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是嫌我蠢鈍,還是怕我莽撞……
孫朗立馬使了個眼色, 仵作會到意,立刻退了下去。
“今日天色已晚,仵作驗狀未出, 證據不足, 暫將朱兒關押,擇日再審。”
錢密夫婦還要說甚麼,被孫朗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突然退堂,趙羲和雖心有疑慮,卻強行按下, 溫言細語地囑咐朱兒:“在牢裡別害怕,我一定會查清錢同的死因,還你清白。”
朱兒“嗯”了一聲, 抹掉眼淚跟著衙役走了出去。她看著朱兒瘦小的背影,心裡不由沉甸甸的。
出了府衙後,趙羲和先去了趟致遠堂, 安撫好馮婆婆她們, 才回了王府。
得知林穆遠不在府中, 驀然鬆了一口氣,今日之事太過蹊蹺,她需要好好消化消化。
朱兒他們來京城這麼久, 她自問吃喝都沒有缺過他們的,還親自教他們讀書識字, 孩子們在當著她始終笑呵呵,可剛才她才從齊兒口裡得知,事實並非如此。
都是半大的孩子,不可能終日躲在致遠堂裡,出了門就難免要與人交流, 一開口,偏遠的口音根本掩不住,孩子們又沒甚麼心機,自然是別人問甚麼他們就答甚麼。
不消幾日,除了她和林穆遠的身份她特意叮囑過,其餘的底已經給人家摸透了,京城裡的人眼高於頂,哪怕自己過得再落魄都端著股傲氣,哪裡看得上外地來的乞兒。
出言不遜的,何止一個錢同……
浸在浴桶裡,熱氣氤氳,她緩緩閉上眼,強迫自己靜下心來,如今說甚麼都沒用,其餘的事都能慢慢解決,唯獨朱兒的事拖不得。
可好端端的人,為何會無緣無故給人推了一把就……
思來想去,她決定去找姜平問問,萬一明日仵作出了驗狀,好早做準備。
誰知這廂剛換好衣服,一陣敲門聲起:“羲和,是我。”
聽到林穆遠的聲音,她心裡頓時“咯噔”了一下,朱兒的事,她還沒拿定主意怎麼跟他說。
等她應允之後,他託著食案進來:“讓後廚備了幾樣清粥小菜,多少用點?”
她心不在焉地“嗯”了一聲,在桌旁坐下後就開始埋頭喝粥,沒多的話,也不敢抬頭看他 ,一邊盼著他別多問,一邊又在想萬一他問了甚麼該如何回答,一頓飯用得如坐針氈。
還好他只在對面靜靜坐著,從始至終都沒開口,等她用完,丟下一句“早點休息”就收好碗筷離開了。
她心裡惦記著去姜平那兒,估摸著他走遠了,立刻動身,誰知一開門,門口赫然站著一個人。
“你……”
林穆遠定定地看著她,手中的食案還未放下:“出了這麼大的事,為何不跟我說?”
她匆匆收回目光,心底沉了一口氣:“你知道了?”
“為何要一個人上公堂,不傳信給我,為甚麼在公堂上不表明身份,任由……”他一想到從別人口裡聽到的那些,心口便堵得慌。
“此事聽著荒唐,明日仵作說不定就有結果了,我想著晚些時候再跟你說。至於身份的事……刑訟之事當以真相說話,怎麼能拿身份去壓人,何況對面是平頭百姓。”
“等有結果了跟我說?說甚麼,通知嗎?”他眼中閃過一絲受傷:“你夜裡穿戴這麼齊整又是去做甚麼?”
“是嫌我蠢鈍,不願跟我商量,還是怕我莽撞壞了事?”
面對他接連的追問,她莫名心煩意亂:“林穆遠,朱兒生死攸關,你跟我掰扯這些?”
“好,我先不問。”他抬腳邁進去,反手關上門,牽起她的手走到桌邊,從袖口掏出一張紙:“仵作的驗狀。”
“怎麼來的?”
“孫朗給的。”
她半信半疑地展開,隔過前面的詳細描述,先看了結論:經查,胸腹無外傷,似是心疾驟發而亡。
“這怎麼可能?總要有個由頭吧,會不會是仵作疏忽,有甚麼地方沒驗出來?”
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:“你先彆著急,我問過孫朗了,朱兒並非蓄意謀害,頂多算是過失殺人,再加上不滿十歲,需要上請陛下裁決。只要我開口去求,皇兄定會寬恕,朱兒不會有事的。”
“最終沒事便可以了嗎?”她猛地抽出手:“你想過沒有,過失殺人也算殺人!你貿然去求了陛下,就算得以赦免,他還是要揹著殺人的名頭過一輩子!”
“先是乞兒,再是兇犯,你讓他怎麼在京城立足?”
瞧著她對自己橫眉豎眼的,他當即亂了方寸:“我沒有說朱兒殺了人,只是仵作驗狀在此……”
“那就找人再驗!”
聽他話裡話外已把朱兒當殺人者看待,她揣著一肚子氣出了府,一上馬車,看見林穆遠隨後擠了進來,立馬別過了身子。
“要去姜平那兒?”他小心翼翼湊過去,見她挪得更遠,又厚著臉皮捱了過去:“那我也去。”
知道她正生自己的氣,他也不敢多言,只默默陪著,時不時偷偷瞟她一眼。
到了之後,姜平一開門,瞧見她一臉憂心忡忡,林穆遠還跟在後面,不由心裡一緊:“怎麼這會兒過來了?可是有要緊事?”
“人命關天的事。”趙羲和攥住姜平的手:“須得請教你和廖叔叔。”
“快進來。”姜平讓到一邊,明顯看見林穆遠經過時,衝自己傻笑了一下。
“倒是合理。”廖承安看完驗狀說:“前後對照,所觀與結論一致。”
她的心頓時涼了半截兒:“廖叔叔,你再看看呢。”
“無需再看。”廖承安一臉篤定:“可驗狀合理,不代表事實合理,羲兒,你方才說,朱兒是……輕輕一推?”
“沒錯!朱兒不會撒謊。”
“若是心疾嚴重,氣急驚悸之下,興許真能被這一推嚇得驟然暴斃,可如果只是尋常心疾,又是輕輕一推,不大可能。”
她眼中立馬燃起了希望:“那怎麼才能判斷他的心疾嚴重與否呢?”
“若是活人,望聞問切足矣,可若是死人……”廖承安望了自己的徒弟一眼,姜平立馬接了話:“須得開膛破肚了。”
她一臉驚色:“開膛破肚?”
“對,開膛破肚,然後觀其心臟,若是不大、不黑、不硬,便是普通心疾,若是脹大、紫黑、發硬,則是重疾之狀。”
姜平話說得很明白,可錢密夫婦在公堂上那副模樣,明顯是要把這事栽到朱兒身上,這份驗狀無疑對他們有利,死者錢同又是他們的親生兒子……
這種情況下……他們怎麼會同意開膛?
“廖叔叔。”她思忖了半晌才開口:“是否可以從平素服的藥上來判斷?”
“倒也不是不行。”廖承安捋了捋鬍鬚:“不過,並非患了心疾就需要服藥,如果不嚴重,不服也是可以的。”
“這事我去辦。”林穆遠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,趕緊上前:“他服藥與否,服了甚麼藥,定給他查個明明白白。”
他捱得極近,整個人都靠了過來,身上淡淡的香氣也鋪天蓋地壓了過來,她忍著沒有回頭看他。
“只能這樣了。”廖承安話音剛落,他便立刻溫言軟語地勸:“時候不早了,要不咱們先回府?待事情有了眉目再來請教。”
“我還有事,今晚不回去了。”
她語氣冷硬,姜平都吃了一驚。
“那……那我明日一早來接你。”林穆遠也不敢囉唆,幽幽地望了她一眼,紅著臉退了出去。
姜平把人送出門:“王爺又惹她生氣了?怎麼話都不跟你好好說了。”
他深深嘆了一口氣,把來這兒之前二人的對話複述了一遍,央求道:“姜大夫,你可得在羲兒面前幫我解釋解釋,我只是想讓她寬心,真沒旁的意思。”
“她惱你是應該的。晉王殿下久居高位,眼裡哪看得到尋常百姓的艱辛?”
“哎?”他還想問甚麼,門“嘭”地一聲關上了。
“他走了?”看見姜平掀簾進來,趙羲和問。
“走了,讓我幫忙解釋解釋。”姜平坐到榻的另一側,隔著燭焰看向她:“真是因為一句話惱他?我看他今日也在積極想辦法,似乎沒有全然不管的意思。”
“乍一聽到,在氣頭上,難免嗆了他幾句,可冷靜下來才想過勁兒……”她臉上擠出一絲苦笑:“哪是惱他啊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見她沒有往下說的意思,姜平也不催,陪著她坐了一會兒,聊了幾句朱兒的事,便勸她去睡了。
翌日剛進辰時,林穆遠就依言早早過來,坐在院子裡等她梳洗完,辭別了廖承安師徒,扶她上了馬車。
一路上暗暗觀察著她的臉色,猶豫了許久才終於鼓足勇氣開口:“昨夜睡得如何?”
“還好。”她順口答道,忽地想起方才在外面看見他一臉倦容,眼底泛著烏青,匆匆抬眸一瞥,馬車裡昏暗的光線下,瞧著更沒精氣神。
“沒睡好?”
他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竟帶著幾分委屈:“想了一夜……”
“不過,想明白了。”
她臉上露出疑惑:“想明白甚麼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