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他的臉埋在她頸側,呼吸急……
林穆遠走後, 趙羲和獨自在屋裡坐了許久,兩人拌嘴是常有的事,對於和離更是從未避諱過, 不知怎的, 這次她竟有些心緒不寧。
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,她從屋裡出來,得知鄭清瑤已經離開。正準備動身回王府,陳年慌慌張張跑進來,見著她就開始叫嚷。
“王妃, 不好了!王爺聽了周老爺的喪訊,一個人騎馬出了城!”
她身形一頓:“誰的喪訊?”
“王爺的外祖父,周晗周老爺!”
有那麼一瞬間, 她腦子一片空白,甚至能聽到撲通撲通的心跳聲:“派人跟過去了沒有?”
“我奉了王爺的命去給御林軍的大人們送謝銀,回來才聽說了這事, 管家已經派人跟上了, 可小的還是擔心。畢竟周老爺對於王爺來說……”
無須陳年把話說盡, 她也知道他擔心的是甚麼,幾個月前從周晗的宅子離開時,她可是親眼看見林穆遠實打實地跪地叩了三個頭。
昨日剛在廖承安那裡聽了要他戒慟哭悲切、戒驚聞驟變、戒晝夜勞神, 今日驟變就來了。況且他還剛在自己這兒生了一通氣……
如今天色漸暗,又要走山路, 想必他早已六神無主,越想她心裡越悶。
“咱們也去。”打定主意上了馬車,心煩氣躁地掀開車簾望向外面,他騎著馬一路狂奔的模樣似乎就在眼前。
“再快點兒。”她耐不住性子催促,滿心只盼著他能平安到了。
出了京不多時就開始趕夜路, 到了周宅已然月上中天,馬車一停穩,不等陳年的攙扶,趙羲和就自個兒跳下了車,抬眼便見兩盞白燈籠高高懸掛,家中門戶洞開。
提著裙裾著急忙慌往裡衝,卻一路連個人影都沒瞧見,直至走進周晗生前居住的院落,才依稀聽見人聲。
看見錢伯扶著門出來,她立馬迎上去:“錢伯,王爺呢?王爺來了沒有?”
錢伯臉色悲慼,看清是她,也沒心思多問,抬手指了指屋裡。
饒是得知人平安到了,她一顆心仍未放下,輕手輕腳進去,入眼便見他身著孝衫,直挺挺在床前跪著。周晗靜靜躺在床上,已然換上了殮服,白絹覆面。
她緩緩移步過去,垂眸俯身,行肅拜禮,而後立在他身側,手扶上他的肩,輕聲道了句:“節哀。”
林穆遠渾身猛地一僵,屏住呼吸,身形微微顫抖,良久之後才轉過身: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聽陳年說你來了這兒,就跟著過來了。”
感受到肩頭的分量,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,卻在即將觸及她的指尖時縮了回去:“甚麼時辰了?”
“子時剛過。”
“山間風大,你加件衣裳。”他說罷,撐著膝蓋起身:“我去囑咐錢伯給你收拾間客房出來。”
許是跪得太久,登時覺得眼前一黑,身形一晃,就要朝旁邊栽過去。
趙羲和眼疾手快,趕緊伸手去扶,然而他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氣,整個人直直壓了過來,下巴重重磕上她的肩頭。
她忍著鈍痛,手上用了力,想要把人扶正,卻察覺他緩緩收緊雙臂,抱住了自己。
他的臉埋在她頸側,呼吸急促而清淺,似乎在極力壓抑,可卻控制不住肩背的顫抖。她只覺得心像被誰攥住了一般,揪得人生疼。
她不敢動,更不敢出聲,猶豫了半晌,最終還是輕輕環住了他,一下一下拍著他的後背。
“是我的錯……”他沒頭沒尾地迸出一句:“我不該說外公犯了病,請你一道去看,我不該咒他……”
他的聲音又悶又啞,不像是說給她聽,倒像在懺悔。她忽然記起月前出發去嚴州時,他怕自己擔心便隱瞞了兄長的事,正是用這個理由騙她上的馬車。
她心裡很不是滋味,見不得他把周晗的離世視為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:“不是的林穆遠,不是這樣的。”
“生老病死是人之常事,是天命,誰都攔不住。”
他呼吸一滯,沉默了許久,才低低應了一聲:“是啊,攔不住……”
她沒來由一陣心慌,他性子好不計較,哪怕與她起了爭執也是轉頭就忘,以前勸甚麼他多少都會聽一點,可這次,她一點把握都沒有。
先前廖承安說他任舊事在心中沉潛,隱而不發才有今日脈象,她還有幾分懷疑,想不通他這樣快意的人竟會有這種過往。
可如今一瞧,實在未必。
待他情緒稍稍穩定下來,趙羲和走到前院,陳年當即迎了上來:“王妃,王爺他……”
她輕輕搖了搖頭,他的狀況不太好,可她卻難以描述,傷心、悲痛……這類詞彷彿都太輕了些。
“天亮後你回趟京,把姜大夫請過來,再去府裡挑幾個牢靠的人,今日周老爺入棺,別出了差錯叫王爺瞧見難受。”
“是。”陳年瞟了眼天色:“若沒旁的吩咐,小的現在就出發,到城根兒下剛好趕上開城門。”
她看向站在角落的老人:“錢伯,您看還有甚麼要叮囑的嗎?”
錢伯緩慢抬起了頭:“老爺彌留之際曾說過,喪儀一切從簡,還請切莫鋪張。”
一切從簡……周晗生前半隱在此,有此遺言不足為怪,只是活著的人聽了難免又要難受。
“行,您放心,我知道了。”
陳年一走,她的視線再次落在錢伯身上,他比數月前蒼老了不少。想到林穆遠未到之前,宅子裡就他一個人,想必自周晗嚥氣之後還未合過眼,於是勸他去屋裡躺會兒。
“不急。”錢伯擺擺手,渾濁的眼裡竟透出幾分欣慰:“老爺生前對王妃讚不絕口,若是知道您為他操持後事,想必會很高興。”
讚不絕口嗎?她與周晗,也就見過一次而已。
“十年前老爺辭官離京,散盡家財,遣散隨從,與我一主一僕來到這裡,他常說自己身無長物,唯有一屋子書,又常嘆息九皇子……”
“常嘆息王爺對書毫無興趣,憂心自己百年之後,那些半生得來的書籍不知會流落何處。”
聽著錢伯的話,她竟恍然覺得周晗就在自己眼前一般。上次離開這裡後,她曾聽父親無意中提過,周晗有經世之才,入仕後一路做到了宰輔之位。
既然仕途這樣順遂,為何十年前會突然辭官?
錢伯不知她心中疑惑,依舊接著自己的話往下說:“見過王妃後,老爺說您是懂書之人,要把那些書都留給您,想必寫給王爺的遺書中,定然提到了這一點。”
“留給我?”她一臉驚詫,一本玉安山人的書,已然價值千金,她哪裡敢肖想周晗那一屋子的藏書。
“是啊,老爺早年喪妻,中年喪女,孤苦半生,又不許王爺來看他,那些書就是他的命……”
錢伯明明在說著書的事,可她的注意力早就偏了,猶豫了半晌,終究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:“為何不許王爺來看?”
“老爺自離了朝堂,便不想再與朝中人牽扯半分。”
“可王爺是他的外孫,怎麼算是朝中人?”
錢伯聞言嘆了一口氣:“既有皇室血統,哪能不算朝中人?”
她心頭一團亂麻,本以為對他還有幾分瞭解,現在看來倒像是真的一無所知。
先帝幼子,陛下恩寵,閒散王爺……原以為他恣意任性,可驚恐和劇痛在他身上沉潛數年,外公不讓他來見,親叔叔成王要殺他……
天邊已露魚肚白,長夜已盡,天光漸曉,趙羲和踱步到院門外,看著遠處一線微光,忽然對他心生虧欠。
當初看周錦為了一絲機會與吳鏗私奔,在吳家落盡顏面,她心中煩悶,他帶她登上萬春臺,對她說站在她身邊,他與有榮焉。
如今她卻不知甚麼話才能說到他心坎兒上,才能真正寬慰到他。
尤其聽到錢伯說,他的母族已經沒有人了……
入棺的時辰定在酉時,一應器物都已準備齊全,林穆遠拿著紙錢一層層往棺材裡鋪,突然瞥見她在身側學著自己的樣子也開始鋪起來,連忙出手制止。
“這種事你不必經手。”
她輕輕拿開他的手:“這是晉王妃的本分。”
“你我的事……外公不會怪罪的。”
微弱的燭光下,他的下頜已經生出青茬,眼神空洞,沒有一絲往日風采,她心頭湧起一陣酸澀:“他生前一直以為你我是真夫妻,我在他面前,該盡這些孝道。”
衾被紙錢都鋪好後,執事者輕聲唱喏,幾人輕手輕腳抬起周晗,緩緩放入棺中。
“王爺”,錢伯走到棺前,哽咽著問:“可要最後再瞧一眼?”
他沒有應聲,僵硬地立在跟前,抬手伸向覆在周晗面上的白絹,剛掀起一角,身形一顫,毫無徵兆地直直倒了下去。
“林穆遠!”趙羲和立馬撲了過去,扶著他靠在自己懷中,卻見他面色如紙,身子軟塌塌的……
“姜平!姜平!”她臉上佈滿了驚慌,四處尋找姜平的身影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你快看看他!快看看他呀!”