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親我一口,我就告訴你。
圍觀的人群聽說要開膛驗屍, 一陣躁動,紛紛踮起腳豎著耳朵聽縣令大人的決斷。
孫朗陷入了兩難。
若開膛,不免有違倫理, 搞不好還會犯了眾怒, 可不開,驗狀模糊難以結案,那朱兒雖只是個乞兒,可也不能莫名背了殺人的罪名。
況且,還有晉王夫婦在堂上盯著……
他從堂上走下來, 扶起錢密夫婦:“這是命案,如今你兒死因不明,須得這樣才有望還以公道。”
“公道就是那個乞兒害死了我兒!難道就因為他與晉王妃有關聯, 大人便一味護著,不管我兒的公道嗎?”
此言一出,遠處不知誰率先喊了句:“原來是晉王妃有意包庇兇犯!”人群中立刻一片譁然。
“原來是官官相護!”
“是晉王府仗勢欺壓百姓!”
“晉王本就囂張跋扈, 連親叔叔都敢打, 還有甚麼是他不敢幹的……”
原本眾人只是在外觀望, 忽地罵聲四起,林穆遠眉頭微皺,招手示意陳年過來, 低聲耳語了幾句。
趙羲和冷眼瞧著圍觀的人群,勉力壓下心頭的煩躁, 案情未明,流言先來,事情越發蹊蹺。
“孫大人,請速作決斷!”她看向孫朗:“一切後果,我願……”
“一切後果由我晉王府承擔!”她還未說完, 林穆遠從屏風後走到人前。
“若說紈絝奢靡,我林穆遠認,可要說欺壓百姓,我晉王府從未做過,我的王妃,更不可能!”
“這不是錢密夫婦與我晉王府的案子,他們控訴的殺人者,是一個乞兒,若沒有我的王妃出手,誰肯幫一個無父無母的乞兒?”
“諸位既然來了,不妨耐心等等,王妃請了神醫廖承安與仵作同驗,若真是那乞兒的過錯,我晉王府絕不偏袒,還會奉上千金給錢密夫婦,我林穆遠披麻戴孝親自登門弔唁。”
“可若不是,還請諸位同我與王妃一道,還那乞兒清白!”
千金!四下裡頓時炸開了鍋,連趙羲和都怔住了。
千金對他而言自然不算甚麼,可披麻戴孝……他是皇室中人,若為一個孩童披麻戴孝……
孫朗的目光在她和林穆遠身上來回遊移,心中疑慮更甚,難不成這晉王夫婦手中握著甚麼關鍵證據,不然怎麼說話不留一絲餘地?
林穆遠說罷走到她身側,從衣袖中尋摸到她的手,緊緊握住。
他的手心乾燥溫暖,捂得她心頭一陣發熱。所謂開膛驗屍,她也只是賭一把,賭朱兒有分寸,賭錢密夫婦居心不良,賭背後有人作祟……
可為了朱兒的清白,賭得值當。
但此刻他同自己站在一起,她心中的忐忑頓時全消,賭就賭了,無論是改日一起去陛下面前請罪,還是雙雙披麻戴孝到靈前磕頭,她都認了。
“孫縣令。”她再度看向孫朗:“照常來說開膛驗屍要徵得親屬同意,可若疑兇、死因不明,按照大周律例,官府亦可強制。”
孫朗知她話說得不假,可此事非同小可,搞不好自己要擔責任,尤其是……
罷了,他咬了咬牙,心一橫:“那就請廖承安神醫和仵作共同開膛驗屍。”
錢密夫婦頓時覺得天塌了,在公堂上又哭又鬧,林穆遠趕緊護著她退了好幾步,遠遠避著這夫妻二人,衙役齊齊攔著卻不敢有大動作,畢竟公堂外面幾十上百雙眼睛盯著。
好在錢同的屍體停在殮房,驗屍之事並未受前堂影響。
約莫過了將近一個時辰,廖承安與仵作雙雙出現。
“孫大人,經我二人合驗,死者心臟大小適中,緊斂不脹,並無心疾,但在其胃裡發現了餘藥殘漬,氣味微辛微腥,乃是一種罕見的毒草熬製而成。”
仵作話音一落,趙羲和看向林穆遠,驚訝都寫在臉上,請廖神醫來原本是為了斷定錢同是否患有心疾、嚴重與否,沒想到竟驗出,他身中劇毒。
孫朗也覺得不可思議,連忙追問:“竟是中毒?”
“的確是中毒。”廖承安聲音沉穩,不容有疑:“這毒草生長在西南邊陲,極其陰溼瘴氣遍佈之地,京城之中實屬罕見。”
“不可能!”錢密大喝一聲:“這樣罕見的毒草,我們這樣的人家怎麼會有!”
“滯心草為何出現,是自己服下的還是誤食,不是我一個大夫該考慮的,我可以肯定的是,若用得少,會出現心悸、面色蒼白、脈象紊亂,但一個時辰便可自行緩解。”
“可若用得多……”廖承安看向趙羲和:“不消半個時辰,定會斃命!”
她當即明白了廖承安的意思,那日不管朱兒有沒有推錢同,他都註定……難逃一死。
這樣一來,朱兒的罪名便洗清了,可她卻覺得通身發涼。
錢同屢次對朱兒無端辱罵,有惡行不假,可錯不至死,究竟是甚麼人,竟把這樣陰毒的招數用到他身上。
“這只是你一家之言,甚麼毒草,甚麼滯心草,誰知道是真是假!你這大夫定是收了旁人的好處才說出這番話。”錢密回過神來,立刻把髒水潑到了廖承安身上。
孫朗聽過廖承安的大名,知道他就是之前為皇后診治的神醫,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去毀自己的聲譽,況且是與仵作合驗的結果,定然無誤。
然而為了堵住錢密的嘴,還是說:“你若有疑心,本縣再多請幾個大夫來辨認就是。”
衙役領了命出門,不消半個時辰請了三個大夫前來,驗過之後,都說是滯心草無疑。
錢密夫婦像一攤泥一樣癱在了地上,孫朗判了朱兒無罪。
趙羲和與林穆遠等在牢房門口,朱兒從裡面出來時,恰是正午時分,豔陽高照。
眼見朱兒乾乾淨淨地進去,髒兮兮地出來,除了身上的衣服還算齊整,整個人瞧著跟在嚴州時一樣,林穆遠笑著錘了錘他的胸口:“在裡邊沒人欺負吧。”
“沒有,王爺託人照應我,我知道。”不過兩三日的工夫,朱兒少了幾分跳脫勁兒,看著老成了許多。
她從袖口掏出一方帕子,塞到朱兒手裡:“擦擦,回致遠堂別齊兒他們笑話。”
朱兒猶豫了片刻,沒有伸手接,反而騰地跪在了地上。
“是朱兒不懂事,給姐姐和王爺添了這樣大的麻煩,朱兒以後一定謹言慎行。”說罷重重磕了幾個響頭,她與林穆遠攔都攔不住。
“此事說來,錯並不在你。”朱兒中毒的事,她不想當著朱兒的面多說,粗粗解釋了幾句:“就當吃一塹長一智,往後在外多注意些便是。”
送朱兒回了致遠堂,回到文心院,她依舊難掩愁容。
林穆遠坐在對面,指腹輕撫著她眉心:“事情了了,朱兒沒事,還在愁甚麼?”
“你當真覺得,事情了了?”
他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,眼底透著笑意:“我的羲兒啊,你到底是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,還是生了一雙洞穿人心的眼,怎麼甚麼都瞞不過你?”
她當即反應過來,掃了他一眼:“有甚麼發現就說,少拿這些有的沒的來糊弄我,平白吊我胃口。”
“我甚麼時候……”他一口氣提起來,看她那認真的模樣,又沉沉嘆了下去。
“人家夫妻都你儂我儂,蜜裡調油一般,偏你……”
“偏我怎樣?”
“偏你……”他想說偏她整日裡不是讀書就是顧著致遠堂那群孩子,旁人的事比天還大,可繞了一圈又囫圇嚥了回去。
開口變成了:“偏你不解風情。”
說著,視線緩緩下移,落到她嫣紅的唇上再也挪不開,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,一點一點摩挲著她的下唇……
她臉一熱,一把拍掉了他的手。
他也不惱,眼底的笑意更深,一臉戲謔地瞧著她:“親我一口,我就告訴你。”
“你……”她蹙起了眉,臉上的熱意一路燒到耳尖,又羞又惱,伸手就要往他胸口推。
誰知他眼疾手快,率先按下了她的手,眨眼間便欺身過去,輕輕在她唇上啄了一口,完事後立刻退得老遠,“嘖”了一聲:“不太夠。”
他那副浪蕩的模樣活像一個登徒子,她狠狠瞪了他一眼:“你到底說不說了!”
“說說說,這就說……”他笑著回應,不著痕跡地挪到她身邊:“剛才在永安縣衙門口抓了幾個人,我一會兒去審審。”
朱兒出了這麼大的事,致遠堂都是些孩子,心裡難免驚悸不安,於是這些日子她也就多上了點心,日日早出晚歸往那邊跑,還聽了他的建議,讓秦禹過來幫忙。
當然也沒忘了陳年抓的那幾個人,只是問了林穆遠幾次,他都推說嘴太嚴,還沒撬開,每次只要談及此事,說了沒三兩句他就會把話題岔開。
她心裡越發生了疑,這日回來得早,便打定主意去見他,心想無論如何這次也要問出來。
誰知人一到玉泉堂,便被陳年攔住:“王妃,王爺進宮去了,還沒回來。”
陳年隨了他,也是個不會說謊的,直直繃著身子,目光躲閃。
這如何能看不出異樣?往常不管林穆遠在不在,晉王府就沒有她去不得的地方,今日卻在這兒被攔住。
她遙遙望著不遠處,眉頭微皺:“誰在裡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