈道:“只可惜,他這條命,我也想要。”
謝泠整個人怔在原地,這張臉,這個聲音…
咣噹一聲,手中劍落在地上,謝泠想也沒想便朝那個身影跑去。
周洄此刻也才回過神來,臉色一變,伸手便要將她拉住,指尖只擦過她的衣袖,便被她一把甩開。
少女在樹下站定,仰頭看著那白衣劍客,眼眶含淚,聲音帶著藏不住的哽咽與委屈,道了一聲:
“師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