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就欺負你夫君是個老實人?
“穆遠看似乖張, 心眼兒最實,陛下這麼多兄弟,也只有他是肯掏心掏肺的。”皇后眼眸微動, 攥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。
“我跟你保證, 這樣的事以後不會再有。”
以皇后的人品秉性,她自然知道這話的分量,若不是身份有異,還要顧及他與林昭那份親情之外的微妙,她定不會這麼拐彎抹角。
可眼下也只能口不對心, 從榻上下來行禮:“多謝娘娘。”
從皇宮出來,她思來想去,還是把與皇后的對話和盤托出:“我一時沒忍住, 會不會給你惹麻煩?”
他明顯一怔,摟住她的肩輕輕晃了晃:“能有甚麼麻煩?皇嫂那個人,嘴嚴, 思慮重, 這話定不會傳到皇兄那兒去, 就算皇兄知道了,他們倆也只會私下裡偷笑。”
她一臉疑惑:“笑甚麼?”
“笑你跟我,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。”他抬手撥了撥她髮間的步搖:“換作別人, 定要好好邀一番功,要麼就裝出一副天下為公的樣子表忠心。”
“你倒好, 話裡話外就知道心疼你家夫君,你自個兒說說,能有甚麼出息?”
瞧出他眼裡的戲謔,她睨了他一眼:“誰沒出息了?”
“好好好,我沒出息。”他在她眉心落下一吻, 輕得像羽毛:“往後這種事,我定躲得遠遠兒的。”
“你放寬心,我都這麼沒出息了,陛下的猜疑還能落到咱們頭上?”
他的話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,可她敏銳地察覺到,這次他喚的是陛下,不是皇兄。
她驀地想起在他書房看到的那張信箋,元正九年孟春,他筆下是錦繡文章,仲夏時,新君即位,他說彼時先皇駕崩,朝局動盪,他無心詩書。
前後不過幾個月,一個人的秉性,說變就變了?
她心中有疑,於是揹著他回了趟趙府。
趙明德聽罷她的話,表情有些複雜,她看得著急:“父親,你我父女間還有甚麼話是不能說的?”
“不是不能說。”趙明德嘆了一口氣:“皇室之中,至近至遠父子,至親至疏兄弟,有些事拿到明面上來說,是很傷人的。”
“所以我才揹著他來。”至此,她已經知道自己可能猜得八九不離十,但還是想從父親口中聽到答案。
“當年我在宮裡教學,幾個皇子中,晉王天賦最高,但是這話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,就連晉王本人,我也只是在你們成婚之後,對他提過一次。”
她不禁啞然,他天賦最高?父親還對他提過?自己完全不知道!
“他的外祖周晗在朝中做到了宰輔,但自詡清流從不結黨,他母親早逝,年齡又最小,上邊幾位皇子都有各自的勢力,若是他風頭太盛必將成為眾矢之的,在宮中難以自保。”
“所以他的文章,縱使我有幾分讚賞,也從不拿到人前。果然,元正九年仲夏,先皇驟然駕崩,幾位皇子爭得不可開交。”
“之前他的外祖周晗從不牽涉立儲之事,那時卻一反常態,公然擁立當今陛下,所圖為何,恐怕你此刻應該明白了吧。”
聯想到林昭即位後,周晗立馬致仕,帶著老僕隱居山林,甚至不讓林穆遠登門探望,箇中緣由自然清清楚楚。
“周晗以自己的官職前程,換他的安穩。”
趙明德點了點頭:“晉王聰慧,即使年紀尚小,眼見其餘幾位皇兄死的死,流放的流放,外公又突然離京,不會不明白,所以與其說是心性大變,不如說……”
“為了自保。”
“不全是。”趙明德不□□露出幾分惋惜:“他縱然怕自己落得跟幾位哥哥一樣的下場,可也怕……真的失去了陛下這位兄長。”
想到他在林昭面前的任性肆意其實都摻雜著小心翼翼,她的心就窩得慌。
“這便是為甚麼,縱使他這些年在世人眼中紈絝浪蕩,陛下提起他與你的婚事時,我猶豫許久,還是點了頭。”
“只因他是至情至性之人,哪怕目睹了皇室爭鬥兄弟鬩牆,心中依然赤忱。你生性要強, 又有幾分傲氣,世家公子多倨傲,寒門子弟又心高氣盛,皆非良配。”
“唯有晉王……”
“唯有他能忍我,容我,甚至託舉我。”她鼻子一酸,想到他為自己做過的事就憋悶得慌。
當今世道男強女弱大行其道,只有他毫不避諱對自己的欣賞,一遍遍向她訴說證明她與眾不同,甚至在陛下面前為她求取機會……
此時此刻,她心中別無他想,只想趕緊見到他。
從趙府出來,她歸心似箭,一路催促著車伕,進了王府聽說他在玉泉堂,又步履匆匆趕過去。
門敞著,她抬腳邁進去,也顧不上屋裡有沒有其他人,尋著他的身影,徑直衝過去就抱住了他的腰。
林穆遠一臉懵然,當即回抱住她,摩挲著她的背:“怎麼了這是?”
旁邊的秦禹看著這情形頓時愣在了原地,看到他朝自己擺了擺手,才回過神來,立馬退了出去。
“是受了甚麼委屈?還是給人欺負了?”見她半晌不說話,他有些慌了頭:“羲兒?”
誰承想她不僅半個字不說,還一抽一抽哭了起來,他更是慌了手腳,捧起她的臉,指腹擦著淚:“怎麼了?”
她一個勁兒地搖頭,越看他心裡越難過,乾脆埋在他胸前放聲哭了出來。
半年多了,他哪裡見過這陣仗?便是自己躺在床上不能動,她換藥時也只是眼眶泛紅,怎麼出去了一趟,回來就成這了?
她一直不開口,只是哭,他心裡又急又氣,直等把人哄好就出去打聽,誰知胸前忽地傳來一道悶悶的聲音:“要是早些遇到你就好了。”
他身形一僵,雖然不明所以,卻還是順著她的話說:“是有些晚了,所以……你準備怎麼彌補我?”
原本難過得要命,一聽他這話頓時散了七八分,趙羲和緩緩抬起頭來,自己把眼淚一抹:“你別得寸進尺。”
他躬下身子,視線與她齊平,盯著她看了半晌,確認真沒事了才放下心來:“我哪敢啊,你的話我可當聖旨一樣聽著。”
見他又開始胡說八道,她立馬去捂他的嘴,他也不躲,等她手捂上來,笑嘻嘻地咬了她一口。
她正要發作,他不知從哪變出個紙條,在她面前晃了晃。
“這是甚麼?”她搶過來一看,上面寫著春華巷左數第三家。
“如意的哥哥楊權,他姘頭家。”
“姘頭?”
他突然反應過來這詞太過粗俗,忙換了個說法:“就是相好的,那人還有個纏綿病榻的夫君。”
“那楊權就是個閒人,也沒個正經營生。你當他為何不讓如意離家,咱們每月兩份例銀送過去,轉眼就倒騰到他手上了。”
“如意在家伺候孃親,把個家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條,他正好找他那相好的風流快活。”
她聽得火直往上冒,咬著牙罵了句:“無恥!”
“可不怎的?”他斟了杯茶遞到她手裡:“你先別忙著生氣,還不止這些呢。”
“姜平是不是給如意她娘開了新藥方?他轉頭就揹著如意撕了,依舊按老方子抓的藥,我的人問過藥鋪了,那方子就是吊著一口氣,一點兒用沒有。”
趙羲和氣得渾身發抖,如意在家累死累活以為是盡孝心,結果倒方便了他出去偷人!
他一下一下幫她順著背:“事到如今,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必須告訴如意實情,她這些年辛苦賺的銀子已經都搭進去了,不能再把自己後半輩子搭進去。”
他眉眼間隱隱有些擔憂:“你可想好了,這畢竟是旁人家事,楊權又是個宵小之輩,得罪了他,怕是……而且如意聽了實情,定然會難過。”
“難過是一時的,早前知道如意的例銀多半用來貼補家用後,我勸過但沒用,於是便留了個心,給她攢了筆銀子,離了楊權這個蠹蟲,她與她孃親會過得很好。”
林穆遠有些意外:“趙家過得那樣節儉,你還想著替她籌謀?”
“別裝了。”她覷了他一眼:“沈未陽有些進項,值當這麼大驚小怪?”
他摸了摸鼻子:“你怎麼知道我清楚沈未陽的事?”
“拜師帖被你看到,我心裡就有數了,它就夾在那本書稿裡。”
“好啊。”他輕輕扯了扯她的耳朵:“知道了也不說,害我整日裡挖空心思瞞著。”
“雖說大小算個秘密,但給你知道也沒甚麼大不了的,你既不會到處宣揚,也不會害我,還小心翼翼地幫我瞞著,多有意思。”
“有意思?”他從背後擁住她,手臂微微收緊,低頭在她頸間咬了一小口:“就欺負你夫君是個老實人?”
她撲哧笑了出來,歪頭看向他:“怎麼,老實人不樂意了?”
“樂意,怎麼不樂意?”他在她唇上啄了一口,手一寸一寸向下移:“但你也得知道……老實人可不是甚麼時候都老實。”
翌日,天還未明,晉王府的車就停到了春華巷口。
馬車剛停穩,林穆遠噌地跳了下去,搓了搓手,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。
她面上帶著幾分猶疑:“你真要進去?”
說起這個,他眼睛都亮了:“這種千載難逢的時刻,怎麼能在門口等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