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你再說這些渾話,就滾回玉……
她隔著門縫往裡望, 如意坐在一個矮凳上,衣袖高高捋起,正彎腰搓著衣裳, 跟前還有滿滿一大盆。
旁邊站著個男子, 頤指氣使地叨叨個不停。她聽著就來氣,說甚麼伺候孃親,合著是被拘在家裡做苦力。
她已然有些怒意,但還是顧著如意的面子,抬手敲了敲門。
“誰啊, 門開著呢,不知道自己進來?”
姜平聞言,趕緊先她一步進去, 笑著道:“我們是來找如意的。”
“姜大夫!”如意在身上擦了擦手要起身,被男子一眼瞪了回去:“你又請了大夫?”
“我……”如意正要解釋,餘光瞥見趙羲和抬腳進來, 一時怔住了。
“如意。”她喚了一聲, 緩步走過來, 男子見她手上提著東西,面色稍霽,上前伸手接過:“如意, 這是哪位貴人?”
“是晉王妃。”如意應著他的話,面上露出幾分尷尬:“王妃, 姜大夫,請裡面坐吧。”
“原來是晉王妃,我是如意的哥哥楊權,快裡面請。”
趙羲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跟著如意進了屋。
屋子裡光線昏暗, 透著股陰冷,如意引著她們坐下,要起身去燒水,被她按住了:“只是過來看看你,略坐一坐就走,不用忙活。”
楊權見如意真個兒坐下,臉一黑:“一點兒事不懂,王妃大老遠來了咱家,連口水都喝不上?”
說罷又看向她:“我這妹妹性子呆笨,不比旁人機靈,跟著王妃這麼多年也沒混出個名頭,瞧瞧這屋裡破破爛爛,給王妃丟臉了。”
她和姜平對視一眼,當即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,面上是在罵如意不爭氣,話裡話外卻是在嫌她吝嗇不幫襯。
如意自然也聽出了自家哥哥意有所指,縮在角落愈發拘謹,臉羞得抬不起頭:“我這就去燒水。”
趙羲和手一伸,擋在如意身前,瞟向楊權:“煩你去燒些水來。”
楊權立刻變了臉色,瞪了如意一眼,轉身出了屋子。
從進門到現在,楊權對如意的態度她全都看在眼裡,而如意……不過短短几個月,往昔的靈動機敏被折磨得一點兒都不剩,十幾歲的小姑娘瞧著一派苦大仇深。
“在家受了委屈,怎麼不傳信給我?”她撫摸著如意的發頂,語氣裡滿是心疼。
如意終於忍不住抽泣了起來:“橫豎都是這副爛攤子,說了也只是給姑娘添堵。”
“是爛攤子又怎樣,你就打算自己悶聲不吭擔著?趙家和我……”
這廂正說著,楊權在門外扯著嗓子喊:“如意,茶碗在哪裡?”
“來了。”如意趕緊抬手抹掉眼淚,小跑著出去。
她一回頭,恰瞥見楊權在外邊兒探頭探腦的,顯然剛才出了門就沒往遠處走,竟是在偷聽她們的談話。
“看來這趟是來對了。”姜平拍了拍她的手背,示意她沉住氣。
過了沒一會兒,兄妹兩個進來,如意垂著腦袋給她們倒水,渾身上下一點精氣神都沒有。
姜平趁機說:“如意,聽說你孃親許久不見好,可否讓我去看看。”
“當然可以。”楊權正欲說甚麼,如意已經先他一步開了口。
如意領著她二人去了裡屋,姜平來到床前放下藥篋,如意的娘正處於昏睡當中。
姜平診脈的時候,趙羲和仔細觀察了一番,如意的娘臥床這麼久,床鋪收拾得乾乾淨淨,進來一點異味都沒有,可見如意費了多少心力。
饒是如此,她哥哥還動輒罵她。
想到這裡,她暗暗瞄向楊權,卻見他揣著手一臉緊張。再看向如意,兄妹倆都擰著眉,同樣是緊張,品著可截然不同。
“這藥不對症,可不能再吃了。”姜平診完,從藥篋中拿出紙筆走到桌前:“我寫個方子,你們照著去抓藥。”
待姜平收拾好藥篋,她們沒再耽擱,留下幾句話就告辭了,如意一路送到門口,臨別時還淌著兩行淚。
她心裡越發不是滋味,送了姜平回到文心院,林穆遠就迎了上來,又是捏肩又是捶背:“聽說是去了如意家,怎樣?”
趙羲和想起如意的模樣就揪心得很,長長嘆了一口氣:“如意哪是回家啊,分明是進了狼窩了。”
“怎麼說?”
她把在如意家看到的情況細說了一遍,他聽得直皺眉:“之前幾次府裡的人送罷例銀來回話,也沒說是這樣的情形啊。”
“定是如意不想我操心,編了幾句叫他們來回,都怨我想得少了,明知她家裡是那樣一個情形,竟沒能察覺。”
“這怎麼能怨你!”他斟了杯茶強行塞進她手裡,看著她喝下:“你又沒長六雙耳朵八隻眼睛,外面發生了甚麼,哪能都知道?”
見他開口就是荒唐話,她是哭也哭不下去,笑也笑不出來。
“事已至此,還是想想怎麼辦才好。”他忽地正經起來,指節敲擊著炕桌:“如意跟你這麼多年,咱們不幫她說不過去,你可有甚麼法子?”
聽他說“咱們”,她心頭驀地一暖,原是打算自己想辦法的,臨時改了主意:“那麻煩你找個人盯著她哥哥。”
“跟自個兒夫君還說麻煩,這壞毛病得給你好好治治。”說著,他輕輕擰了擰她的臉,又怕弄疼了她,立馬揉了揉,輕聲細語地說:
“你難得開口,這事我一定給你辦得漂漂亮亮的。”
入了夜,她想起姜平的話,早早就裹緊被子縮到了床的內側,林穆遠沐浴完回來,看她躲得那麼遠,嘴角一彎,小心翼翼地爬上床,隔著被子擁住她。
她身形一僵,正猶豫著要怎麼把人推開,就察覺他下巴抵在自己頸窩,在她耳邊低聲說:“別慌,姜平的意思我都聽出來了。”
“這事說來怨我,是我食髓知味不知節制,倒辛苦了你。”說著在她頸邊蹭了蹭:“你放心,我心裡有數,以後定……”
“咱們來日方長,不在這一時半刻。”
她心裡一軟:“說你是精怪也聽出來了?”
“當然。”他支起身子,捏了捏她的耳垂:“難不成還有別的精怪纏著你?那我可不依,上山入海也要把它斬殺了,尤其是甚麼大白鵝啊仙鶴的。”
聽他話裡話外又牽扯到徐正則身上去,她瞥了他一眼:“還說成王心眼比針尖兒還小,你又大到哪兒去了?”
他嘴角禁不住往上翹,直勾勾地盯著她,眼底全是促狹:“大到哪兒去了,你不知道?”
她起初還真認真想了想,看到他一臉壞笑才反應過來:“你……你再說這些渾話,就滾回玉泉堂去睡!”
“說說怎麼了。”看她耳尖粉粉的,他更覺得有趣,點了點她露出的鎖骨:“咱們都……那樣兒了,還在乎這些個虛言?”
“林穆遠!”她轉過身來就作勢要掐他,手剛落到他腰上,就聽他低低笑出了聲:“其實你每次掐都不疼,越掐我心越癢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甚麼?”他一臉得意地望著她,見她惱得臉都紅了,伸手撈過被子緊緊裹住了她:“睡覺睡覺,明日還要入宮呢。”
翌日到了淳華宮,正巧林昭下了朝過來陪皇后用早膳,見他二人進來,命侍女添了碗筷一道坐下。
趙羲和一路上都不怎麼跟他說話,林穆遠心裡清楚是因為昨夜的事,席間又是夾菜又是遞茶,殷勤得很。
用罷早膳,去崇德殿的路上,林昭忍不住問:“方才當著你王妃的面不好提,半年之期已然到了,你究竟是怎麼打算的?”
他嘴角抿著笑,故作驚訝:“皇兄難道沒看出來嗎?我們不打算和離了。”
林昭瞥了他一眼:“這次真不是你一廂情願?方才我看人家可是對你愛搭不理的。”
“她只是惱我,沒有真生氣。”
“為何好端端地又惱你?你做甚麼了?”
林昭只是隨口問了一句,誰知他裝模作樣地瞪大了眼睛:“閨房之樂皇兄也要打聽?”
瞧見他這副模樣,林昭又氣又笑,一腳踹過去:“你嘚瑟甚麼,不是你幾次三番哭著到崇德殿求我的時候了?”
他假意揉了揉屁股:“皇兄可別亂扣帽子,我求歸求,可沒哭。”
淳華宮裡,皇后牽著她的手在榻上坐下:“上次在王府來去匆匆,也沒顧得上好好同你說說話。”
她微微頷首:“是羲和怠慢了。”
“穆遠當時那個情況,換誰都要著急的,今日瞧見他生龍活虎,不消問,肯定是好全了。”
“多謝娘娘掛懷,王爺已無恙。”
“成王的事一出,我才知道原委,也說了陛下幾句,都是自家兄弟,怎麼就忍心讓穆遠去遭這個罪,看到他那一身傷,陛下也是後怕不已。”
皇后說著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還望你心裡不要怨陛下才好。”
“羲和不敢。”她嘴上這樣說著,卻難過心裡那關,這原本他兄弟二人的事情,又涉及朝事,一個願打一個願挨,旁人沒甚麼好說道的。
但一想起他身上那些傷,她就心氣兒不順,萬一那些人下手沒輕重,朝他心窩上踹呢,又或者不是空手白拳,從哪兒掏出把匕首……
最終還是沒忍住:“年少時的事,他跟我說過,陛下娘娘對他的恩情,這麼些年他一直記在心裡。外公一走,他身邊已經沒有旁的親人了。”
“為人臣者,為君分憂是本分,我只是怨他笨,想不到別的法子,竟拿自己當誘餌,更氣他一聲不吭瞞著我。”
皇后眼底閃過一絲波瀾,心中瞭然,她這是在給林穆遠抱不平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