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獄中書生
你是不是喜歡她呀
魏冉在獄中已經待了十多日。
他不明白,自己明明已經認了罪,賀愷之卻遲遲不處置他,聽說督查使大人最近在江州巡查,獄中只要不是犯了死罪的犯人,大多提前刑滿釋放了。
如今這片牢房只剩他和最西頭一個整日喊冤的瘋子。
看了眼窗外,約莫快子時了,他躺在茅草堆上剛準備入睡,便聽到鎖鏈的聲音,又坐了起來。
一個姑娘被推進來,臉上滿是無奈:“獄卒大哥,我真是被冤枉的,你見過哪個七尺高的漢子,能被女人一腳踹死的?”
那獄卒將她往魏冉隔壁的牢房一推,冷冷地說:“來這兒的人誰不喊冤,就你冤?我他娘大半夜還得爬起來關你,我不冤?”
謝泠雙手叉腰,嘆了一口氣。
這上哪兒說理去,但又想起被官兵帶走前,周洄那句:“放心,我不會丟下你。”
一路上倒也沒有太心慌,她那一腳多大力自己知道,根本踹不死人。
就是隨便當時的反應有些激烈,罷了,先睡一覺再說。
她一轉頭,猛地被隔壁牢房靜靜坐著的人嚇了一跳:“你怎麼不出聲的啊?”
魏冉方才看她一直站在原地嘀嘀咕咕,覺得很有趣,笑著說:“只是看姑娘似是在想事,不忍打擾。”
謝泠見有旁人在,瞬間沒了倦意,蹲到圍欄邊:“誒,你是怎麼進來的?”
魏冉眨了眨眼:“和姑娘一樣。”
謝泠抬手搓著下巴:“你這人倒是機靈。”說著索性往地上一坐,嘆了一口氣:
“下次就是打死我,我也不亂救人了,那賀家公子人高馬大的,怎麼會被我一腳踹死!”
魏冉聞言瞪大眼睛,猛地起身走到圍欄前,雙手握著木欄:“你說,你踹死的是賀家公子?”
謝泠撇撇嘴:“對啊,江州牧的大公子,叫賀甚麼來著?”她抬頭想了想。
“賀元朗。”魏冉卻先替他說了出來。
“對對對,你也知道?也是,這平東郡誰不知道他的名號。”
魏冉順勢也坐了下來,兩人隔著一道木欄對望:“你,如何與他結怨的?”
“還不是因為那個!”謝泠忽然止住話頭,眯著眼看他:“我都說了這麼多,你怎麼不說說你。”
魏冉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:“溪湖巷女屍案,姑娘可有聽聞?”
那不就是客棧那些人在議論的案子?
謝泠隨即對眼前這個人生出幾分厭惡,向後挪了挪:“你為何要害那女子?”
魏冉看著她:“那姑娘又為何害那賀家公子?”
謝泠一拍大腿:“我是被冤枉的!只是,我也不知道真兇是誰。”
魏冉低下頭:“我也是被冤枉的。”說著他的聲音低了下去:“但我知道兇手是誰。”
謝泠眼睛一亮,又挪回原來位置:“誰啊?”
魏冉靜靜地看著她:“就是被你殺死的賀元朗。”
......
淮河岸邊,周洄將阿青堵在一邊,直直地盯著她:“你如此大費周折,究竟想做甚麼?”
阿青眨眨眼,一臉無辜:“我不明白相公在說甚麼。”
周洄只覺氣結不能言,深吸一口氣,目光又落回到她臉上:“你從第一次見我,不就想讓我幫你做甚麼事嗎?”
隨便在一旁急得跳腳,指著阿青嚷嚷道:“真的是你陷害的謝泠!”說罷又氣鼓鼓地背過身,嘟囔著:
“怎麼總救一些這種人,氣死我了。”
阿青沒理會他,抬頭看著周洄:“可你當時多冷漠啊,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模樣。”
“你是不是覺得謝泠入了獄,我便會被你拿捏?”
周洄輕笑一聲,聲音清冷:“我若真想帶她走,此刻她早已不在牢中。留她在那裡,是因為我知道,即便我強行帶她出來,你也會去求她,以她那性子,到頭來非但會怪我袖手旁觀,只怕還要拼上性命去幫你,你想做的事牽扯太廣。”
他稍頓了一下開口:“所以我願意替她接下。”
周洄抬眸,目光落在阿青臉上:“現在可以說你的目的了嗎?”
阿青表情有些鬆動,沉默片刻開口:“我要你去調查溪湖巷女屍案。”
……
回到客棧,周洄剛要歇息,門外響起了敲門聲。
他起身拉開門,隨便正耷拉著腦袋站在外頭。
“有甚麼事,進來說。”
周洄轉身走回榻前坐下,順手點燃了案几上的薰香。
隨便走過來,瞅了一眼那縷嫋嫋升起的青煙:“在金泉郡的時候也見你點過。”
周洄沒有回應,他眼眸低垂,只兀自用木籤撥著香灰:“是在擔心謝泠?”
隨便在對面坐下,點點頭,又忍不住問道:“你會救她的吧?”
周洄覺得有些好笑:“我若不救,你打算如何?也拿桃木劍同我比劃比劃?”
隨便垂下頭,聲音發悶:“你看出來了。”
其實他根本沒有把那個人打的落花流水,對方一把就奪了他的桃木劍扔在地上,踹了他一腳不說,還讓人架著他,結結實實扇了一耳光。
“為何不告訴她?怕她替你出頭?”
隨便搖搖頭,背不自覺地弓起:“我只是怕她不要我。”
周洄似是沒料到少年會如此回答,抬眼看過去時發現他竟在抽泣。
“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算怎麼回事,她不會不要你的。”
隨便用力擦擦眼淚,聲音哽咽:“我從小就沒爹沒孃的,跟著大壯他們,也就是混口飯吃。後來遇見謝泠,她說話做事都很隨性,我為了氣她,還偷過你送她的那枚玉佩。”
周洄一頓,目光落在他臉上。
隨便低頭繼續說著:“她雖然很生氣,還狠狠教訓了我,可還是願意在祝府等著,等我自己想明白。我知道她很好,正因為這樣,我才不想拖累她,可我總是幫不上忙。”
“我爹孃生了我還把我扔了,謝泠與我非親非故的,萬一,萬一哪一天她也覺得我實在沒用,不要我了可怎麼辦?”
他越說越急切,身體都在顫抖:“可是學劍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我真的在練了......”
說到最後乾脆放聲大哭起來,哭了好一陣兒才漸漸止住,拿袖子抹抹臉,悄悄抬眼看向榻上閉目養神的周洄,有些委屈:“我都哭成這樣了,你也不勸勸我。”
周洄輕輕嘆了口氣,睜開眼,目光卻落到另一側的窗臺上。
“我有個兄長,雖非血親,卻從小在一處長大,他教我劍法,可我實在沒那天賦,他便教我如何自保。”
“我生在一個衣食不愁的地方,表面風光無限,四下裡卻都是算計,九歲那年我就被人下了毒。”
周洄目光看向桌上升起的青煙:“只能靠這薰香吊命。”
隨便抬頭看向他,張張嘴,卻也沒出聲。
“兄長氣不過非要查出真兇,結果被一紙調令派去了前線,許多年也不曾回來。”
“再後來,孃親......懸樑自盡,過了五日,才被人發現。”
周洄說到此處時,聲音帶著顫抖,閉上眼緩了好了一會兒才繼續說。
“兄長也因此不再回來,那時我只覺得,自己誰也護不住,甚麼也留不下,一心求死,卻連死都成了不能被滿足的奢望。”
“......”
他再次閉眼,眼角滑過一滴淚,聲音也輕了些許多:
“可在我最撐不下去的時候,他還是回來了,只為確認我是否安好,便被困在了一個永不見天日的地方。”
隨便看著周洄,這好像還是第一次聽他講這麼多話,他看起來比自己還要難過許多。
“那他,還能出來嗎?”
周洄轉過頭:“我活著,就是為了救他出來。”
他忽地笑了笑:“所以,若真覺得自己沒用,就去好好練劍,哭除了能讓你心裡好受些,半點用處都沒有。”
“我懂了!”隨便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下來:“我這就去練劍!”
話音剛落,一個橘子迎面飛來,被他手忙腳亂地接住。
“都甚麼時辰了。”周洄收回手:“明日我有事交給你做,現在,去睡覺。”
隨便哦了一聲,抱著橘子轉身要走,忽地又轉過來小聲說:
“你那個兄長很難救的話,可以叫上我和謝泠,她肯定會幫你的。”
周洄嘴角一彎:“為甚麼?”
隨便眨眨眼:“因為她很在意你送的玉佩呀。”
見周洄笑得更深,他膽子也大了些,脫口問道:
“你是不是喜歡她呀?”
周洄瞥了他一眼:“我劍術不行,用毒倒還湊合。”
隨便脖子一縮:“早點睡!”說完一溜煙兒跑了出去。
......
第二日一大早,周洄安排好隨便後,獨自來到了一家藥鋪前。
鋪面懸著的牌匾上寫著三個字:和祥齋。
他掀簾進去,笑意盈盈:“何掌櫃,許久未見,生意可好?”
那正埋頭在櫃檯算賬的何掌櫃聞言抬起頭,連忙迎了上去:“公子何時到的此地,我竟沒收到訊息。”
說著又往他身後望了望:“諸微呢?”
“他先回京了。”
何掌櫃皺眉:“公子此番未免託大,這平東郡如今可是昭親王的地界。”說罷往外瞥了一眼,便引著他往內間走。
門簾落下,何掌櫃轉身跪下行禮:“參見太子殿下。”
“這兒沒外人,不必如此。”
周洄隨意在椅中坐下,“如今肯這般喚我的人不多了,你這樣倒顯得生分。”
何掌櫃,本名何晏,字仲言,曾官至太醫院院判,因一樁誤診案被流放,是周洄闇中將他保了下來,安置在此地。
何晏起身坐到另一側,語氣隨意了些:“我調配的薰香可還夠用?”
周洄搖搖頭:“正是為此而來。”
何晏起身從壁後藥櫃中取出幾包用油紙仔細封好的藥材,置於桌上:“我早已備好,知公子常年在外奔波,瓶罐不便攜帶,特將藥粉分裝成小包,前些日子聽說您回了金泉郡,本想託人送去,又怕途中錯過。”
周洄抬手按了按那分好的藥包,點點頭:“有勞仲言費心。”
何晏抬眼看向周洄:“公子此番不光是為了藥吧,賀家公子之事我也聽說了。”
“賀愷之當年靠構陷忠良坐上這江州牧之位,這些年,沒少靠花船撈油水吧。”
何晏回道:“不止,他們還暗中做些人口買賣的勾當。”
周洄有些詫異道:“溪湖巷那具女屍,不是花船上的歌女?”
何晏見他有所瞭解,便直接開口:“這些年,我按公子吩咐一直派人留意著賀府,按照本朝律法,花船女子須是賤籍,不得逼良為娼,可天下哪有那麼多才貌俱佳又是賤籍的女子?”
“所以賀家開始做起了人口買賣。”
何晏傾身向前:“這江州毗鄰北儷王朝,每逢戰事吃緊,此地賦稅便層層加碼。百姓活不下去自然有人賣兒賣女,賀府趁機以高價從各地收來被棄的女童,養在暗處,待年紀稍大便送入花船。”
見周洄臉色凝重,他也嘆了一口氣:“如此,花船才能源源不斷地上些新面孔,還貼著賤籍的護身符。”
周洄蹙眉嚴肅道:“朝廷每半年便會派督查使下各州巡查,此等行徑,竟無人察覺?”
“且不說這賀愷之借花船之利上下打點,早已織成一張利益網,即便有正直的官員想查,也是寸步難行。”
“是賀府從中作梗?”
何晏搖搖頭:“公子有所不知,此事最難的並非賀府阻攔。”
他頓了頓,斟酌了下言辭:“那些女子如若沒有這花船生意,不是被餓死便是淪為家妓,下場只怕比在船上更不堪,賀府雖強迫她們上船,卻也給了一條活路,只要攢夠贖金,便可脫離賤籍,獲得自由身,因此,若要取締花船,最先站出來反對的,恐怕反倒是那些女子。”
周洄垂眸:“真是好算計。”
何晏聲音低沉:“公子若想透過此事扳倒賀家,應從一個人入手。”
“誰。”
“花船原主人衛文山,此刻正在牢中。”
......
平東郡大牢。
“冤枉啊!冤枉啊!”
最西頭牢房的哀嚎斷斷續續響了一夜,謝泠終於忍無可忍,衝到牢門邊扯著嗓子喊:
“別嚎了!嚎了一夜你不累嗎?”
那聲音似是頓了下,又開始以更大聲喊冤。
謝泠煩悶地踢了一腳地上的茅草,坐回原位看向對面正閉目養神的魏冉:
“這你是怎麼忍過來的?”
魏冉眼都沒睜,淡淡地答道:“心遠地自偏。”
謝泠扶額,又是個掉書袋的酸秀才,怪不得能認識遊南星。
她抓了抓頭髮,嘀咕道:“怎麼還沒人來。”
“謝姑娘不是說,你那位厲害朋友一定會救你嗎?”魏冉睜眼,靜靜地看著她。
謝泠起身:“我說你怎麼一點要被殺頭的自覺都沒有?就算你說的是真的,真兇已經死了,如今死無對證,你打算怎麼辦?”
魏冉垂眸:“我只要知道阿青還活著就夠了,至於其他的,從認罪那日起,我便清楚了。”
謝泠聞言垂下眼,又上前一步嚷嚷道:“你以為這樣很了不起嗎?一心求死算甚麼男人?若你真的沒殺人,我定會想辦法救你出去。”
說著聲音低了下去:“活著才能再見到想見的人,所以,我不會死,也不會讓你死。”
魏冉一怔,望著眼前少女明亮的眼睛,神色有些動容,鄭重地點了點頭:
“好。”
......
從和祥齋出來時已近晌午,周洄並未直奔約定之處,反而拐進了一條僻靜的窄巷。
巷子很深,青石磚縫中滋生出許多青苔,像是許久沒人踏足過,走到盡頭,是一處荒廢的院落。
圍牆塌了半截,露出裡頭雜草叢生的破敗庭院,朱漆的大門也早已斑駁。
他在門前停下,靜立片刻並未進去,隨後撩起衣襬,對著那扇門,緩緩屈膝跪下。
額頭碰上那門前的青苔,一聲輕響,再起,又落下。
門楣上懸著的匾額斜吊著,上面的金漆早已剝落,只依稀能辨得出是個——
謝。
......
周洄走到與隨便他們約好的鄭家面鋪,剛對老闆開口:“來一碗,”
隨即瞥到街角跑來的兩個身影,笑了笑改口道:“來三碗陽春麵。”
待他在木桌旁坐下,那兩人也恰好奔到跟前,兩人皆是氣喘吁吁,身上的衣裳也已溼透,髮梢還滴著水。
阿青一隻手撐在桌上,另一隻手有氣無力地指向隨便,喘的上氣不接下氣:
“隨便,你真是,真是太不中用了。”
隨便此時滿頭大汗,一屁股癱坐在條凳上,喘了好大一會兒才開口:
“誰、誰能想到你一個姑娘家,偏要去偷看人家做那種事!”
周洄單手支著頭看了一會兒,不緊不慢地為他倆倒了兩碗水。
“不急,慢慢說,那花船想必已被官兵封鎖了。”
阿青捧起水碗一飲而盡,早已沒有初見時的拘謹:
“對,所以我們從旁邊小船摸上去的,你料得沒錯,那花船主人衛武才果然悄悄回船了,只是……”
“讓我說!讓我說!”
隨便這會兒也是緩過來了,壓低聲音搶先說道:“只是他並沒有去拿甚麼賬本,反而跟一個女人在鴛鴦房裡,做,做那種事!”
阿青沒好氣地瞪了隨便一眼:“都怪隨便,沒點見識,瞧人家脫個衣裳就直接喊了出來,還好我機靈,拽著他就往河裡跳,憋了好久才敢冒頭。”
周洄聽完,眼眸微動,手指不自覺摩挲著茶碗。
賀元朗一死,花船主人若擔心罪證,第一反應本該是去清查賬冊密件,如今卻有閒心尋歡作樂,看來關鍵在牢裡那位。
周洄沉吟片刻開口:“隨便,你吃完換身乾淨衣裳,騎馬去二十里外的雞鳴驛,尋一位叫郭子儀的督查使大人,務必請他明日辰時趕到平東郡縣衙。”
隨便嘴裡滿是麵條,含糊不清啊了一聲:“二十里?我,我沒怎麼騎過馬。”
周洄看著他,語氣不容置疑:“上了馬背,只管想著目的地往前衝便是。”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枚印章,遞到他面前:“見到郭大人,給他看這個,他自會明白。”
隨便忙嚥下麵條,伸手要接,周洄卻往回一收,表情是難得的嚴肅:
“這枚印章對我很重要,務必妥善收好,除非面見郭大人,否則絕不可取出示人。”
隨便見他如此鄭重,連忙在衣襬上擦了擦手才小心接過,握緊點頭:
“我就是死也會護好它。”
周洄笑了笑:“若真是到了那種境地,還是你的命更重要。”
阿青探頭:“這麼要緊的事,要不讓我去吧,隨便看著不太靠譜。”
隨便立刻瞪了她一眼,卻也沒反駁,只是把手中的印章握的更緊了。
周洄轉頭看向阿青:“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”
阿青抬眼:“甚麼?”
周洄聲音低沉道:“我要你明日一早,去衙門認罪。”
“承認是你殺了賀元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