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你今晚會留下嗎?
“怎麼樣?”姜平的手剛從林穆遠的腕間移開, 趙羲和就迫不及待追著問。
“傷心過度以致突然昏厥,不算甚麼大事。”
“那他甚麼時候能醒?”
“醒?醒了幹嘛呢,他現在這種情況不如多睡會兒。”姜平拉著她坐下, 一臉嚴肅地說:“出發前師傅知道我要來這裡, 把他的情況都與我說了。”
“義兒,他這次昏厥,可不是好兆頭。”
她的心立刻提了起來:“怎麼……”
“你跟他一起過了這麼久,該知道他身上發生這種事很反常,我推測, 他外公的離世應該是讓他聯想到了那件在心底積壓多年的事。”
豈止是反常……想到昨日他頹唐的模樣,她不由擰起了眉:“那可如何是好?我該怎麼幫他?”
“堵不如疏,歸根結底還是得他自己放下。”
她知道姜平言之有理, 可他藏得那樣深,不在人前暴露一星半點,若是真能說放下就放下, 何至於到今天?
兩個人相對而坐, 沉默了許久, 趙羲和才緩緩開口:“你知道的,我與他這場婚姻,說到底是我佔盡了便宜, 以前不知道還則罷了,現在知道了怎麼能坐視不理?”
“若能就此解了他的心結, 也算還了他這些日子對我,對趙家的恩情。”
姜平聽了她的話,臉上露出幾分無奈:“羲兒,人與人之間因緣際遇,是不需要算這麼清的, 不知道晉王怎麼想,若你跟我算這麼清,我心裡會很難過。”
她愣了一下,擠出一絲笑,瞧著無比僵硬:“我怎麼會跟你算那麼清?”
“那你為甚麼急著和他算清,難道真打算和離之後老死不相往來了?”
“我倒沒想過老死不相往來。”她低下頭,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的茶杯:“只是覺得橋歸橋路歸路,無論對他還是對我都是最好的。”
姜平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,沒有再多言,這種事,她二人之間從不相勸。
臨近子時,林穆遠悠悠轉醒,入眼便是昏黃燭光下趙羲和的側顏。
她坐在床邊,手上撚著針,靈巧地在一個翠綠的香囊上穿針引線,她從未在他面前做過針線活兒,多半是持書,要不就是拿筆。
如今這副模樣新鮮得緊,他的視線隨著她的動作在指尖纏繞,不覺看得呆了。
縫完最後一針,她剪掉多餘的線頭,掂在手中細細觀摩了一番,準備把香囊放到他枕頭邊上,豈料身子剛探過去,便撞上了他一雙如漆的眼眸。
“醒了?”
他刻意眨了眨眼,不自在地“嗯”了一聲,仍舊躺著沒有動,任她眼中閃爍的驚喜在他胸中轟然炸開。
“給你煮了粥,在灶上煨著呢,我去端來。”
他本想說不必了,眼下身子沉沉的,腦袋發悶,根本沒有胃口,可看見她費心張羅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鼻尖傳來一抹淡淡的沉香味,他掃過枕邊的香囊,順勢拿了起來,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裝了甚麼。
上面繡著一隻葫蘆,周邊是如意雲紋。葫蘆音同“福祿”,如意代表順心,放在枕邊,是……給自己的?
這時窗下一串腳步聲經過,他趕緊把香囊放在原處,萬一不是給自己的,自作多情不說,還叫人笑話。
“陳年說你討厭蓮子是因為蓮心味苦,所以我把蓮心去了,蓮子清甘,你嚐嚐?”
他起身走到桌前,看著碗裡的蓮子桂圓直髮愁,嘴上卻硬得很:“他成日裡淨瞎揣測,哪有這回事?”
說罷端起碗,皺眉閉眼,三兩口一碗粥就全下了肚,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:“味道不錯,不過……”
他品了品:“怎麼有點酸?”
見他竟顯出幾分憨態,她抿嘴笑了笑:“這才回過味兒來啊,裡面添了酸棗仁,味道是有點怪,不過可以安神。”
“還有那個香囊,我照著姜平說的,在裡面放了遠志、檀香、沉香,添了少許硃砂,放在枕邊保你一夜安眠。”
聽到香囊真是給自己的,林穆遠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滿足。
她腰間掛著那個嫣紅的香囊天天在他面前晃,姜平也有個粉藍色的,他眼饞得很,早就想要一個了。
“你今晚會留下嗎?”他突然問,又覺得有點過於突兀,低下頭擺弄著放在碗口上的筷子。
“這裡沒幾間空屋子,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,有些住不開,恐怕你還是得跟我一間。”
在他昏睡的時候她早已把這些事情安排好,也打定主意要留下來照應他,聽他這麼一說,不知怎的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。
“我跟姜平去住,不然她一個人。”
他聞言猛地抬起頭:“那你走了我也是一個人。”
“你一個人怎麼了?”她挑起眉,一臉戲謔地看向他:“難道你一個大男人,還怕半夜裡甚麼猛虎怪獸闖進來不成?”
“就算真有這些,我也保護不了你啊。”
“可你在我就安心。”
她睫毛顫了顫,抬眸卻見他眼裡星光熠熠:“你比甚麼安神粥,甚麼香囊都管用。”
心裡像平靜的湖面投進了塊石頭,一圈圈漣漪接次盪開,立刻滿滿當當:“好,我留下。”
她幾乎忘了方才逗他的事,沒有猶豫就點了頭,只覺得此時此刻,拒絕他是很難的事。
翌日是除夕,宅子裡裡外外忙著周晗的身後事,沒有一丁點兒過節的跡象,門頭上的紙幡,風一吹,撲簌簌作響,更顯得淒涼。
錢伯打趙羲和身邊經過,見她眼睛盯著飄動的紙幡,默默嘆了口氣:“這個年,王爺是過不好了。”
她回過頭,望向棺前跪著的人:“怕的不是今年,就怕往後年年過年,他都想到今日。”
這廂正與錢伯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,忽地瞥見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緩緩走過來。
“父親怎麼來了?”
“臨近年關,陛下不能親臨,遣我來弔唁。”趙明德說罷,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:“可還好?”
“女兒沒甚麼,就是晉王他……”
父女兩人一道進了靈堂,趙明德代林昭宣讀祭文和奠酒之後,走到林穆遠面前:“陛下特意囑咐,要王爺節哀。”
他躬下身子規規矩矩行了禮:“謝過陛下,謝過太傅。”
從靈堂出來,趙羲和就將父親請進了書房裡。
“父親,我有事要問問您,十年前周老先生已經做到了宰輔的位置,為何突然離朝?”
“怎的想起來問這些?”
她猶豫了片刻,還是沒將廖承安為他診治的事說出來:“與錢伯閒聊無意中提到此事,便想問問。”
趙明德知道她定不是隨口一問,卻也沒拆穿:“當年先帝駕崩,新君即位,周相身體有恙,向陛下乞求告老還鄉。”
父親寥寥幾句,她卻品出了其中的暗流湧動:“當時陛下登基可還順利?”
趙明德沉默了一陣,才緩緩開口:“先帝走得匆忙,未曾留下遺旨,當時除晉王還未行過冠禮外,其餘幾位皇子都已成年,一時朝野上下人心惶惶……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周相與先皇后,也就是後來的懿仁太后擁立陛下為新君。”
想起這些年似乎只聽過林穆遠與陛下如何如何親厚,她不免有些好奇:“那其他幾位皇子呢?”
不意她突然這樣問,趙明德臉上帶著幾分審慎:“此等宮闈中事,你我父女在此說說也就罷了,切莫在晉王面前提。”
“父親放心,女兒心裡有數。”
“新君即位前夜,鄭王與吳王率領府兵攻入皇宮,被陛下殲滅,楚王因參與謀事被褫奪封號,降為郡王……”
她聽得心中駭然,十年前竟發生過這樣一場宮變!
“晉王呢?他當時在哪?”
“晉王當時尚未成年,自然是在宮中。”趙明德目光悠遠,彷彿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。
“宮裡到處都是刀劍聲,宮人四下逃散自顧不暇,我當天剛好值夜,找到他時,他一個人守在奉賢殿先帝的棺前,十個時辰水米未進。”
“我有胃疾,隨身帶著你母親備好的月餅,掰成小塊餵給他,又餵了些水,一直陪他到了天明。”
趙羲和聽著這些,喉嚨像堵了一團棉花,不上不下,眼眶一溼,眼淚吧嗒就掉了下來。
事實竟是這樣嗎?怎麼可以是這樣!
所以他對父親格外尊重,說他嘗過陳州的月餅,竟都是源自這件舊事。
那她掛在嘴邊的調侃,那些無意中流出的偏見,是不是也如那夜殿外的刀劍,一刀一劍都劃在他心上?
她突然抑制不住,趴在桌上嚎啕大哭。
“怎麼了羲兒?”趙明德頓時嚇得手足無措,自三年前在周觀那兒吃了閉門羹,她便有了心事,鮮少流露情緒,與誰都像隔了一層。
怎麼忽然哭成這樣?他的心揪成了一片,努力回想著方才的話,猜測是不是哪句說得不妥當,惹她傷心。
豈料她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,甚麼都不說。
趙明德離開後,她一個人在書房待了許久,正準備離開,抬眼瞥見一個木篋,就擺在最顯眼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