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一天一夜不見人了,我能不……
“王妃不在那兒。”
“怎麼可能, 我明明親眼看見她進去的!”林穆遠壓根兒不信:“八成是訊息有誤,羲和今天穿的男裝,他們沒認出來……”
“王爺。”陳年見他這副樣子, 面上有些不忍:“是核驗過身份之後, 發現王妃不在。”
“奉先殿外許多人都說,未開場前,的確瞧見裡面有人出來了。”
“不可能是她。”他依舊否認,只是遠沒有方才那麼篤定:“這麼重要的恩科她不去,她能去哪兒呢?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小, 最後一個字幾乎哽在喉嚨裡。這可是他在皇兄那兒求來的機會,皇兄好不容易才點的頭。
“要不要去找找?萬一是有甚麼事絆住了……”
陳年的話提醒了他,有事絆住了還好, 萬一……他突然打了個激靈:“找!趕緊去!把府裡的人都派出去!”
趙羲和匆匆趕到致遠堂,姜平正要往外走,迎面撞上她, 一臉詫異:“羲兒?你怎麼回來了?這個時辰你不是應該……”
她根本來不及解釋, 攥住姜平的手就問:“碧雲呢?”
“你別急, 大家正在找。”
“一天一夜不見人了,我能不急?”話出口,她馬上意識到自己語氣太沖, 沉了一口氣:“抱歉。”
姜平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都找了哪些地方,可有報官?”
“沿著楊柳街、春元巷都問遍了, 沒人見過,到永安縣衙報官,官差說無憑無據、非親非故,不予認定。”
她思忖片刻:“張切的家呢?可曾去過?”
姜平搖了搖頭:“張切可是要她的命啊,她好不容易從那兒逃出來, 恐怕不會……”
她遲疑了片刻,面色有些凝重:“她的孩子還在那兒。”
“朱兒,永安縣衙的官差們都認得你,你去求見孫朗,就說人命關天,我請他即刻帶人到張切的府邸,婆婆和幾個小的留在家,姜平、齊兒,咱們走!”
“是!”朱兒不敢耽擱,率先跑了出去。
趙羲和與姜平師徒到了張府門口被家丁攔下:“你們是甚麼人?”
“呂府的人。”她壓低聲音,面不改色:“這位是呂老爺請來的大夫,給小姐瞧病的。”
“原來是夫人孃家的人。”家丁露出諂媚的笑:“請隨我來。”
她與姜平對視一眼,跟在家丁身後,繞過前廳和迴廊,才到呂婉門前。
“呂家的人?”呂婉的貼身丫鬟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眼:“我怎麼從未見過?”
家丁臉色立馬就變了,作勢要攆人。
“春兒,把人請進來。”屋裡傳出一個溫婉的女聲:“咱們久不回府,興許是府裡來了新人,沒見過有甚麼稀奇的?”
“是。”
隨著春兒進去,瞧見一個病懨懨的美人倚在榻上。她頓時生了憐惜之心,碧雲口中的張切是一個見利忘義、心狠手辣的奸商,這樣的人,怎麼配得上眼前的 呂婉?
“呂姑娘,時間緊迫,我就不繞彎子了,碧雲在不在府上?”
呂婉勉強支起身子,眼中充滿警惕:“你不是呂府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她果斷承認,瞥了眼身上的裝束,沒有再刻意壓著嗓子:“我叫趙羲和,是個女子,專為救碧雲而來。”
呂婉半信半疑:“你是……晉王妃?”
“是。”她暗自嘆了一口氣,頂著這個名頭,還真是處處給他惹麻煩。
呂婉掙扎著下榻行禮,被她輕輕按住:“你若是有碧雲的訊息,煩請快些告訴我,張切恐怕要對她不利。”
呂婉臉上閃過一絲猶豫:“王妃賢德的名聲,我的確聽說過,可這是內宅家事……”
“只要牽扯到人命,就不只是內宅家事。”她直直迎上呂婉的視線:“碧雲是孤女,被人欺侮無人為她做主,與她相比,你的確有倚仗,可若呂家倒了呢?”
“張切那樣的人,怎知碧雲的今日就不是你的明日?”
察覺呂婉臉上有鬆動的跡象,姜平在榻邊坐下,抬手按在她的脈上:“是孃胎裡帶來的弱症,可並非無藥可醫。”
呂婉求醫問藥多年,看她的手法,自然瞧得出她是真大夫,慘然一笑:“何必騙我。”
“並不是騙你,不過你的病一時半刻死不了,碧雲那邊卻未必,你這病多發在夜裡,渾身酸酸脹脹地疼,夜裡睡不好,白日沒精神,迴圈往復,有多難受只有你自個兒難受。”
呂婉眼中閃過一絲觸動,病了這麼些年,已經耗盡了別人的耐心,家裡不想再養著,門當戶對的又瞧不上她這副病軀,只有張切上門求娶。
但她心裡清楚,他在意的不過是她官家女的身份。一聽她病又犯了,裝模作樣過來瞧一眼,照例去請大夫,眼神裡都是麻木,哪裡有半點情意?
“這麼多年都熬下來了,信我們一次又何妨?”姜平抬眸看向她:“等救了她,就來救你。”
姜平的話瞬間戳中了呂婉的心窩,她何嘗不知道,她這條命全靠呂家吊著,可……
“她在後院柴房關著。”呂婉終於鬆了口,見她們要走,忽地出聲攔下:“你們若要救她,把她的孩子一併救走吧。”
眨眼的工夫,春兒便把孩子抱了出來,姜平伸手接過,穩穩地抱在懷裡。
趙羲和瞧了孩子一眼,皺皺巴巴,眉眼間與碧雲並沒有幾分相像,許是隨了張切。
“此間事態複雜,我就不多說了,她是個可憐人,請你們務必救出她。”
“一定。”趙羲和沒有多問,帶著姜平師徒即刻出門,在春兒的指引下趕到柴房。
門上掛著一把鎖,窗戶緊閉,齊兒透過門縫朝裡望了一眼:“姐姐,碧雲姐姐真的在裡面!”
“好。”她嘴上應著,上手掂了掂上面的銅鎖,心裡卻難免犯愁,沒有鑰匙可怎麼開門?心焦之際,猛地瞥見角落堆著一摞青磚。
她來不及猶豫,上前挑了一塊稜角粗糲的青磚過來,用盡全身力氣掄起,照著銅鎖與門環連線的地方狠狠砸了下去。
門鎖發出一聲悶響,震得她虎口發麻。在此待久了,張家的人勢必會發現,她不敢停歇,忍著疼在同一處接連砸了好幾下……
終於鎖芯不堪重擊,簧片崩斷,鎖舌脫扣,銅鎖歪歪斜斜地掛在門上,她一把扯下鎖,門一推開,扇起一陣風,灰塵迎面撲了過來。
碧雲手腳被粗繩綁著,嘴裡塞著一塊破布,看見進來的是她們,又驚又喜,淚珠在眼底打轉,朝著她們的方向努力靠近,卻只在原地打轉,嘴裡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音。
趙羲和瞧見她這副模樣,心裡已經將張切罵了八百遍,趕緊過去把她嘴裡的破布拿出來,和齊兒一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粗繩解開。
“王妃……”
“旁的不用多說,先出去。”她也想問碧雲為何不告而別又回到張家自投羅網,可眼下的確不是時候。
林穆遠趕到致遠堂時,只有馮婆婆和幾個不懂事的孩子在,馮婆婆見他行色匆匆不敢隱瞞,立馬將趙羲和等人去了張切府上的事和盤托出。
他只覺得渾身重量都壓在了心頭上,悶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原以為一起經歷這麼多,兩人早已經心意相通,可她到頭來還是甚麼都瞞著自己,這個碧雲的事,他竟半點不知情!
難道真就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,沒有任何可以替代的法子,非要放棄他好不容易求來的機會,去救一個商人家的妾室?
救人自然沒有錯處,可孰輕孰重,她又把自己放在甚麼位置?
只是生氣歸生氣,他還是派人抓緊打聽張切家的位置,馬不停蹄趕過去。
沒想到先遇上的,竟是永安府的縣令孫朗。
上次朱兒的事,孫朗第一時間拿著驗狀找到他時,他還帶著幾分感激,後面案子查下去,越發覺得這人心思比蜂窩還多。
孫朗正與朱兒說著甚麼,見到他,立馬上前:“王爺,根據朱兒的說法,想必王妃此刻就在裡面,可要現在衝進去救人?”
馬還未完全停住林穆遠就翻身下來,直朝著張家宅門往前衝,路過他時狠狠瞪了一眼:“你說呢?”
孫朗立馬號召衙役們跟上。
距階前還有半丈遠時,門轟然開了。
林穆遠抬眸,正撞上了趙羲和的眼神,她左手拿著根木棍,右手和齊兒一同扶著一名婦人,身邊姜平還抱著個孩子,一行人除了姜平瞧著還算齊整,其餘都有些狼狽。
一見是他,她目光猛地一滯,下意識躲閃開來,旋即匆匆越過他,望向他身後的孫朗:“孫縣令,綢緞商張切謀害妾室性命,訴狀明日遞到你案頭。”
孫朗應了一聲“是”,默默杵在原地,他早已探得張切並不在府中。
林穆遠上前接過她手中的木棍,剛想問她有沒有受傷,卻見她左手也扶上了碧雲,半邊身子側對著他,並沒有跟他說話的打算。
他此刻心像被針紮了一般,麻麻的刺痛感從左胸向全身蔓延,眼睜睜看著她照拂著別人上了馬車,默默翻身上馬,跟在了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