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我知道我一身毛病,你能不……
“這事原是我不對。”林穆遠試探性地探過身子, 見她沒躲開,才大著膽子攥住她的手:“我沒有你為他們想得長遠。”
“我這個人心硬得很……”
心硬?趙羲和剛要開口反駁,見他一本正經地剖白自己, 生生閉上了嘴, 耐著性子往下聽。
“在嚴州的時候,看到朱兒他們的處境,雖然覺得糟糕,心裡有些過意不去,但轉念一想人各有命, 便只想丟下點銀子了事。”
“你說要帶他們回京,我心底裡其實覺得很麻煩,你一再堅持, 又對他們這麼上心,我不想因為這件事被你厭棄,才勉強答應, 可是並沒有把他們當成自己人來看。”
“朱兒出了事, 我也只想著平息事態, 讓你不用費心勞神,卻沒有設身處地為他們想過,我狹隘、偏私, 我……”
聽他越說越偏,她下意識捂住了他的嘴, 林穆遠顯然沒有意料到她會這樣,渾身僵在那裡,只一雙眼睛滴溜溜地望著她。
“你想了一夜,就想了這些?”
“唔……”他正欲辯解,張嘴卻只發出了一陣悶聲, 輕輕覆上她的手,又不敢擅自拿開,她見狀,無奈地嘆了一口氣,指尖撫過他的臉頰:
“沒人有資格要求你設身處地為他們著想。”
“我知道,可是我……”他在她掌心蹭了蹭,眼中泛著些許道不明的酸澀:“我想離你近一點,唯有這樣苛責自己,我才能感念到你心中所想。”
“我才能知道朱兒出事你有多自責,才能知道你不想跟我講實情其實帶著幾分歉疚,我想你定是覺得當初不顧我的反對把他們帶了過來,如今果真出了事,你不知道怎麼面對我……”
趙羲和不禁訝然,昨夜對姜平都未說出口的情緒,竟被他猜中了七八分。
“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嗎?”
他突然屈膝半跪,抱著她的腿,臉輕輕貼在她膝頭:“你不知道我有多樂意做你肚子裡的蛔蟲,這樣你開心甚麼難過甚麼,動了甚麼念,我眨眼就能知道。”
“就不用像老和尚悟佛法一樣,整晚睜著兩隻眼瞪著帳頂苦思。”
縱使兩人有過更親密的舉動,此刻見他這樣,她也難免動容。
馬車晃晃悠悠地走,沿街傳來陣陣叫賣聲,清晨滿城的煙火氣息,她偏就想起了嚴州路上被追殺的時候,馬車跑得快散架了,亂刀橫七豎八劈過來……
那樣當緊的關頭,是他把自己護在了身下,可是他眼下……又這樣。
“誰還能沒點秘密……”她一下一下摩挲著他的發頂,語氣故作輕鬆:“我可不要你這樣大的蛔蟲,嘴刁得很。”
他唇角不自覺彎了起來,心裡彷彿一塊石頭落地。街上行人多,馬車走走停停,他的身子也跟著一頓一頓的,右頰貼在她的腿上,一下一下越埋越深。
淡淡的桂花味縈繞在他的鼻尖,他喚了聲“羲和”,聲音悶悶的:“我知道我一身毛病,你能不能對我多點耐心……”
姜平的住處離王府不算遠,兩人靜靜待了沒一會兒便快到了王府,誰知馬車還未走近,便聽到一片哭嚎聲。
趙羲和掀開車簾,卻見一口棺材赫然對著王府正門口,前頭兩人身穿喪服,撲在棺材上哭天喊地。家丁照常在兩旁立著,沒人敢上去扶。
這時林穆遠業已從她腿上起來,瞟見外頭的情況,抬腿就要往下走:“甚麼人竟敢來王府撒野!”
“哎”,她一把拽住他:“不必理他們,咱們從側門進。”
那兩人他瞧著眼生,她可認得,正是昨日大鬧公堂的錢密夫婦。
回到文心院,她立馬叫管家過來問了情況,林穆遠聽得火冒三丈:“屍體在永安縣衙,他們來我晉王府要人?反了天了!”
“先別忙著生氣,這事沒那麼簡單。”她拍了拍他的手背,交代管家:“把王府門關了,任外面亂成甚麼都不許開。”
說罷又交代陳年:“你去永安縣衙找孫縣令,告知他此間情形,讓他想辦法把人弄走。”
兩人領了命,瞧見他臉色鐵青,她斟了杯茶遞到他手裡:“心裡有氣先忍一忍,這夫婦倆可跟成王不一樣。”
“我曉得的,揍成王一頓說破天也是家事,可打了百姓保不齊要扣一頂多大的帽子。”他呷了一口茶,突然想到了甚麼。
“可話說回來,連孫朗也是多方打聽才得知你的身份,錢密夫婦又怎麼知道……”
兩人對視一眼,彼此心照不宣,她手撚著錢同的驗狀:“看來昨日咱們忙了一夜,有人也沒閒著。”
約莫一個時辰後,陳年領著孫朗進來。
瞥見孫朗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林穆遠臉上閃過一絲不悅:“孫縣令,怎麼永安縣的案子,還算到我晉王府頭上了。”
趙羲和抬眸看向他,心下覺得奇怪,他素來不是隨意為難人的性子,怎麼好端端地把邪火發在孫朗身上。
“請王爺恕罪,下臣已經將錢密夫婦送了回去,日後定好好盯著,絕不讓他們再來王府門口鬧事。”說著,又轉向趙羲和:“昨日沒有認出晉王妃,多有得罪,還請王妃海涵。”
昨日公堂之上他全程冷靜,沒有妄下定論,今日行事又這般妥帖,她不由暗自感嘆,果然能在京裡做官的沒有等閒之輩。
“無事。”她淡淡應道,旁邊林穆遠卻皺起了眉:“案子打算甚麼時候審,難道本王還任由這群無賴潑髒水不成?”
“不知王爺覺得哪天合適?”
“你是縣令,卻要問我?”
她輕輕按住他的手:“王爺的意思是,按著規矩,該怎樣便怎樣。”
孫朗應了一聲“是”,略忖了忖:“拖下去恐夜長夢多,不知明日如何?”
“那就明日。”林穆遠一口應下。
等人走了,她才看向他:“明日?來得及嗎?”
“緊一緊,沒甚麼問題。”他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,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說給她聽:“這個孫朗……不老實。”
翌日,永安縣衙。
趙羲和衣著素淡,與錢密夫婦在堂上對峙。
知道了她的身份,錢密夫婦顯然沒有之前那樣放肆,但仍是梗著脖子一口咬定錢同是朱兒推搡致死。
孫朗當堂讀了驗狀,她還未開口,錢密夫婦眼睛一亮:“對!正是心疾,我兒時常捂著心口喊痛,被那乞兒用力推在地上,才斃了命!”
她盯著錢密夫婦:“既有心疾,可曾找大夫醫過?”
“王妃這話說的,看病吃藥都是要花銀子的,我們小老百姓靠支個饅頭攤兒勉強維持生計,哪裡敢送他去看大夫?無非是平日裡多注意,不敢勞著累著,實在疼得厲害,忍忍也就過去了。”
“這話可就奇了。”她冷嘁一聲:“不敢勞著累著,卻要每日幫你們賣饅頭,一站就是一天?沒有看過大夫,又怎的知道是心疾,莫不是剛剛才知道?”
林穆遠坐在屏風後,頻頻點頭,抬眼瞥見孫朗高坐在堂上,盯著堂下的人眼中似有幾分欣賞,不由瞪了他一眼,審案子呢笑甚麼笑!
錢密聽了她的話,瞳孔一縮,立刻搶白道:“賣饅頭又不是甚麼重活兒,哪會累著?”
“一個饅頭一文錢,你那饅頭攤兒少說一天也賣兩三百個饅頭,賺個一百文不在話下,楊柳街上的廣濟堂,就在你饅頭攤邊兒上,診金只要二十文……”
她目光如炬:“父母愛子是天性,知道自己孩子時常心口痛,連這二十文也捨不得掏?”
剛開春的天,公堂門戶大開,錢密愣是急出了一頭的汗。
“縣令大人,縱使我們夫婦疏忽,沒有照顧好同兒,與本案又有甚麼關聯?那乞兒推了同兒是事實!同兒因此暴斃也是事實!”
“未必。”她上前一步,直直看向孫朗:“孫縣令,仵作驗狀中寫的是,似是心疾驟發而亡,只是猜測並未論定,請大人允准開膛驗看。”
“不行!我不同意!”錢密夫婦眼睛瞪得渾圓,撲在她腳下痛哭流涕:“同兒還是個孩子,晉王妃,你怎的忍心這樣折辱他?”
林穆遠見她被那夫婦二人纏住,噌地站起身來,卻被陳年一把攔住:“王爺,王妃囑咐過您一定不能出去。”
他雙手握拳,心裡煩亂得緊,看到她徑直往後退了一步,才稍稍定下心來。
趙羲和望著腳下的人,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他們眼中含著淚,可這淚,真假難辨,她沉了一口氣,瞬間下定了決心。
“人命大如天。”她對上孫朗的視線:“錢同的命是命,朱兒的命也是命,刑獄斷案,豈能這樣不清不楚?”
“請大人允准開膛驗看!”
孫朗手中握著驚堂木,看著堂下對峙的雙方,又瞟了眼屏風,遠遠望著公堂外越聚越多的人群,不免有些頭痛。
晉王夫婦有此打算,昨日在王府為何不告知於他,開膛驗屍第一條便是……
他只得硬著頭皮問:“錢密夫婦,你們可同意……”
話未說完,錢密猛地抬頭:“草民拼死也不能答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