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荒郊魅影
夫君為何不認我?
謝泠眼睛一眯,察覺那女子胸口尚有起伏,伸手射出一枚飛鏢,繩子應聲而斷。
周洄此時也從馬車內探出身,還未看清女子面容,目光先落在了那截仍在晃盪的繩索上。
只那一眼他便有些呼吸不暢,手指扣緊門框,身體不受控制地開始輕顫,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從腹部翻湧上來,卻甚麼也吐不出。
他只得深吸一口氣,用力閉上眼,心中翻湧的氣息卻更盛。
謝泠並未察覺到他的異樣,腳尖一點,飛身過去,穩穩接住下落的白衣。
那女子被謝泠攬在懷裡,身子軟塌塌的,面色慘白,並無半分血色,雙眼緊閉不省人事,脖頸間有一道淺紅勒痕,謝泠伸手探了鼻息,雖然極弱,卻尚有一絲活氣。
“怕是剛吊上去沒多久,你可有甚麼藥?”
謝泠回頭看向周洄,卻見他仍僵在馬車門邊,額頭竟冒出一層冷汗。
不等謝泠再叫,他便轉身退回車內,隨便拿著水囊跳下車來。
一旁的車伕哪裡見過這陣仗,那吊著的女子已經夠嚇人了,方才這位公子陡然變臉的模樣,更是如同厲鬼一般,他暗自打定主意:這趟只送到平東郡,給多少銀子也不接了。
謝泠來不及細想,接過隨便遞來的水囊,掰開那女子的嘴將水灌了進去。
周洄似是緩了過來從馬車中出來後,將一顆丹藥遞到謝泠面前,一言未發。
謝泠瞥了他一眼,二話沒說接過塞到女子嘴中。
大約等了半柱香功夫,女子才緩緩睜開眼,第一個映入她眼簾的是謝泠。
“姑娘,姑娘,能聽見我說話嗎?”
那女子似是還有些神志不清:“我死了嗎?”
“沒死,沒死!”隨便順勢蹲下:“你被我們謝女俠救下來了!”
這女子掙扎著想要起身,謝泠忙攙扶著她手臂,待她站穩才看到謝泠身後正盯著自己的周洄。
眼神掃過周洄,那女子不知道哪來的力氣,忽然撲了過去,直直叫了一聲:
“夫君!”
周洄側身一躲,那女子撲了個空直接摔倒在地,她也不惱,趴在地上轉過身,仰著頭,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:
“夫君為何不認我?”
謝泠和隨便大眼瞪小眼,周洄看都沒看地上的人,將頭扭到一邊。
隨便見狀上前:
“姐姐,你這招我用過了,沒用的,這位哥哥是有錢,可他又不是傻子。”
謝泠見周洄不動聲色地挪到了自己身後,便也上前溫聲道:
“你有甚麼難處,可以同我們講,不過這位公子尚未娶妻,斷不會是你夫君。”
那女子淚眼婆娑,目光在那三人中間轉了一圈,忽然開始抽泣:
“......之前的事我好像都不記得了。”
她伸手指向周洄:“但他肯定是我夫君,方才第一眼看到就覺得格外親切,定是我夫君!”
“有何憑證?”謝泠只怕此人又和遊南星一般是個心思不純之人。
那女子低下頭有些嘟囔:“都說不記得了呀。”
一直一言不發的周洄此時走上前垂眸看她:
“你是瞧著我這穿著是這一行人中最有錢的吧。”
話音剛落,謝泠和隨便不約而同地低頭看了看自己,又抬頭互相望了一眼,沒覺得哪裡不一樣啊,隨即兩人齊刷刷瞪向周洄。
那女子趁機一把撲上前抱住周洄的腿就開始哭:
“夫君,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嗎?莫不是變了心,我不介意的......”
周洄臉色鐵青,嘴角一抿,想要將腳抽出來卻被抱得更緊,謝泠與隨便在一旁瞧著,覺得有趣極了。
周洄猛然側頭看向謝泠:“你管不管!”
謝泠連忙站直:“管!當然要管!”僱主有難,她自然得迎難而上。
她伸手拉開那女子:“姑娘,你肯定認錯人了。”說著她湊近些,低下聲音:
“我們公子他...不喜女色的。”
那女子看了一眼謝泠,委屈巴巴地說:“莫非姑娘也喜歡我夫君?”
謝泠手一鬆,站起來轉身對著周洄笑了笑:“人既然沒事,咱們就走吧。”
周洄伸手理了理被女子弄亂的衣襬,大步一跨就上了馬車,隨便也連忙爬了上去。
見謝泠也要走,那女子又拽住她的衣袖:“你們忍心留我一個女子在這荒郊野外嗎?”
謝泠手按上劍柄:“我的劍,可從不救小人。”說著俯身逼近:“所以你最好實話實說。”
那女子垂下眼眸:“我真不記得了,只恍惚覺得腦後疼得厲害,像是被人從後面重重打過。”
謝泠歪頭看了一眼她的後腦勺,的確鼓了個大包,她語氣緩和下來:
“那你怎麼說我家公子是你夫君?”
女子搖搖頭:“只是一股熟悉感而已,我總覺得,若我真有夫君,就該是他那般模樣。”
見謝泠又要走她連忙說:“我只求你們帶我到平東郡,我記得我是那裡的人,說不定回到那兒,我就能想起些甚麼。”
謝泠看著眼前女子,方才還哭得稀里嘩啦,這會又如此平靜,說是失憶,說起話來條理清楚,有條不紊,心中不由得暗歎一口氣,怎麼總是救一些怪人。
正猶豫間,那女子鬆開了謝泠的手,雙手扶地,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,再抬頭時,眼中只剩懇求:
“求姑娘帶我一程”
謝泠望著那雙祈求的眼神,沉默片刻,嘆了一口氣伸出手:“上車吧。”
......
馬車因為多了一個人顯得有些擁擠,那女子上車便要挨著周洄坐下。
周洄看了謝泠一眼,謝泠瞬間會意,擠了過去坐到周洄旁邊笑眯眯地說:
“我家公子怕生,姑娘還是和隨便坐一側吧。”
隨便自上次之後對待生人都多留了個心眼,再也不敢妄下定論,也趕緊挪了個位置坐到謝泠旁,三個人就這麼擠在一側。
謝泠夾在中間,一句話不願多說。
周洄倒是好心還往角落挪了挪,給她讓了些位置。
那女子看著這三人行雲流水的動作,面不改色地坐到了對面。
謝泠想起剛才周洄的模樣,忍不住輕聲問了一句:
“方才是被嚇到了?”
周洄搖頭:“無妨。”
平日裡總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,怎麼見了個上吊的人就如此大的反應,莫不是怕鬼?
謝泠沉吟片刻又低聲補了一句:“我既然接了護送你的活,定會護你周全,你別擔心,一切有我,就是真有妖魔鬼怪,我也能將他們斬於劍下。”
周洄垂眸望著她,分明比自己還要小上幾歲,卻總是大言不慚地說些豪言壯語。
馬車輕晃,她的身體也隨之搖搖晃晃,兩人的肩頭便時不時輕輕相觸,隔著衣料,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。
謝泠眯了眯眼,自己好不容易表明態度,怎麼連個表示都沒有,又對著他眨了眨眼,好歹說一句多謝吧。
“好。”
這個字輕柔地如同一片落葉跌到了謝泠心尖上,她只覺得心頭一癢,又撓不著,只得連忙坐直,這才發覺對面女子正在看著他們。
她輕咳一聲,開口問道:
“你還記得自己叫甚麼嗎?”
女子點點頭,嗓音輕軟:“阿青。”
周洄忽然慢悠悠開口:“阿青姑娘倒是厲害,忘了因何流落此地,卻獨獨記得姓名。”他轉頭看著坐在自己旁邊的謝泠:“還記得自己來自平東郡。”
謝泠知道這他話裡有話,可實在不放心把一個女子放在這兒不管,更何況她當時跪下來求自己時的那個神情不像作假,便沒理會周洄繼續說:“不過因為恰好順路,所以將你送到平東郡,之後便各走各路。”
阿青立刻抬眼望向謝泠,眼眸中水光瀲灩:“多謝姑娘善心。”說著眼神一轉看向周洄:
“若是途中夫君願與我多說說話,說不定......”
話沒說完,周洄向後一靠,開始閉目養神,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模樣。
阿青面不改色絲毫沒覺得尷尬,問了三人的姓名後便也不再言語,撐著手看向馬車外。
......
馬車晃晃悠悠在道上走了一天,抵達平東郡城門外圍時,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
謝泠不知何時睡著了,醒來時發覺自己竟靠在周洄肩上。
她趕忙抬手擦了擦嘴角,還好沒流口水,剛想悄悄起身察覺隨便如同沉甸甸的米袋一般壓在自己另一側。
這麼說周洄這一路豈不是承擔了兩個人的重量?
頭頂傳來輕聲的詢問:“醒了?”
謝泠訕訕一笑,用力將隨便推了起來:“還睡!!”
隨便一個激靈彈了起來:“開飯了?”話沒說完便覺一陣頭暈,又跌坐回去,揉了揉眼一看還在馬車裡,嚷嚷道:
“謝泠,你做甚麼!”
謝泠向一旁推了推他,坐直身子,抬手在他額頭上敲了一記:“快到城門口了。”
“走了一天,隨便怕是也餓壞了,”周洄倚在車廂角落,聲音也有些倦意卻很溫和:“一會兒想吃甚麼?”
隨便眨眨眼,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,怎麼感覺此時的有錢哥哥溫柔了許多,立刻起身擠到兩人中間開始跟周洄說著自己想吃的東西。
謝泠並未理會,抬眼看向對面的阿青。
她似是一路沒睡,始終靜靜地望著窗外,眼神中有著不曾察覺的擔憂。
察覺到謝泠的目光,阿青轉過頭,臉上已是笑容:“謝姑娘醒了?”
......
馬車在客棧前停下,阿青那一身沾血的白衣自是不能再穿,謝泠便從行囊中取出了自己的一身乾淨衣裳。
眾人皆下車等候,片刻後,車簾被一隻白皙的手輕輕掀起。
阿青從車中探身,露出一張清秀的臉,圓潤有神的杏眼,笑起來眉眼彎彎,唇邊還有一對淺淺的梨渦,雖是素衣白裳卻顯得靈氣十足。
她輕巧地跳下馬車,走到周洄面前行了個禮:“多謝。”
周洄往後一撤,退到謝泠旁邊:“救你的是她,謝我做甚麼?”
謝泠生怕阿青又當街哭著喊甚麼夫君,忙上前說道:
“阿青姑娘,既已到平東郡,便在此別過吧。”
阿青側過身同樣向謝泠行了個禮,這次倒是鄭重許多。
她雙手抱拳,深深鞠了一躬:“多謝謝姑娘,我這就離開。”
說完轉身便走,走了幾步,她忽然伸手一摸,這衣裳內袋裡竟有一些碎銀,方才換衣時並未發覺,她腳步一頓,眼眶微熱,驀地回過頭。
那三人還站在原地望著她。
阿青舉起手,用力朝他們揮了揮,高聲喊道:
“謝姑娘,平東郡的花船天下聞名,你定要去看看呀!”
說完頭也不回地跑進一條窄巷,似是對這裡的地形極為熟悉。
隨便抬頭看著謝泠:“你覺得她是好人嗎?”
謝泠搖搖頭:“不清楚,我只是覺得......”
隨便睜大眼睛等著她的下文,謝泠低頭看著他,一臉嚴肅:
“我們該吃飯了。”
周洄已率先走了進去:“走吧,吃完我們就去那花船上瞧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