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王爺這些年守身如玉,私下……
她頓時噎住了, 整個人又氣又笑:“我不分青紅皂白?”
“那倒也不是。”他靠在她身上,絲毫沒有起的意思,腦子裡瘋狂運轉, 梳理著整件事。
趙羲和“嘖”了一聲, 嫌棄地瞥了他一眼:“起來,壓著傷口了。”
他卻順勢往她懷裡靠了靠,手往她腰間一搭:“那你扶我。”
她面上裝出幾分不耐,力道卻放得極輕,生怕碰疼他傷口,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扶到床上,誰知他不止賴著不撒手,反而攥得更緊了。
剛動手推了推, 便聽得他悶聲說:“你還記得成王找人刺殺我的事吧。”
她無奈地笑了笑,他倒是知道怎麼吸引她的注意:“嗯,那跟這件事有甚麼關係?”
“成王這些年……不太老實, 不止處處跟我作對, 私下裡更是勾結朝臣, 把控選材,收攏人心,雲山書院早已淪為他手中的棋子。”
“書院每年給學子定等, 背後都是他在操控,以威遠侯為首的那一十三家便是他的爪牙, 學子們要想出頭,得先拜他們的山頭……”
一個士子都向往的求學聖地,背後卻牽扯著朝局紛爭,她不禁啞然,所謂“學成文武藝, 貨與帝王家”,實現的究竟是個人的宏圖遠志,還是在為旁人膨脹的私慾作磚作瓦。
然而相比這些,她更好奇的是他。
“成王也好,雲山書院也罷,你何時關心起了這些?”
“成王跟我向來不對付,暗地裡沒少給我使絆子,我多留意些也不奇怪,況且,他的事,皇兄也早有耳聞,只是一時沒找到合適的機會……”
話已至此,還有甚麼不明白的,這幾日她心裡恓惶,思來想去總不得要領,隱隱約約察覺他有事瞞著自己,可哪裡想得到根本就是他設的局。
“所以……是苦肉計?”她渾身憋悶得緊,看著眼前人,一團燥氣窩在心口:“林穆遠,我真是小瞧你了,你竟也耍起了這種心眼!”
“你知不知道萬一齊恆他們下手重了,你能不能回來還是兩說!”
“我……”他攥著她的手更不敢鬆開了,低聲囁嚅:“我安排了人在暗處盯著呢,哪能就真的任他們打。”
“盯著?盯著就打成了這樣,渾身是血的讓人抬了回來?”
“就是遭點罪,其實……”
“林穆遠!”她騰地站起身來,眼睛通紅:“滿朝上下那麼多文武大臣,難道就想不到一點辦法,要把你祭出去做誘餌?”
“你別生氣,是我出的主意,藉此把事情鬧大,便能出其不意……”
“呵……”她驀地冷笑了一聲:“難怪秦禹那夜不攔我呢,原來正好可以借我的手鬧得盡人皆知,你們真是厲害。”
“林穆遠,你之前老說我傻,我還不服氣,你看,這不就被你們玩弄於股掌之中,還巴巴地像個瘋子一樣替你出氣!”
他越聽心裡越慌,乾脆不管不顧地死死摟住她的腰:“羲和,別這樣說,我起初是不想讓你擔心,才讓他們瞞著你,我真沒想到你會那麼快就發現,更沒想到你會為了我……”
她垂眸看著他,眼中的溫度一點點冷卻:“一時衝動而已,以後不會了。”
“羲和……”他臉埋在她的肩頭,聲音帶著幾分委屈:“別這樣說,我以後真的不敢了……”
她想要起身,卻被他沉沉壓著,於是一根一根掰開腰間的手指,拋下一句“好好養著你的傷”,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站在廊簷下,她大口呼吸著,試圖排盡胸中的悶氣,卻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他方才的模樣。
她心裡再清楚不過,他並沒有做錯甚麼,一個長久以來別人眼中的紈絝,如今卻為了雲山書院的公道正義,把自個兒都豁出去了。
可她就是氣,還怕……
那樣奮不顧身毫無保留地為一個人,讓她感到陌生和後怕……
“王妃。”秦禹不知從哪冒了出來,不聲不響地出現在她面前。
“你還沒走?”趙羲和冷冷地回了句。
“怕王妃一聲不吭走了,所以一直等在這兒。”他暗暗往旁邊挪了半步,以示自己並無逼迫之意:“我知道,這事讓王妃心中不快,可有些事,我不說,恐怕王爺這輩子都說不出口。”
她實在想一走 了之,可腳卻不知怎的,彷彿釘在了地上一般,心中天人交戰,最終還是問:“甚麼事?”
秦禹莫名鬆了口氣,肯聽自己說就好。
“我與王爺相識,是在王爺剛出來立府不久,我被齊恆他們堵在一條暗巷裡,拳打腳踢,折磨得不成人形,王爺恰好經過,救下了我,還帶我回王府治傷。”
“他原本對雲山書院毫無興趣,是透過我才知道,齊恆他們一直在欺負那些外地來的窮苦學子,他體恤他們不易,每年都會拿出銀子讓我私下接濟他們。”
她彷彿在聽天書一般,林穆遠接濟窮苦學子?他方才對著自己,明明句句都在說與成王的過節,倒像是為了出口氣才……
“五六年了,這事沒人知道,連那些學子本人都不知道,因為王爺說……”秦禹說著,眼眶竟有些泛紅。
“他說,他名聲不好,哪怕雙手奉上,那些人也未必肯收。他還說,讀書人面皮薄,他希望那些人記住的都是朋友之誼,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接濟……”
她腦中轟的一聲,一道響雷憑空炸開,這些話,竟從他口中說出!
“那些學子個個都念我的好,說我仗義疏財,只有我知道自己揹著怎樣的虛名。”
成王誘以利益,讓那些人為自己所用,可他連線濟都要偷偷摸摸,還顧及那些學子的自尊……
她恍然發覺,自己可能真的不夠了解他。
“所以他這麼做,是為了那些學子不再受人欺侮?”
秦禹怔了片刻,似乎沒有料到她會有此一問:“成王的事,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,遲遲不動手,是不想插手朝中事,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……”
“是王妃在宮中被暗算那次。王爺查到是成王妃所為後,說他們夫婦一體,只有徹底端掉成王,她沒了倚仗,才能一了百了。”
竟是……為了自己?
趙羲和沒想到,這事前前後後繞了這麼大一個圈,最後竟繞到了自己身上。
她險些就要以為,他是一個深藏不露、機關算盡,為朝廷鋤奸的正義之士了,原來兜兜轉轉,是為自己?
那他方才那副泫然欲泣的樣子是在做甚麼,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?
“王爺這些年守身如玉,私下裡連酒都不沾,外面卻傳他流連秦樓楚館,明明去賭坊是為了救人,卻被人傳得似個賭鬼一般,還有我剛剛說的,想想都覺得冤枉……”
秦禹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,她第一次從旁人嘴裡聽到這些事,耐著性子沒打斷,直到他說完了,才一眼瞥過去:“你倒是知道得清楚。”
他頓時被噎住,這話怎麼聽著,自己點頭不對,搖頭也不對。
“那不學無術呢?總不是冤枉他吧。”
秦禹想辯駁幾句,幾次要開口都不知怎麼說,這個實在……難以找補。
眼睜睜看著趙羲和出去後,林穆遠渾身上下哪哪都不對勁,跟陳年打聽了好幾回,聽到她只是待在文心院,並沒有出府,才稍稍安心些。
可等了一天都沒等到她露面,心裡始終忐忑不安,眼見天擦黑了,他越發心焦得厲害,索性一掀被子強忍著痛坐了起來。
今夜他就是爬,也得爬到文心院去!
屁股剛離開床,忽地聽見門口傳來她的聲音:“你去哪兒?”
“不去哪兒,不去哪兒……”他趕緊一屁股坐了回去,臉上喜滋滋的:“你來了?”
她“嗯”了一聲,剛把食案放下,就被他一把攥住:“羲和,我真知道錯了,我跟你道歉,你別不理我好不好。”
“道歉?”她故意挑了挑眉:“不知晉王殿下道的甚麼歉?”
“我……”他眸色瞬間黯淡下來:“我也不知道,就覺得自己沒用,用這種方式來達成目的,更無恥的是,明明都這麼沒用了,還妄想把你留在身邊。”
“林穆遠……”
聽到她喚自己的名字,他明顯透著幾分緊張。
“那夜,當我一腳一腳踩在齊恆身上時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,就是他們的拳腳砸在你身上的時候,該有多疼。”
“你要達成的事,我沒有資格指手畫腳,可也並不覺得一個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,算計人心很厲害。”
聽著上句還在隱隱歡喜,她到底還是有些心疼自己,可這句一出,他心裡頓時沒著沒落的:“那你……”
她抬手撫上他的臉頰,輕輕摩挲了幾下:“你能全須全尾地回來,無病無災,對我來說就夠了。”
林穆遠整個人立刻僵住了,全須全尾、無病無災……這八個字像是釘在了他心頭一般,瞬間叫他喉嚨發緊。
“羲和……”他雙手捧起她的臉,額頭抵上她的,只是這樣近距離地觸碰,眼眶竟溼潤了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他的吻像羽毛一樣一下一下落在她臉上,點點溫潤都帶著疼惜,陳年說起那日她夜闖威遠侯府,言語之間都是欽佩。
可若不是真的急了怕了,以她的性子,怎麼會做出這種事?
他是喜歡被她護著,那也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,這樣就算有個好歹,他總能擋在她前頭,可那晚他處在昏迷之中,她那樣的維護,只會令他心慌。
他輕含著她的唇珠,反覆廝磨,品到些許淡淡的藥味,她豁然睜開眼:“該喝藥了。”
林穆遠動作一頓,無可奈何地看著她把藥碗端到自己面前,輕嘆了一口氣,剛送到嘴邊,瞟見裡面深褐色的藥汁,忽地想起……
這幾日他睡得實在太沉了,一碗藥下肚,一睜眼便是天明。
不對……一碗藥?
他端著藥碗的手不自覺地顫了一下,視線緩緩移到她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